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死寂无声。
唯有皇帝慕容宸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冰层开裂的脆响,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重重砸在苏晚晚的心上。
“‘人力资源’、‘供应链’、‘KPI’——作何解释?!”
那卷写满“异端邪说”的旧麻布,被他捏在指间,微微晃动,像一面招展的、代表禁忌与灾祸的旗帜。他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怒意、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近乎灼热的好奇。
压力,如同实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殿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淹没。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不敢置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锁在中央。空气里弥漫的檀香,此刻闻起来也带上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德妃立在左侧首位,端庄的面容上,完美的微笑纹丝未动,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和笃定。柳昭仪、李美人等人,更是低下头,用绢帕轻掩嘴角,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讥诮。看吧,这就是狂妄悖逆的下场!竟敢用这等粗鄙之物、荒谬之言污浊圣目!
苏晚晚站在御阶之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腔里擂鼓般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虚弱的神经。膝盖因为久站和之前的虚弱而微微发颤,但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解释。
这是预料之中的质问,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跪下请罪,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辩白。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冰冷檀香和无数人审视气息的空气,仿佛给她注入了一丝奇异的镇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迎向慕容宸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授课或汇报工作般的、净到近乎鲁莽的专注。
“回陛下。”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之前的虚弱,依旧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清晰的吐字。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民女所书,并非有意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只是尝试用更直白的言语,剖析所见之弊,构想改良之可能。言辞粗陋,概念生僻,乃民女之过,请陛下恕罪。”
先承认“形式”上的不当,但并未否定“内容”。这是一个微妙的开场。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将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概念,“翻译”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比喻。
“所谓‘人力资源’,”
她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内侍立两侧、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又似乎穿透宫墙,看到了更多忙碌或闲散的身影。
“简而言之,便是这宫中所有做事的人。宫女洒扫庭除、伺候起居,太监传递消息、护卫宫禁,乃至各司各处的管事、工匠,皆是‘人力’。然,人多未必功倍。若职责不清,三人之事五人做,则必有两人闲暇,甚至互相推诿掣肘,此谓‘冗余’。若能清晰划定每人所司,使能者居其位,勤者得其赏,冗者或可另作安排,或……准许其自愿离去,归家谋生,朝廷省去一份长久供养,其人或可另觅活路,两相便宜。”
她刻意回避了“裁员”这个更的词,用了“另作安排”、“自愿离去”。但意思已经传达:宫里养了太多不必要的人,而且管理混乱。
殿内响起一片极轻微的抽气声。自愿让宫人出宫?这……这成何体统!宫闱之地,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许多妃嫔脸上露出荒谬和不以为然的神色。德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容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捏着麻布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
苏晚晚继续道:“至于‘供应链’,”她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看到了那些川流不息送入宫中的物资车队,“便是这宫内一应用度,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以何价购入,又以何标准分发的整个链条。譬如脂粉绸缎,自江南织造或各地皇商采购,经内务府登记入库,再分派至各宫。此间环节,若缺乏统一比价、公开透明的规矩,采购之人或可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经手之人或可暗中克扣,中饱私囊。最终,宫中花费甚巨,所得之物却未必佳,甚至如冷宫份例般,层层盘剥,到手已不堪食用。”
她再次以自身遭遇为例,虽未点名,但指向明确。不少妃嫔的脸色变了变,尤其是那些出身不高、在宫中不甚得意的,对此颇有共鸣,只是不敢言说。
“若能将常用之物定下规格标准,定期让多家商号公开报价,择优择廉者采买,并记录在案,定期核对,则‘供应链’透明,贪腐不易藏身,宫中用度或可节省,物品质量亦可得保障。”苏晚晚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如同在讲述一个简单的道理。
慕容宸的目光,落在了麻布上关于“公开招标”、“价比三家”的字眼上。节省用度,杜绝贪腐……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亦是户部、内务府那些老油条整扯皮却难见实效的痼疾。这个女子,竟能如此直白地指出关键,并提出一个……听起来似乎可行的办法?
