永熙帝的目色骤然一沉,容不得任何人骂他的宠妃,正要开口。
许铮微的手心压住他的手背,神色平静,坐在那里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沈敬骁几人,“沈将军口中的‘巫蛊’是害人、乱政、伤民的邪异之术,可本宫所献之策——守禾蛊不害生灵,只以草木气息为引,栖在秧上。”
“它能驱避螟虫、蝗蚁,令禾苗不受虫噬,不用毒药,不伤地力。”
“知雨虫可以感受到天地水气,天若有雨,虫躁动;天将旱,虫安寂。”
“还有引土蛊,能引来蚯蚓松土、聚沃土之气,让贫瘠之田的秧苗也可以稳长。”
“我族苗疆山多地少,便靠这三法保每年有收。”
“本宫此三策一不害人,二不乱政,三不扰大靖江山社稷、祖宗宗庙,皆是助农救荒安民之术。”
“沈将军只听‘蛊’一字便定为妖邪,那医者以虫入药,是巫蛊吗?”
“老农以蜂护花,是妖术吗?”
“毒蛇取人性命,可也是治病良方……天地间万物相生相克,本宫不过是借草木虫豸之理,助天地生养之功。”
“本宫是皇上的妃,亦是大靖子民,若本宫的医蛊之术真能让大靖百姓少受饥馑,本宫一身非议,又有何妨?”
“诸位大人若有更善之法,本宫甘拜下风,若无,又为何因一己偏见,耽误了天下春耕?”
许铮微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目光也是那么平静,没有咄咄人。
然她一番话却有种振聋发聩之感,几个肱股之臣一时间脸色涨红,竟无言反驳。
饶是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稳如泰山、身经百战的沈靖骁,也被震慑了。
他一直以为贵妃只会狐媚惑主,蠢不可及,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厉害的嘴皮子,心格局,以及从容强大的气场。
吏部尚书回过神,厉声道:“蛊术本就是旁门左道!”
“女子以邪术入宫廷,便是祸乱之兆,贵妃娘娘今用巫蛊之术助农,明便可危害江山社稷。”
“贵妃娘娘这般狡辩,与妖妃何异?”
过去他们可以不管陛下宠信异域妖妃,但他们对女子,尤其是一个会巫蛊之术的异域女手朝政指点江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几人都跪在地上请求永熙帝,不要被妖妃蛊惑了。
永熙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想到那天许铮微说的话。
但凡他是个处处受牵制的皇帝,恐怕这些朝臣们就得他诛妖妃了。
许铮微按住要大发雷霆的永熙帝,起身走过去,“诸位大人张口闭口本宫是妖妃,敢问诸位大人,本宫自入宫以来,可曾用巫蛊之术谋害过后宫嫔妃?可曾祸乱宫闱,政乱权?可曾陷害忠良、向皇上进谗言构陷过你们?”
系统:【你有,你和小叔子偷欢……】
许铮微:【滚。】
“反而是你们中原汉族人,历朝历代都有用巫蛊之术惑乱后宫、玩弄权术的例子。”
“其中某个惨案波及国本,导致数万臣民惨死,甚至改变了那个朝代的走向。”
沈敬骁几人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许铮微的裙摆扫地,停在他们低垂的视线里,“你们一条罪证都没有,只凭‘苗疆’和‘蛊’便定本宫为妖妃,不过是对我们苗疆人心存偏见,对蛊本能畏惧,才对本宫先入为主。”
她顿了顿,语气渐沉,“世人畏蛊,是因不知其理,本宫此番便让你们了解蛊术。”
“诸位大人不该因为畏惧,便将利国利民之术打成妖法邪术;因本宫出身苗疆,就视本宫为祸水。”
“若只因出身与偏见便可随意定罪,那天下是非何在?公理何在?”
“本宫无惑乱之行,无魅惑君王之实,不过是守着一份为百姓、为大靖的心,诸位大人不看实绩,只论出身心存偏见,不忧百姓饥馑,只忧妖妃传言,那么到底是本宫惑乱宫闱和朝堂,还是诸位只重清名和一己之私,不管天下苍生死活?”
绒绒早已停下了手中的七巧板,呆呆地看着气场全开的母妃。
她没有完全听懂,却在这一刻见识到了现实版的舌战群儒,给她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在她心里那么厉害的伯伯们第一次脸色发青,接不上一句话。
母妃好厉害啊。
系统:【宿主威武,说得太好了,就该给这些男人们好好上一课。】
【盛世是美人点缀,乱世却需要美人来顶罪,历史上压就没有真正的红颜祸水,不过是被推出来给无能的君主背锅的。】
周尚书语气颤抖,“贵妃莫要巧言令色,你这般执意推行蛊术,无非是想借此邀宠固位,一个异域女妄图涉我们大靖的朝政,私心太重!”
“私心?”许铮微唇畔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张脸妖冶美艳人,看着周尚书字字犀利又诛心。
“本宫若真有私心,便该安分守拙,不问民生做一个深宫妇人,一世荣华富贵,何必顶着‘妖妃’的骂名,扛着满朝非议,去碰这吃力不讨好的蛊术?”
