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气还是湿冷湿冷的。
昨晚那场雨下透了,空气里满是湿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凉到肺里。
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剧组的工作人员穿着厚外套跑来跑去,嘴里呼出白气。
阮清宴下午才有戏,但她没什么事,上午就来了剧组。
化妆间里人还不多,几个年轻演员挤在一起对剧本,偶尔传来几声笑。
阮清宴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抬起头,看见是她,都有些紧张。
林雨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阮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阮清宴冲她点点头,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下午有戏,早点过来看看。”
林雨桐、宋晚宁、赵清浅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她们以为像阮清宴这种级别的演员,肯定是要踩点来的,或者脆有自己的独立化妆间。
没想到她不仅来得早,还跟她们挤在一个大化妆间里。
林雨桐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发现她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神色,反而很自然地拿出剧本翻看起来。
“阮老师,”林雨桐试探着开口,“那个……这段戏我们有点拿不准,能不能请教你一下?”
阮清宴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她合上自己的剧本,往林雨桐那边靠了靠。
“哪段?”
林雨桐受宠若惊,连忙指给她看。
阮清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讲。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条一条地分析人物心理、情绪转折、台词处理。
说到关键处,还会站起来演示一下动作和表情。
林雨桐三个人听得入神,眼睛都亮了。
讲完了,阮清宴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剧本。
“还有什么不懂的?”
林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猛摇头:“没了没了!阮老师你讲得太清楚了!比我们老师讲得都好!”
宋晚宁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演了!”
赵清浅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阮老师,你也太好了吧!一点架子都没有!”
阮清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别这么看我,怪别扭的。”
三个人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林雨桐凑过来,小声说:“阮老师,你人真的好好哦。我之前还以为你很高冷,不敢跟你说话呢。”
阮清宴翻了一页剧本,淡淡地说:“是吗?”
“嗯嗯!”林雨桐点头,“但现在发现你其实特别好相处!”
宋晚宁也说:“而且阮老师你长得也好看,跟我们在一个化妆间,这化妆间都变高级了。”
赵清浅猛点头:“就是就是!”
阮清宴抬起头,看着这三个人,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行了,别拍马屁了,对剧本吧。”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应了,继续凑在一起研究剧本,但时不时还会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小女生的崇拜。
阮清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她没觉得共用化妆间有什么问题。
在国外那些年,她什么条件都经历过。
最惨的时候,七八个演员挤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屋子里换衣服,冻得直哆嗦。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施澜走进来,身后跟着方芷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她一进门,目光就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清宴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阮清宴头也没抬,继续看剧本。
施澜在离她最远的化妆台前坐下,方芷若连忙把东西摆好,镜子、化妆刷、护肤品,摆了一排。
化妆间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林雨桐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假装看剧本,余光却在两人之间来回瞟。
施澜从镜子里看了阮清宴一眼,开口了。
“阮老师来得真早。”
那语气,不冷不热的。
阮清宴翻了一页剧本,头也没抬:“嗯。”
施澜笑了笑,继续说:“下午那场戏,我跟阮老师有对手戏呢。
到时候还请阮老师多关照。”
阮清宴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互相关照。”
就四个字,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施澜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看着阮清宴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他来什么?见了谁?为什么走?
她不知道。
但她看着阮清宴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淡了。
淡得像是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施澜收回目光,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
“有些演员啊,就是会装。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雨桐三个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这话,谁听不出来是说谁的?
阮清宴翻剧本的手顿都没顿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施澜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施小姐是在说自己吗?”
施澜的脸色一变。
阮清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了。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本不值得在意。
施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芷若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杯水,被她一把推开。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林雨桐悄悄往阮清宴那边挪了挪,离施澜远一点。
她忽然觉得,阮老师虽然冷,但冷得让人安心。
施澜这种,才是真的可怕。
阮清宴始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光也是冷的。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铅字上。
是下午那场戏。
梅兰和白玉珠的对手戏。
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很好。
那就看看,谁演得过谁。
*
化妆师在阮清宴脸上落下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阮老师,好了。”
阮清宴睁开眼,看向镜子。
民国时期的妆发,把她的眉眼勾勒得更加深邃。
发髻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几分风情。
一身素雅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领口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颈间。
她微微侧过头,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侧过头。
那眼神,那气质,已经不是现代人了。
是梅兰。
一个活在民国年间的女人,有傲骨,有才情,有无法挣脱的枷锁。
化妆师在旁边感叹:“阮老师,这身衣服太适合您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造型,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民国旗袍穿得这么有味道。”
阮清宴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往外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抱着器材跑来跑去。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跑。
阮清宴走到片场的时候,正好听见陈砚的声音。
“卡!”
那声音不算大,但冷得像刀子,一下子就让整个片场安静下来。
阮清宴循声看去。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他盯着场中的演员,开口:
“你演的是什么?这个角色是名伶,不是木头。
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是想让我给你立块碑吗?”
场中的演员是个年轻女孩,演的是一个小配角,已经被NG了五六次了。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再来一遍。”陈砚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从进门那里开始。”
那女孩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退回原位。
场记打板,开拍。
女孩推门进来,走了两步,念台词。
“我……”
“卡。”陈砚打断她,“你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哪儿看呢?门口有鬼吗?再来。”
女孩咬着唇,退回原位。
开拍。
推门,走两步,念台词。
“脚步不对,你是来报信的,不是来散步的!再来。”
推门,走两步,念台词。
“卡—!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死,再来!”