“而‘KPI’……”苏晚晚顿了顿,这个缩写词最难解释。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或可理解为‘考成之要’、‘成效之准’。”
她看向慕容宸,眼神清澈:“陛下命工部修缮宫殿,需看其是否按期完工,是否坚固美观,所耗物料是否与预算相符。此即工部的‘考成之要’。陛下命户部征收粮赋,需看其是否足额,是否及时,账目是否清晰。此即户部的‘成效之准’。”
她将概念从抽象拉回具体,用皇帝熟悉的政务举例。
“而后宫之中,以往或只看妃嫔是否美貌,是否温顺,是否擅才艺。然美貌会衰,温顺或伪,才艺于治国安邦并无直接裨益。”这话可谓大胆,不少妃嫔脸色一白,德妃眼中寒光一闪。
苏晚晚却恍若未觉,继续道:“若换一种‘考成’思路:譬如鼓励妃嫔或宫人钻研织布,则‘考成之要’便是织出的布匹是否细密结实,效率是否提升;鼓励培育花草蔬果,则‘成效之准’便是看收获多寡,品种是否优良。将做事的结果,化为可衡量、可比较的‘准绳’,而非模糊的‘帝心喜好’。如此,竞争或可从‘谁更会讨陛下欢心’,转向‘谁能为宫中节省用度、创造价值’。此即民女妄言之‘引导竞争方向’。”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这番解释,剥去了那些陌生词汇神秘甚至诡异的外衣,露出了其内核——一种极其务实、甚至有些冷酷的功利主义思维:把人当成效用的个体,把事当成可量化的,把管理当成追求效率与节省的成本核算。
这与儒家倡导的“仁政”、“德治”,与后宫强调的“柔顺”、“女德”,与整个封建王朝运行所依赖的“礼法”、“人情”,都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但也正因为其“格格不入”,反而像一把锋利而陌生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华丽袍子下一些众所周知却无人敢直言、或不知如何下手的脓疮:人浮于事,贪腐横行,无效内耗。
慕容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麻布。那些粗陋的炭笔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离经叛道的疯话,而变成了一份……极其特殊、甚至堪称石破天惊的“策论”。
是的,策论。虽然出自深宫女眷之手,虽然形式粗鄙不堪,但其内核,直指他身为一国之君最头疼的“效率”与“治理”问题。边关缺粮,国库吃紧,朝堂扯皮,后宫纷争……源之一,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冗员”、“低效”和“内耗”吗?
这个苏晚晚,提出的不是什么“女德劝谏”,不是什么“祈福空言”,而是一套……试图用清晰的规则、量化的标准、透明的流程,来取代模糊的人情与潜规则的管理思路!
惊世骇俗,却……莫名地吸引人。
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夜被繁杂低效的政务所困、渴望找到更清晰有力治理工具的年轻帝王而言。
但是,能采纳吗?
绝不能。
慕容宸心中立刻给出了答案。这份“报告”的内容,一旦公开或部分采纳,将会引起何等滔天巨浪?整个后宫的利益格局将被彻底打破,那些依靠现有模糊规则获利的妃嫔、外戚、宦官集团,必将疯狂反扑。前朝那些恪守“祖宗成法”、“礼不可废”的言官清流,也绝不会坐视。这甚至可能动摇皇室“仁厚”的形象,引发不可预料的动荡。
尤其是在北境不宁、国库空虚的当下,朝廷经不起这样的内乱。
他需要稳定。至少是表面的稳定。
这份“报告”就像一剂药性过于猛烈的虎狼之药,或许能治病,但更可能先要了病人的命。
利弊,在电光石火间于他心中权衡清楚。
帝王之心,深如寒潭,片刻的涟漪被迅速压下,恢复成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晚晚。眼中的那丝探究与震动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冰冷。
“苏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人生死的沉重力量,响彻大殿。
“你言语无状,行为乖张,所陈之言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选了一个中性偏贬义的词:
“……别出心裁。”
“然,有违祖制,扰乱宫闱,蛊惑人心!”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
“你以冷宫弃妃之身,妄议宫闱大事,所用言辞诡谲难解,所提之法更是荒诞不经,动摇国本!朕,岂能容你!”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妃嫔,最终落回苏晚晚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着,将苏氏打入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轰——!”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炸响!
