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帝眼眸划过一丝欣慰。
她能从这满纸官样文书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不对劲的苗头,不愧是他看中的臣子。
越帝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朕也知道不对!可朕心痛的是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那南州知府是朕亲封,识人不明,酿成如此大祸,都是朕之过啊!”
裴知月心头微动。
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竟将这般滔天祸事的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这般襟与自省,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帝王的眼眶微微泛红,那眼底翻涌的情绪绝非作伪,是真真切切为了枉死的百姓而悲伤。
“陛下,这不是您的错。”裴知月敛了敛神色,带着安抚的力量,“臣年少时在家,也曾听父亲说过南州知府未上任前的贤名,坊间皆赞他清正爱民,陛下当初擢升于他,本就是抱着一腔为民的赤诚,盼着他能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要怪只怪人心易变。”说到这里,裴知月声音顿了顿,“或者……从前那些贤良清名,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精心织就的一场伪装。”
至于具体是哪一种,裴知月也不知。
人是很复杂的。
“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查相。”越帝颔首,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几分,“朕准备派出皇子亲往南州督办此事,你觉得哪一位比较合适?”
裴知月垂眸,思索片刻道:“六皇子。”
六皇子周硕,原书女主的追求者。
第一期天幕现世时,其上寥寥数语便撕开了他的面具,也让越帝对这个素来倚重的儿子,生出了难以磨灭的隔阂。
此人自私自利,行事更是阴险狠辣,半点情面都不讲。
可恰恰是这份心性,让他成了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为了重获圣心,为了攥紧手中的权势,他必定会豁出一切,绞尽脑汁去查清南州匪患背后的盘错节,哪怕是掀翻南州的天,也在所不惜。
见她竟这般不假思索,便报出了人选,越帝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小裴爱卿,旁人遇上这种立储夺嫡的话题,都是避之不及,你啊你……”
裴知月闻言,只是抿唇一笑,眉眼间漾着几分从容的慧黠:“臣知道,陛下懂臣。”
她也没想那么多。
不过越帝是难得的帝王,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对了,你今来找朕何事啊?”
事情一时半会儿急不得,越帝紧绷的放松下来,往后一仰靠上龙椅,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沉郁。
裴知月眸光一亮,终于等到了说正事的时机。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陛下,这是臣改良的新式纺织机,已经造出样机,且派人试验多,成效斐然。”
“这纺织机比寻常旧机,效率能提至三倍有余,且所纺丝线均匀细密,损耗还能降低五成,若能在全国推广开来,一来可充盈国库赋税,二来能让民间织户增收,百姓衣食无忧,便是社稷之福。”
越帝还没来得及翻完第一张新式纺织机的图纸,指尖刚触到纸页上精巧的构件纹路,脸上才堪堪漫开一抹按捺不住的喜悦。
却听裴知月话锋一转,又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臣改良的制盐法,相较于之前的煮盐晒盐之法,此法耗时更短,损耗更少,产出的精盐色白味纯,且成本能压低三成不止。”
盐!
越帝猛地坐直身子,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盐乃国之命脉,是百姓生计须臾不离的本。
眼下市面上流通的,尽是些又苦又涩的粗盐,杂质遍布,入口呛人,偏生价格还高得离谱,寻常百姓做饭时本舍不得多放半勺。
可盐又是活命的东西,缺了它,人便浑身乏力,连锄头都握不稳。
为了改良盐法,为了让百姓吃上平价好盐,越帝这些年不知暗忖了多少回,也遣了多少人去摸索,到头来却皆是徒劳,半点头绪都无。
而今,裴知月竟将这件事摆了上来还提出了好的方法。
越帝按捺着心头的狂喜:“可有实物?”
“有。”裴知月早有准备。
她从随身的锦囊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袋盐来,指尖轻捻,解开袋口的绳结。
霎时间,一捧雪似的白,晃得人移不开眼。
“这盐竟如此精细?”越帝不由自主地探过身,捻起一撮盐粒凑到眼前。
那盐粒莹白细腻,粒粒均匀,竟连半分杂色都寻不见,比御膳房专供的精盐,还要剔透上好数倍。
他忍不住将盐粒放入口中抿了抿,醇厚的咸味在舌尖散开,净纯粹,没有半分粗盐的苦涩。
越帝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他急切追问:“你方才说,这盐成本低廉?比精盐还要低?”
裴知月点头:“低很多。”
越帝定定地看了裴知月半晌,忽然仰头纵声长笑,那笑声畅快淋漓,一扫先前所有的郁气,很是痛快。
“朕有小裴爱卿,何愁越国不兴!”他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座庞大帝国的强势崛起。
哎......
越帝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啊。
怎么裴知月就不是他的女儿呢?
不然他肯定会......
越帝收敛心神,看向裴知月:“说吧,你今天专程给朕送来这么大的惊喜,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又想做什么?直说就好,只有合情合理,朕没什么不能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