推门,走两步,念台词。
“卡卡卡!我说了那么多遍,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那女孩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陈砚看着她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哭完了吗?”他问。
那女孩抽噎着点头。
“哭完了就再来,哭不完就出去哭完再进来。”
那女孩拼命擦眼泪,点点头,退回原位。
阮清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听说过陈砚的严厉,但亲眼见到,才知道“严厉”这个词太轻了。
这分明是凶。
凶得让人不敢喘气。
林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阮老师,陈导好可怕啊……”
阮清宴没说话。
林雨桐继续小声嘀咕:“我听人说,陈导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之前有个一线演员,被他骂到当场罢演。
还有个老戏骨,演了三十年戏,被他骂到怀疑人生。”
她缩了缩脖子,一脸庆幸:“还好我今天没戏……”
阮清宴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怕什么?”她说,“演好了就行了。”
林雨桐苦着脸:“可是万一演不好呢?”
阮清宴没回答。
那边,那个年轻女孩又开始了新一条。
推门,走两步,念台词。
这一次,陈砚没有喊卡。
他盯着监视器,看完了整场戏。
然后他开口,语气还是冷冷的: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不够,回去再练。”
那女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一样跑出了片场。
旁边的工作人员松了口气,赶紧准备下一场。
陈砚的目光扫过片场,最后落在阮清宴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收回目光。
“下一场,准备。”
场记板打响的那一声,整个片场都安静下来。
阮清宴站在那束光里。
月白色的旗袍裹着她纤细的身段,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一幅画。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施澜从另一边入场。
她演的白玉珠,是名伶出身,穿得比梅兰艳丽些,桃红色的旗袍,妆容也更浓。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步态袅娜,眼波流转,确实有名伶的味道。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她身上。
阮清宴抬起头,看向她。
就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旧同门的情谊,有这些年不见的疏离,有对这个师妹复杂的感情,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怜悯。
施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自己知道,她被那个眼神影响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念出白玉珠的第一句台词:
“师姐,好久不见。”
声音是娇俏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是她揣摩了很久的处理。
阮清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但那个笑,不是阮清宴在笑,是梅兰在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就是让人觉得,梅兰心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到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淡淡地笑一下。
“好久不见。”她说。
就四个字。
但施澜忽然觉得,自己接不住。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顿了一秒才说出来:
“师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阮清宴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落在她那双描画得精致的眼睛上。
“还好。”她说。
又是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施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监视器后面,陈砚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的不是施澜。
他看的是阮清宴。
这个女人,太会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会,而是那种内敛的、藏在骨子里的会。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丝气场的收放,都精准得可怕。
而施澜……
陈砚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
施澜的演技不算差,在同辈里甚至算好的。
她有名伶的形,有名伶的神态,有名伶的做派。
但她站在那里,和阮清宴对戏的时候,忽然就显得……
假。
太假了。
那种假不是她演得不好,而是阮清宴太真了。
真到把她所有的“演”都衬了出来。
场中的戏还在继续。
施澜努力让自己不被影响,一句一句地念着台词。
她念得不错,情绪到位,表情到位,连手指的动作都是设计过的。
但她心里越来越凉。
因为她发现,没有人看她。
摄像师的眼睛盯着镜头,但镜头对准的是阮清宴。
旁边围观的工作人员,目光也都落在阮清宴身上。
就连给她搭戏的那个配角,眼睛也总是往阮清宴那边瞟。
她就像一束光。
没有人能不看光。
施澜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服。
她倒要看看,阮清宴有什么能耐。
下一段戏,是白玉珠和梅兰起冲突的地方。
施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进情绪里。
“师姐,”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许久的不满,“你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师父疼你,观众爱你,连他——他也只看得见你!”
阮清宴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
“所以呢?”她说。
又是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里,有一种让人心慌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反击,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像是本不值得在意。
施澜准备好的情绪,忽然就卡住了。
她应该愤怒的,应该歇斯底里的,应该把这么多年的不甘全部宣泄出来的。
但她对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愤怒。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她看不见底。
“卡!”
陈砚的声音响起。
施澜松了口气,以为这条过了。
但陈砚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施澜,你刚才在什么?”
施澜张了张嘴:“我……”
陈砚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的情绪呢?你的愤怒呢?
你演的是白玉珠,是那个从小嫉妒师姐、恨师姐、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白玉珠。
但你刚才那是什么?小学生吵架吗?”
施澜的脸涨红了。
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阮清宴给你递了那么好的情绪,你接不住。
你不但接不住,你还被她带着跑。
她往左你往左,她往右你往右,你自己呢?”
施澜咬着唇,不说话。
陈砚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再来一遍。从‘师姐’那里开始。”
施澜深吸一口气,退回原位。
她抬头看向阮清宴。
阮清宴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等着她。
施澜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女人,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乎。
就像一个人,不会在乎一只蚂蚁。
这个认知让施澜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很快压下去,深吸一口气,重新入戏。
“师姐……”
第二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