慎刑司!那是比冷宫恐怖百倍的地方!专门关押、审讯犯错的宫人,阴暗湿,刑具森然,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陛下竟然直接将一个妃嫔(虽然已是弃妃)打入慎刑司!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德妃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而完美的胜利弧度。眼中最后一缕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轻蔑与快意。果然,陛下圣明!这等妖言惑众之徒,合该有此下场!
柳昭仪、李美人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既有后怕,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还好,陛下没有被她那些鬼话迷惑!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苏晚晚的胳膊。力道很大,与上次在御花园如出一辙。
苏晚晚的身体晃了晃。预料到可能会被斥责,甚至更重的惩罚,但直接打入慎刑司……还是超出了她的心理准备。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慕容宸。
他早已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下达那道冷酷旨意的人不是他。只有捏着麻布边缘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只有帝王的决断。
苏晚晚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恐惧慎刑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冰冷。她似乎高估了“新奇想法”在一个稳固权力结构中的分量,也低估了帝王权衡利弊时的冷酷。
她被侍卫粗暴地拖拽着,转身,向殿外走去。华丽的凤仪宫在眼前倒退,妃嫔们各异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经过德妃身边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冷哼。
慎刑司。
也好。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茫然与冰冷,逐渐被一种熟悉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所取代。
至少,不用再待在那个人人窥视、连口饱饭都难有的冷宫了。
慎刑司的牢房,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大部分时间都昏暗如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霉味、血腥味、排泄物味道和某种草药(或许是消毒?)的刺鼻气息,吸入口鼻,令人作呕。
墙壁是厚重的条石垒成,阴冷湿,摸上去能感到一层滑腻的水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角落里散落着霉烂的稻草。整个牢房只有区区几步见方,除了一张低矮破旧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同样脏污的薄褥),和一个放在角落、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别无他物。
比冷宫更坚固,更阴森,更令人绝望。
苏晚晚被推进来后,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格外瘆人。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手臂被侍卫扭得生疼,但更难受的是口那种闷堵的感觉。
失败了。
至少,表面上彻底失败了。
那份倾注了她一夜心血、糅合了两个世界认知的报告,被皇帝斥为“荒诞不经”、“蛊惑人心”,成了她被打入更可怕监牢的罪证。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呼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任务失败了吗?”
【滋啦……】系统的声音依旧慵懒,似乎完全不受外界环境影响,【据协议,宿主‘递交报告’行为已完成。皇帝慕容宸的处置,属于此世界权力规则运行结果,不影响任务基础判定。但‘引导关键人物接纳理念’的长期目标遭遇重大挫折。】
【警告:宿主当前生存环境威胁等级提升。慎刑司内发生非正常死亡、伤病概率远高于冷宫。请提高警惕。】
苏晚晚扯了扯嘴角。这系统,永远这么“客观”。
“知道了。”她低声应了一句,开始观察这个新“牢房”。
阴冷,脏污,但……确实更“清净”。没有翠果担忧的哭泣,没有未知的眼线窥视(或许有,但更隐蔽),没有复一对那点可怜份例的期盼和失望。这里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一种近乎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孤独。
某种意义上,这反而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不用再表演,不用再应对,暂时……只需要面对自己和这方寸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开锁声。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面无表情、带着横肉的脸出现在外面,是个中年狱卒。他递进来一个粗糙的黑陶碗,里面是半碗看不出颜色的糊状物,上面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以及一个同样黑乎乎、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吃饭!”狱卒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将碗从小窗塞进来,放在地上,随即“砰”地关上小窗,脚步声远去。
苏晚晚看着地上那碗“牢饭”。卖相比冷宫的馊粥强不了多少,气味同样令人不适。但她知道,必须吃。
她走过去,端起碗。糊状物是温的,勉强算“热乎”?她用手指掰了一小块窝头,泡进糊里,然后闭着眼,如同完成一项必须的工作,快速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吞咽下去。味道寡淡、粗糙,带着一股陈粮和铁锈(或许是锅具)的味道,但至少,没有明显的馊味。
刚吃完不久,系统提示音意外响起:
【滋啦……检测到宿主进入全新封闭式环境,触发隐藏探索任务。】
【隐藏任务:在慎刑司内,成功发展至少一名‘潜在客户’(即对宿主所持‘流程优化’、‘效率提升’等基础理念产生初步认同,并愿意在有限范围内尝试应用的个体)。】
【任务奖励:初级术(女子防狼版)记忆灌输。】 【任务时限:无(但长期滞留慎刑司风险持续存在)。】 【特别提示:‘客户’身份不限,狱卒、杂役、甚至其他囚犯(需谨慎评估)皆可。认同标准:理解并愿意尝试宿主提出的、能改善其当前处境或工作效率的简单方法。】
苏晚晚愣住了。
隐藏任务?在慎刑司……发展“客户”?