“本宫的私心从不是权势恩宠,而是盼着天下田农丰茂,百姓都能温饱,盼着大靖风调雨顺,陛下无社稷之忧。”
“这般‘私心’诸位大人不屑为之,反倒成了本宫的过错吗?”
“若因出身或性别便对本宫心存偏见,辱骂本宫,本宫倒是要问问沈将军了。”许铮微停在沈敬骁面前。
“你的嫡长女倒是出身好,却不仅私下跑到法华寺攀附肃王,还对本宫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沈将军,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自己的嫡女都管不好,倒是带动朝臣辱骂本宫是妖妃,真是可笑至极!”
沈敬骁猛地抬头看向许铮微,冷硬的薄唇颤动着,张了张口,却没能反驳一个字。
沈慕卿丢了他和整个将军府的颜面!
许铮微更是拿沈慕卿的真实身世相威胁,他臣服于她。
周尚书几人看到带头的沈敬骁被制裁了。
而许铮微的一番话确实让他们无从可骂了,一时间他们都脸色难看,憋屈到极点。
系统:【宿主初战告捷!你这舌战群儒的本事便是让他们臣服的第一步,接下来你再政就顺利了。】
系统说得没错,在现实里许铮微是商界大佬,早就不需要跟任何人费嘴皮子了。
但今天,她必须靠嘴皮子怼得这几个肱股之臣哑口无言。
御书房陷入一片寂静中。
绒绒乌黑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父皇身上转了转,又看向皇叔。
他们都在看母妃,神色怔愣,很显然是被母妃惊艳到了。
她就说母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哪怕是不近女色如佛子的皇叔,也被母妃勾了魂。
“皇兄,臣弟以为不如让贵妃娘娘一试。”贺凛叙在皇兄察觉到他黏湿的注视前,一直沉默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的许铮微多惊心动魄,以至于让他下腹都窜出一阵邪火来。
他袖中的手攥紧佛珠,才压住身下逐渐苏醒的欲望。
“臣弟愿意监督贵妃娘娘,为贵妃娘娘做担保。”
“若她真酿成大祸,臣弟也能力挽狂澜。”
永熙帝眸中的失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懊恼和克制。
他闭了闭眼,恢复一贯的沉稳后,目光扫过沈敬骁几人,语气威严,“你们口口声声妖妃、邪术,却拿不出半分微儿祸乱朝纲、害民乱政的实证。”
“只凭对蛊的恐惧和对她南蛮异域出身的鄙视、偏见,你们就定她的罪,朕问你们这是朝堂议事,还是市井臆断?”
“你们是觉得朕前段时间缠绵病榻,失了威严,便这般欺负辱骂朕的爱妃是吗?”
“朕不妨告诉你们,如今朕所中奇毒已解,就是微儿的医蛊之功。”
沈敬骁几个大臣闻言心中微震。
“朕在的一天,便由不得你们来欺负微儿!”
“她所献之术助农救荒、安民固本,比不实事只知推诿、玩弄权术,只盯着朕的后宫的你们强多了!”
“微儿大公无私,这般心意你们不察,反倒以偏见污之,究竟是她心术不正,还是你们眼界太窄、利欲熏心?”
永熙帝一番话说得太重,第一次发雷霆之怒。
这话不仅让几个大臣此刻不敢再多说,甚至以后他们也不敢再冒犯许铮微了。
哪怕她政。
永熙帝看向许铮微,一言定音,“好了,朕信微儿,亦信这术法本心。”
“春耕在即,百姓为重,此事不必再议,春耕事宜便交由贵妃和肃王全权主持,各部所有人听他们二人差遣。”
几个臣子满脸震惊。
贵妃不仅政,皇上还让他们这些权臣们对一个异域女子唯命是从?
皇上癫了,他们可不癫!
“皇上息怒。”许铮微返回到永熙帝身侧,略一沉思道。
“这样吧,臣妾在此立下军令状,若是臣妾的计策对民生有半分损害,臣妾愿以死谢罪。”
永熙帝脸色一变。
沈敬骁几人则恰恰相反。
只是不等他们欣喜,许铮微又道:“但本宫所用蛊术真的有利春耕,造福了百姓,那么本宫要你们为我们苗疆正名,并将医蛊列入正统医术,且十年内我们苗疆不再向大靖进贡包括女人在内的所有贡品,大靖不再控制我们的政权。”
沈敬骁冷笑,“贵妃娘娘刚刚还说自己没有私心,臣看娘娘的私心重得很啊。”
“本宫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族人,不愿我们苗疆智谋无双或是骁勇善战的女子们,做任何国家的战利品、泄欲品。”许铮微开始阴阳怪气。
“又或是如本宫这般,救人救世的医蛊被视为妖邪之术,本宫被骂妖妃。”
“本宫若是赢了,望沈将军给本宫的姨母一份放妻书,允姨母回到故土与家人团聚。”
沈敬骁眸色猛沉,狠狠射向许铮微。
周尚书几人悄悄看沈敬骁的脸色,他的平妻阿芷兰,曾经不就是苗疆所向披靡的女将军吗?
贵妃这是在为自己的姨母出头呢。
沈敬骁拳头紧握,很有自知之明不再跟许铮微做口舌之争。
他真不是对手。
他看向决裁者永熙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