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用道眼扫描前方的情况。徘徊者的位置在路口中央,靠近一个报刊亭。它的形态和他在出租屋楼梯平台上遇到的那个未成形的残秽完全不同——那个残秽只是一团雾气,连形状都没有。
这个徘徊者已经成型了。
沈夜在距离它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仔细观察。
徘徊者的外形大致是一个人——但“大致”这个词用得很勉强。它有四肢,有躯,有一个大概可以称为头的东西。但比例完全不对——手臂太长了,指尖垂到了膝盖以下。腿太短了,和躯的比例像是一只猩猩。它的“头”不是圆的,而是扁平的,像被压扁的篮球。头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黏液。黏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
道眼显示:
【徘徊者·F级】
形成原因:一名在规则降临第一夜回应了唤名的普通人,在规则“开门”后被抽走了意识,身体在诡异环境中发生了异变。
攻击方式:物理接触(手臂抓取、缠绕)+ 神魂扰(靠近时会发出低频声波,导致目标产生眩晕和恶心)
弱点:核心位于腔中央(约心脏位置),呈鸡蛋大小的黑色结晶体。摧毁核心即可消灭。
威胁等级:低(对凡人二阶及以上道修)
F级。最低等级的诡异。以沈夜凡人三阶的实力,一对一正面应对,胜率在90%以上。
但90%不是100%。
在末里,那10%的失败概率往往意味着死亡。沈夜上一世见过太多“必胜”的战斗以惨败告终——因为诡异不是战士,它们不讲武德,不遵守任何规则(除了它们自己的规则)。一只F级徘徊者可能会在战斗中突然变异,可能会吸引来更高级的诡异,可能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做出最匪夷所思的行为。
沈夜深吸一口气,拔出唐刀。
刀刃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的煞气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刀柄传入手心,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达肩膀。这不是道力——是刀本身的煞气。这把刀在过去的百年里吸收了多少气,现在全部灌注进了他的身体里。
道眼显示:
【镇煞唐刀·激活】——刀身煞气活跃度:高。对F级诡异伤害加成:+35%。当前道力灌注:0%。
他还没有灌注道力。他先试试刀本身的威力。
沈夜走向徘徊者。
距离四十米。徘徊者没有反应。它在原地缓慢地转动身体——不是走路,而是整个身体在原地旋转,像一被风吹动的旗杆。
三十米。它停下来了。
它的“头”——那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转向了沈夜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沈夜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人注视的感觉,而是被一面镜子注视的感觉。你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反射你的目光。
二十米。
徘徊者的手臂动了。两条过长的、覆盖着黏液的手臂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像是在拥抱什么。它的手指——每只手有六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屈伸,像海葵的触手。
十米。
沈夜加快了步伐。不是跑——是快步走。在末里,面对诡异的时候不要跑。跑动会发出更大的声音,会扰乱你的呼吸和心跳,会让你在关键时刻失去对身体的精确控制。
五米。
徘徊者发动了攻击。
它的右臂猛地甩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它那迟缓的身体给人的第一印象。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六手指张开,像一张网,朝沈夜的头部罩过来。
沈夜侧身闪避。
唐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切在徘徊者的手臂上。
手感很奇怪——不像是切肉,更像是切一块浸了水的硬纸板。刀刃划开灰白色的皮肤,切断了里面的某种纤维状组织,一股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徘徊者的手臂没有被切断——唐刀的刀刃只切进去了大概三分之一。但刀身上的煞气在接触诡异身体的瞬间爆发了——一道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金色光芒从刀刃上闪过,徘徊者的伤口边缘开始冒烟,像被火烧过一样。
徘徊者发出了一声“声音”。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那声音是从它的整个身体发出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无限拉长。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直接震动了沈夜的头骨,让他的牙齿发酸,眼球发胀。
神魂扰。
沈夜口的安魂符——沈月画的玄阶下品安魂符——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一股温暖的能量从符文中涌出,包裹住他的神魂,隔绝了嗡鸣声的扰。
心神稳固+25%。诡异抗性+20%。
嗡鸣声被削弱了。沈夜的头骨不再震动,牙齿不再发酸。他握紧唐刀,再次进攻。
徘徊者的左臂也动了。两条手臂同时从两侧夹击,像一把巨大的钳子,试图把他抱住。
沈夜没有后退——他向前。
他向前踏了一大步,整个人撞进了徘徊者的怀里。这个动作完全出乎徘徊者的“预期”——诡异的行为模式大多是线性的,它们不擅长应对突然改变距离的对手。
唐刀的刀尖对准了徘徊者的腔——核心所在的位置。
沈夜用力刺出。
刀刃穿透了灰白色的皮肤,穿透了腔里那些纤维状的组织,在黑暗中寻找那颗黑色的结晶体。
刀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坚硬的、冰凉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核心。
沈夜将刀身旋转了九十度——这个动作是上一世一个老道修教他的技巧,刺中核心后旋转刀身可以扩大伤口,让核心暴露出来——然后猛地拔出刀。
