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科室里的人都到齐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期待。
只有我,面色平静。
刘天明坐在主位上,端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会。”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这个季度,我们科室的业绩再创新高,这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当然,也离不开院领导对我们科室的大力支持。”
这是他的口头禅。
永远把功劳归于领导,归于他自己。
“下面,开始发奖金。”
他拿起一份表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副主任,三万五。”
“李医生,两万八。”
“赵医生,两万六。”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到。
金额都相差不大。
这就是我们科室人均两万九的由来。
他们做的,不过是一些最常规的心脏搭桥,或者换个瓣膜。
那些手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而我做的,是刀尖上的舞蹈。
是从死神手里抢人。
终于,刘天明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苏哲医生。”
刘天明拖长了声音。
“这个季度,表现也很努力,尤其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了一些有挑战性的手术。”
他又一次强调了他的“指导”。
“奖金,五千。”
他说出了那个数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五千。
甚至不到平均数的零头。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践踏。
是把我的尊严,我的技术,我拼上性命换来的成果,狠狠地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我看着刘天明。
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仿佛在说:你能怎么样?
是啊,我能怎么样?
三年来,我闹过,申诉过。
结果呢?
被叫到院长办公室,得到的只是一句“年轻人要多磨练,不要太计较得失”。
然后,我的奖金变得更少。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发作。
刘天明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期待的冷笑。
他大概很希望我当场掀桌子。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把我彻底边缘化,甚至踢出科室。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谢刘主任。”
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清晰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刘天明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
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会议结束了吗?我还有个病人要去查房。”
我问。
刘天明机械地点了点头。
“好,散会。”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我不在乎。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查房。
而是打开电脑,删除了我硬盘里所有的手术笔记和心得。
那些,是我三年来,用无数心血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我曾想过,要把它们传给科室里的年轻医生。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不需要。
这个地方,不需要纯粹的技术。
需要的,是关系,是背景,是吹捧。
然后,我拿出我的手机。
关掉了所有的闹钟。
只留了一个。
下午五点整。
下班时间。
做完这一切,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今天起,我苏哲,不再是那把任人使用的手术刀。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月薪九千八的,朝九晚五的,合同工。
多一台手术,我不会再接。
多一分钟的班,我不会再加。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重新属于我自己。
我拿出抽屉最深处的一本书。
那是本很旧的《神经外科手术图谱》。
是我大学时的梦想。
因为心外科给的待遇更好,我才选了这里。
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
我轻轻地抚摸着书的封面。
或许,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的办公桌,被我一点点清理净。
所有和工作无关的东西,都被我收进了纸箱。
明天,我就把它们搬回家。
这个办公室,不会再有我的心血。
只剩下我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