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条。
“卡。”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施澜,你刚才的表情不对。
白玉珠这个时候应该是又嫉又恨,但你演出来的是什么?
委屈?你委屈什么?”
施澜站在场中,手指攥得死紧。
她已经连续被NG了五次。
每一次,陈砚都能挑出毛病——情绪不对,节奏不对,眼神不对,台词处理不对。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在他眼里,好像什么都不对。
而阮清宴……
她站在对面,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不管被NG多少次,她的情绪都没有丝毫波动,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施澜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该要求对戏。
不,她不该接这个角色。
她以为自己的演技在同辈里已经是顶尖的,她以为就算是影后也不过如此,她以为……
她以为错了。
“导演,”施澜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想休息一下。”
陈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五分钟。”
施澜没再说话,转身往场边走去。
路过阮清宴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忌惮。
阮清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施澜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椅子前,重重地坐下。
方芷若连忙递上保温杯,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中的阮清宴。
那边,橙子已经小跑着过去,把保温杯递给阮清宴。
“清宴姐,喝水。”
阮清宴接过来,抿了一口。
橙子压低声音问:“清宴姐,你没事吧?被NG了这么多次……”
阮清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又不是我被NG。”
橙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确实,被NG的是施澜,又不是她。
阮清宴每次都是一条过,导演从来挑不出她的毛病。
被NG五次,是施澜自己接不住戏。
施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边阮清宴和助理有说有笑的样子,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咬着牙,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方芷若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澜姐,要不我去跟导演说……”
“说什么?”施澜打断她,“说我演不了?说我被阮清宴压着打?”
方芷若不敢说话了。
施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
她安慰自己。
这才第一天,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就不信,阮清宴能一直这么稳。
场边忽然有些动。
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有人的目光往入口处瞟去。
施澜下意识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入口处,两个人正往这边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她认识。
陆谨之,京北影视资源的大佬,这部剧的方之一。
但她的目光没有在陆谨之身上停留。
她看的是他身后那个人。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一米八九的身高,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眉眼深邃,薄唇微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片场。
贺临渊。
施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来看她的吗?
她想起昨晚那辆停在路边的宾利,想起那句冷冰冰的“不方便”。
她以为他走了,以为他本不把她当回事。
但现在,他来了。
来片场了。
施澜瞬间坐直了身子。
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把刚才那些不甘和愤怒都压下去,换上一副得体的表情。
她看向陈砚那边。
陈砚正在和陆谨之说话,贺临渊就站在旁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片场。
施澜微微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下,看陈砚还怎么骂她。
片场里,众人也在悄悄议论。
“那个男的是谁啊?好帅……”
“不知道啊,是演员吗?没见过……”
“跟陆总一起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长相,这气场,要是演员早红了。”
“该不会是方吧?”
“有可能……”
阮清宴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保温杯。
她看见贺临渊走进来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水。
橙子在她旁边,眼睛都直了:“清宴姐清宴姐,你看那边!那个男的好帅啊!是不是新来的演员?”
阮清宴没抬头。
“不知道。”
橙子继续花痴:“我的天,这颜值,不进娱乐圈可惜了!他要是演戏,我肯定天天追!”
阮清宴嘴角微微抽了抽。
演戏?
他?
她想起那个人冷着脸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他演戏会是什么模样。
贺临渊的目光扫过片场。
他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施澜,看见了那些偷偷打量他的工作人员,看见了导演陈砚和陆谨之在说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旗袍,挽起的发髻,垂在耳畔的碎发。
她站在场边,低着头喝水,好像对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陆谨之在旁边小声说:“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贺临渊没理他。
陆谨之笑了笑,也不追问。
施澜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贺临渊过来。
她看见他站在陈砚旁边,目光扫过片场,扫过她——然后滑过去了。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既然他不过来,那她就过去。
她走到贺临渊面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贺先生,你怎么来了?”
贺临渊低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
“探班。”他说。
施澜的笑容更深了。
探班。
探谁的班?
当然是探她的班。
她正想再说什么,旁边陈砚已经开口了:“休息时间到了,准备开拍。”
施澜的话被噎了回去。
她看了贺临渊一眼,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但贺临渊只是转过身,往监视器那边走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施澜愣了一下。
他坐这儿?
那岂不是……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兴奋。
好。
就让贺临渊看看,她是怎么演戏的。
她转身往场中走去,下巴抬得高高的。
路过阮清宴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阮老师,好好演。”
阮清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笑话。
施澜没在意,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场记板再次打响。
阮清宴站进光里。
她没往监视器那边看。
一眼都没看。
第六条。
场记板打响的那一刻,施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完全沉进白玉珠的情绪里。
她知道自己必须演好。
贺临渊就坐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和阮清宴。
她要让他看见,她施澜不输任何人。
“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嫉恨,“你凭什么?”
这一次,她的情绪对了。
陈砚盯着监视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施澜继续往下演,一句一句台词,一个一个眼神,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把自己这些年的不甘、嫉妒、愤怒,全都倾注进白玉珠这个角色里。
演到最后,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我恨你。”她说,声音发颤,“师姐,我恨你。”
阮清宴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但在那淡淡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梅兰对白玉珠的复杂感情——怜悯,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我知道。”她说。
就三个字。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施澜的眼眶更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卡!”
陈砚的声音响起。
施澜站在原地,口微微起伏,等着他的评价。
陈砚看着监视器,沉默了两秒。
“过了。”
就两个字。
但施澜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过了。
在贺临渊面前,她过了。
她下意识往监视器那边看去,想看看贺临渊的表情。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
落在场中。
落在阮清宴身上。
施澜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压下去,转身看向导演,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导演,我想再来一条。”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再来一条?