核心随着刀身被带出了一半。
一颗鸡蛋大小的黑色结晶体,半嵌在徘徊者的腔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黏液。核心在空气中微微震动,发出一种高频的、刺耳的声音。
沈夜左手从腰间抽出折叠刀——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撬”。他把折叠刀的刀尖入核心和腔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核心从腔里弹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徘徊者的身体在核心脱离的瞬间——凝固了。
两条手臂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身体表面的灰白色黏液停止了流动。嗡鸣声戛然而止。
然后——它开始“融化”。
不是像冰一样融化成水——而是像沙雕一样崩塌。灰白色的皮肤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纤维状的组织变成灰烬,整个身体在几秒钟内坍缩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地面上只剩下一颗黑色的结晶体——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道眼显示:
【诡异核心·F级】
来源:徘徊者
用途:可作为道修修炼的辅助材料(吸收核心中的诡异能量,转化为道力);可作为符文的墨水原料(碾碎后混合朱砂,可大幅提升符文的威力);可作为咒术的施法媒介。
危险等级:低(核心本身不含活性诡异,但长时间接触可能导致轻微的神魂污染)
建议:使用前用盐水浸泡12小时,以去除残留的诡异气息。
沈夜蹲下来,用一块布——从包里翻出来的——包住核心,塞进背包的内层。回去之后用盐水处理。
他站起来,把唐刀回鞘中。
刀刃上有几道灰黑色的痕迹——诡异体液的残留。这些痕迹需要用盐水擦拭,否则会腐蚀刀身,降低符文的效能。
他转身,看向顾念霜。
她站在远处,靠在墙壁上,看着他的方向。她的表情——在距离五十米的地方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势是放松的,没有紧张或恐惧的迹象。
沈夜走回去。
“结束了。”他说。
顾念霜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你的刀法——不像是一个初学者。”
“我练过。”沈夜说——这不算撒谎。他在上一世练了七年的刀。
“你的刀,”顾念霜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唐刀上,“和在灵界里看到的那些献祭者的刀——一模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把刀和我的血脉之间有某种联系。”
“不只是联系。”顾念霜的声音很轻,“这把刀——它‘认识’你的血。当你的血沾在刀身上的时候,它会做出反应。我刚才看到了——当你刺穿那个诡异的时候,刀身上闪过了一道金色的光。那不是道力——是刀本身的反应。它在用你的血作为燃料。”
沈夜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感觉到了——在刀刃接触诡异身体的瞬间,他的左手掌心——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伤口——突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伤口还在,很浅,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和刀身上的符文颜色一模一样。
“你的血,”顾念霜说,“是钥匙。这把刀——是锁。当钥匙和锁结合在一起——门就会打开。”
“或者关上。”沈夜说。
顾念霜没有说话。
沈夜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他们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沈夜的道眼一直在扫描周围的环境。老城区的诡异密度比市中心高——也许是这里的建筑更旧,规则残留更多;也许是这里的居民更少,诡异更容易聚集。
他们又遇到了两只游荡的诡异——都是F级的徘徊者,一只在一条小巷的深处,一只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一楼。沈夜绕过了它们——没有必要每一只都打。道力是宝贵的资源,能省就省。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了废弃工厂的门口。
赵横舟站在工厂的铁门后面,工兵铲扛在肩膀上,嘴里叼着一烟。看到沈夜和顾念霜,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咧嘴笑了。
“回来了。这位就是顾念霜?”
“嗯。”沈夜推开铁门,让顾念霜先进去。
顾念霜走进工厂的院子,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那些废弃的厂房、生锈的设备、疯长的杂草上一一扫过。
“这个地方,”她说,“以前死过人。”
沈夜看着她。“你能感觉到?”
“嗯。在那些厂房里——至少有三个人死在规则降临之前。不是自然死亡——是被的。他们的残留信息还在这里,在墙壁里、在地面上、在那些机器的缝隙里。”
赵横舟的表情变了一下。“死人?我怎么没感觉到?”
“因为你不是灵媒。”顾念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些残留信息不会伤害你。它们只是……在这里。像旧照片一样。”
沈夜带着顾念霜走进防空洞。
地下空间的灯光在她们走进来的时候闪了一下——不是因为电路问题,而是因为顾念霜的灵媒气场和防空洞里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振。
苏染在主厅里坐着,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咒力纹路在微微发光。她正在练习咒力控制。看到顾念霜的时候,她的右手停顿了一下。
“你的气场很奇怪。”苏染说。
“你的也是。”顾念霜看着苏染的右手掌心,“你的咒力——不是从你的神魂里产生的。它是从外面‘借’来的。你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作为利息。”
苏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能看到这个?”
