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月目光暗了暗:“我问自己,真得想要这样的未来吗?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想。”
裴明心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可……可历来皆是如此,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若执意违背,怕是会被世人耻笑。”
她想起曾读过的那些诗句,想起姨娘偶尔提及的、那些因不肯循规蹈矩而落得凄凉下场的闺阁女子,心头便一阵发紧。
可她不想嫁人。
真得不想。
她见到姨娘生弟弟的时候差点儿死在床上,而父亲过来后全程只关注儿子,那时她就在想,姨娘总说自己过得有多好,可到底哪里好?
“历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裴知月反问,目光清亮如洗,“百年前,人们还以为女子不可抛头露面,可如今市井间已有女子经营铺面,宫里也有了女官任职,世道本就是在一点点改变的,而改变,往往始于有人敢说‘我不愿’。”
如果她没有觉醒记忆,大抵是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了。
可她觉醒了。
她生长于一个美好的时代,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人生。
所以,她从八岁时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成为先行者。
哪怕会失败。
裴知月语气放柔:“而且我们明心并非一无是处,你做任何事都格外专注,上次见你绣东西,几个时辰未曾分心,这点可比姐姐强多了,还有你的画工,笔触细腻灵动,满是灵气。”
“姐姐……你都看到了?可这些,也能算是优点吗?”裴明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裴知月凝望着她,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似春融雪,温和得能化去人心头的霜寒,眼底却盛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然算。”
岁月流转,星霜几度,多年后的裴明心走过无数风雨,都没能忘记姐姐的这抹笑容。
那抹笑,宛如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暖阳,带着驱散阴霾的力量,不灼人,却足够滚烫。
从姐姐抬眸的刹那起,便一寸寸漫过心尖的荒芜,将她往后漫长岁月里的崎岖与迷茫,尽数照亮。
京城郊外的庄子,远隔了城内的车马喧嚣,只余下风过林梢的轻响,拂过青瓦白墙时,还捎来几缕草木的清甜气息。
这座慈幼院,是裴知月三年前一手折腾出来的,院里收留的皆是些孤苦无依的孤儿。
裴雪晴和裴明心一踏进院门,便被院里架得高高的秋千、堆得蓬松的沙堆,还有廊下晾晒的带着补丁却洗得净净的孩童衣物勾去了目光。
她们踮着脚尖左看右看,满眼都是新奇,连步子都迈得慢悠悠的。
裴知月瞧着二人雀跃的模样,无奈又好笑,摆摆手便打发她们去玩了。
恰逢下课的时辰,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霎时炸开了锅。
一帮半大的孩子涌出来,有的追着跑闹,有的蹲在地上斗蛐蛐,还有的围在石桌旁翻看夫子留下的书卷,嘻嘻哈哈的笑声撞得满院都是。
瞧见裴知月的身影,孩子们纷纷停下手里的玩闹,扬起一张张稚嫩的小脸,脆生生地喊:“裴姐姐好!”
裴知月笑着一一应下,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
“小姐。”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是慈幼院的院长崔文睿。
他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这是若水坊这段时间的营收,您过目。”
裴知月接过账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一页页仔细翻看。
账本记得清晰明了,每一笔进项支出都一目了然:“做得不错,这个月给铺子里的人月钱翻倍。”
若水坊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交到她手里的几家铺子之一。
母亲总说,女子总要学着掌管中馈,将来嫁做人妇,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裴知月初掌铺子时,也曾动过不少心思。
她想过贩盐,可这个时代的盐铁专卖权尽在官家手中,要是私人动了,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也想过酿酒,可这年代的粮食产量太低,所以这个想法也被否定了。
思来想去,裴知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胭脂水粉上。
她凭着脑子里那些新奇的法子,捣鼓出几款润肤养颜的膏子在铺子里售卖,没想到竟一炮而红,成了京中贵妇贵女圈里的抢手货。
慈幼院的开销大半都靠着若水坊的盈利。
若是只凭她的零花钱,别说请夫子教书,就连孩子们的一三餐,怕是都难以支撑。
听崔文睿将慈幼院的近况细细汇报完毕,裴知月将账本合上,语气轻快:“我去见见秋穗说的那个好苗子。”
刚抬脚走出正厅,目光便被院角的一幕吸引了去。
只见那里蹲着三个身影,两大一小,正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连她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裴知月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那个小童手里捧着一面铜镜,对着头晃来晃去。
铜镜的反光落在墙角那堆晒得透的枯草上,聚成一个小小的亮斑,亮得有些晃眼。
旁边的裴雪晴和裴明心看得入了神,时不时小声问一句:“你这样真的能让草烧起来吗?”
小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闻言他一本正经地回道:“我瞧着头的光散着的时候,照在身上只是暖,可聚在一处就烫得很,我就在想,太烫的话会不会烧起来,就跟火焰一样。”
“于是我琢磨着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太阳,后来发现铜镜在太阳下面能产生亮亮的点子,前几我用树叶放在铜镜的亮点下,树叶会变得烫烫的,今天我把铜镜磨得更亮了些,定能让草烧起来!”
他顿了顿,又皱着小脸补充,语气里满是困惑:“就是还没琢磨透,为什么光聚得越拢就越热?是不是光也跟水似的,流到一处就攒出了力气?”
裴知月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漫上心头。
这孩子竟能从寻常的光影里,琢磨出聚光发热的门道,还懂得举一反三,追问背后的原理。
这般敏锐的观察力和探究欲,可不是天生的科学苗子是什么?
她忍不住出声赞道:“你说得极有道理,光本是散的,可借着铜镜这样的东西聚起来,热量便凝在一处,积少成多,便能点燃燥的草木。”
小童闻声猛地回头,看到裴知月,眼睛亮得更甚,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裴姐姐!”
裴雪晴和裴明心也吓了一跳,冲着裴知月吐了吐舌头,模样娇憨。
裴知月蹲下身与小童平视,目光里满是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挠了挠头,声音细细的:“我叫江同。”
身后的秋穗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小姐!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算学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