明明已经过了,为什么还要再来?
施澜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认真的:“我觉得刚才那条还有提升空间,想再试一次。”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监视器那边瞟了一眼。
贺临渊还坐在那里。
她要在最好的状态下,让他多看几眼。
让她看看,她施澜的演技,不比任何人差。
让她看看,他那个联姻对象,有多优秀。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见未婚夫来了,装起来了呀……”
“未婚夫?”
“你没听见她刚才叫贺先生吗?那谄媚样,这还用猜?”
“哦——就是贺家那个?”
“对对对,新闻都报了,两家联姻。”
“啧啧,怪不得呢……”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片场就这么大,总有一些飘进施澜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得意。
对,就是未婚夫。
就让你们看看,我施澜的未婚夫是谁。
她看向陈砚,等着他同意。
陈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不用了。”他说,“换景,拍下一场。”
施澜愣住了。
“导演,我……”
“下一场。”陈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灯光组,换景。演员准备!”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看监视器,再没有看施澜一眼。
施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此刻听在她耳朵里,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芷若小跑着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澜姐,先休息一下吧?”
施澜没理她。
她转头看向监视器那边。
贺临渊已经站起身,正在和陆谨之说着什么。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场边走去。
路过阮清宴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阮清宴正低着头看剧本,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疏离。
她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施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阮清宴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狼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剧本。
橙子凑过来,小声说:“清宴姐,她刚才是不是想显摆?”
阮清宴翻了一页剧本,没说话。
橙子继续说:“还再来一条呢,谁看不出来啊?结果导演本不理她,笑死……”
阮清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但橙子立刻闭嘴了。
“去帮我倒杯水。”阮清宴说。
橙子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下一场戏,阮清宴明显不在状态了。
不是因为施澜,也不是因为那些窃窃私语。
是因为冷。
天气忽然又降了几度,片场为了拍摄效果,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阮清宴穿着那身单薄的旗袍,站在风口里,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
她在国外待了五年,那里的冷和国内不一样。
国外的冷是冷,多穿点就能扛住。
国内的这种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再多都没用。
更何况她穿得不多。
月白色的旗袍很美,但也只是美。
薄薄的一层料子,挡不住任何风。
阮清宴努力让自己沉进角色里,但那股寒意从脚底往上蹿,蹿到小腿,蹿到膝盖,蹿到全身。
她的手指是僵的,嘴唇是僵的,连表情都快要僵住了。
偏偏那道目光还一直盯着她。
从监视器那边投过来,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知道是谁。
但她不看他。
越不看,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卡!”
陈砚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阮清宴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陈砚已经站起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阮清宴!”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你的状态呢?你的情绪到哪里去了?”
片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阮清宴。
林雨桐几个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施澜坐在椅子上,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这是今天第一次,陈砚对她发火。
阮清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指。
陆谨之坐在监视器旁边,凑到陈砚耳边,压低声音说:“哟哟哟,注意你的态度啊。”
陈砚瞥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你们这是让我区别对待?到时候人家怎么看我?”
陆谨之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贺临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是不是适应不了啊?这天气降温降得厉害啊。”
贺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场中的阮清宴,眉头微微皱起。
阮清宴穿着那身旗袍站在风口里,嘴唇都有点发白了,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她低着头搓手指的动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怕冷的。
一到冬天就往他怀里钻,把手塞进他衣服里,冰得他倒吸冷气,然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贺临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场中,阮清宴抬起头,看向陈砚。
“导演,给我五分钟。”
陈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阮清宴走到场边,闭上眼睛,深呼吸。
橙子连忙跑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又递过来一个暖手宝。
“清宴姐,能撑住吗?”橙子满脸担心,“要不跟导演说说,先休息一下?”
阮清宴摇摇头,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让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
“可以。”
一分钟到了。
她把外套还给橙子,暖手宝也还给她,重新站回场中。
“再来一条。”
场记板打响。
这一次,她让自己不去想冷,不去想那道目光,不去想任何事情。
她就是梅兰。
活在民国年间的梅兰,穿着单薄的旗袍站在风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好。”陈砚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冷冰冰的,“过了。”
阮清宴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慢慢从那情绪里抽离出来。
橙子已经跑过来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
“清宴姐,太好了!过了!”
阮清宴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陈砚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刚才怎么回事?”
阮清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冷。”
就一个字。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阮清宴裹着外套,往化妆间走去。
路过监视器的时候,她没有往那边看。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化妆间的门。
化妆间里有暖气。
门一关上,那股暖意就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阮清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冻死她了。
橙子跟在后面,忙着给她倒热水,找拖鞋,把她的厚衣服都翻出来。
“清宴姐,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阮清宴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感受那股暖意慢慢渗进指尖。
橙子还在絮絮叨叨:“这天气也太离谱了,说降温就降温,一点准备都没有。
明天得多穿点,不,今天回去就把羽绒服找出来……”
阮清宴听着她念叨,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走到化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民国妆发还没卸,旗袍还穿在身上。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疲惫。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贺先生走了吗?”
“不知道,应该还在吧……”
“他来什么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来看施澜的,刚才她演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看谁?”
“清宴姐这么漂亮,你说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见了。
阮清宴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喝水。
橙子凑过来,小声说:“清宴姐,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贺先生他……”
“橙子。”阮清宴打断她。
橙子立刻闭嘴。
阮清宴把水杯放下,站起身。
“卸妆吧。”
橙子点点头,开始准备卸妆的东西。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运转的声音。
阮清宴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很漂亮。
但她看不到别的。
还是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