“我能感觉到。”顾念霜走到苏染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右手掌心,“你的咒印——那个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黑色纹路——它在吞噬你的生命力。每次你使用咒术,它就会扩大一分。当它蔓延到你的心脏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染把右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我知道。”
沈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上一世,苏染的咒印在末第三年蔓延到了她的心脏。在那之后的每一次咒术使用,都是在燃烧她的生命。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直到她在第七禁区外为沈夜断后而死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咒印从掌心一直蔓延到了肩膀。
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顾念霜,”沈夜说,“你能看到苏染的咒印——那你能看到阻止它蔓延的方法吗?”
顾念霜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种方法。”她睁开眼睛,“第一种——停止使用咒术。咒力不活跃,咒印就不会扩散。”
“不可能。”苏染说,“在这个世界里,不使用咒术就是等死。”
“第二种——找到咒印的‘源头’。”顾念霜说,“你的咒力不是从你的神魂里产生的——它是从某个外部源头‘借’来的。如果你能找到那个源头,切断和它的联系,然后用道力清除咒印,就可以恢复。”
“源头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在灵界里,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地方,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座古代的祭坛。祭坛上刻着和你右手掌心一模一样的咒印。你的咒力就是从那里来的。”
沈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
镜中医院。
不——不对。镜中医院是D级禁区,里面没有古代祭坛。
但他知道一个地方有。
古玩街。那条小巷。那扇铁门。机缘与诡异共存的地方——他在去找唐刀的路上经过的那条小巷,道眼显示里面有D级诡异守护着一件道修物品。
那件道修物品——也许就是和咒印源头有关的东西。
“那个地方,”沈夜说,“我知道在哪。”
苏染看着他。“你知道?”
“在古玩街。一条小巷的深处。我经过的时候用道眼扫描过——里面有一件道修物品,但同时有D级诡异守护。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进不去。但等我突破凡人四阶——也许可以。”
“凡人四阶?”赵横舟嘴了,“你现在是三阶?”
“嗯。最快明天——我就能突破。”
“这么快?”
沈夜没有解释。他不能告诉他们——镜中医院里有一颗道种,服用道种可以直接提升一个等级。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顾念霜,”沈夜转向她,“你住苏染隔壁的房间。林姐会帮你安排物资。”
顾念霜点了点头。
“赵哥,今天的巡逻情况怎么样?”
赵横舟把烟头在墙上按灭。“还行。工厂周围没有发现诡异。但在东边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我看到了一群人——大概七八个,在路边走。不像是逃难的——他们有组织,有人在前面探路,有人在后面断后。”
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七八个人。有组织。有探路和断后。
这不是普通的幸存者队伍——这是一个有军事或安保背景的团队。也许是退伍军人,也许是保安公司的员工。
在末里,有组织的团队比诡异的威胁更大。诡异的行为模式是可以预测的——它们遵循规则。但人类的行为是不可预测的——他们可能成为盟友,也可能成为敌人,取决于他们的饥饿程度和道德底线。
“明天我去看看。”沈夜说,“今天先休息。”
晚上,沈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写下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墟——是“存在”的反面。太古时代被封印。封印需要定期献祭。
献祭者——使用特定的刀(和我的唐刀一样),刺穿心脏,血溅在门上,加固封印。
上一次献祭——明末,一个叫沈寂的男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的祖先。
钥匙之血——我的血对墟的封印有反应。我可以加固封印(献祭),也可以打开封印(拔出刀)。
规则降临——是墟的意志通过封印裂缝渗透进我们的世界。每一条规则都在消耗世界的道力储备。
道力尽时,墟门开——当道力被耗尽的那一天,封印就会彻底破碎。
苏染的咒印——来自地下深处的一座古代祭坛。位置可能在古玩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墙上。
煤油灯的光芒在房间里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在跳动。唐刀挂在床头的墙壁上,刀刃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缕微弱的光芒。
沈夜闭上眼睛,开始锤炼神魂。
明天——进入镜中医院。
拿到道种。
突破凡人四阶。
然后——去古玩街,找到那座祭坛,切断苏染咒力的源头。
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世界在黑暗中沉默。规则在游荡,诡异在狩猎,墟在门后等待。
而沈夜,在地下三米的防空洞里,在这个由五个人组成的小小避难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道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微弱,但坚定。
像一盏在狂风中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