这系统的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刚被打入更可怕的监牢,它非但不想着怎么逃出去,反而发布任务让她在这里“拓展业务”?
但仔细想想,这任务……竟然诡异地契合她当下的处境和心态。
慎刑司是一个更封闭、规则更森严、但也可能漏洞更多的小型“社会”。在这里,无论是狱卒还是囚犯,都有其特定的“工作流程”和“生存困境”。如果能找到切入点,用她那些“管理优化”的小技巧,帮助某人解决一点实际麻烦,或许真的能打开局面?至少,多一个不那么敌视的“熟人”,生存环境或许能改善一丝丝。
而且,奖励是“术”!在这个暴力充斥的地方,这可比什么方便面、菜籽重要多了!
绝望的阴霾,似乎被这个突兀的任务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发展客户……从谁开始?
她想起刚才送饭的那个横肉狱卒,态度恶劣,不像好说话的样子。需要观察。
她开始有计划地利用每一次送饭、倒便桶(每天一次,由杂役负责)的机会,观察来往的狱卒和杂役。她注意到,那个横肉狱卒似乎是个小头目,对其他狱卒呼来喝去,对囚犯更是动辄打骂。而另一个年轻些、面容相对和善(只是相对)、每次送饭动作稍微轻一点的狱卒,似乎经常被那个横肉狱卒呼喝,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隐忍的不忿。
他或许是个突破口?
机会很快来了。
一次送晚饭时,还是那个年轻狱卒。他将碗递进来时,苏晚晚敏锐地注意到,他挽起袖口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像是被粗糙的物体大力刮擦所致。
就在年轻狱卒准备像往常一样立刻关门离开时,苏晚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这位……差大哥。”
年轻狱卒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被打入慎刑司的宫人,尤其是妃嫔(虽然落魄),大多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吓得魂不守舍,像这样平静主动搭话的,极少见。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谄媚或惧怕,更像是一种单纯的提醒:“你的伤,是搬东西时蹭破的?若不及早处理,在这湿地方,恐会化脓。”
年轻狱卒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拉下袖口,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被说中的窘迫。他确实是在搬运一批新到的刑具时,被粗糙的木箱边缘刮伤的。
苏晚晚继续说道:“我略懂些粗浅的包扎法子。若你信得过,下次来时,可带些净的布条和清水,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总好过让它自己恶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只是个想少受点罪的犯人,结个善缘而已,别无他求。”
她的语气坦然,眼神清澈(尽管脸色苍白),没有那种令人反感的算计或乞怜。年轻狱卒犹豫了一下,看了她几秒,没说话,只是“砰”地关上了小窗。
但苏晚晚注意到,他关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有戏。
果然,下一次他来送早饭时,趁着通道里暂时无人,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小窗塞了进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净的旧布,还有一小壶煮开过的水。你……快点。”
苏晚晚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迅速接过。布包里有几条撕扯得还算整齐的旧布条,还有一个用塞子塞紧的小竹筒,里面是微温的清水。
“多谢。”她低声道,然后示意对方将手臂伸进来一些。
年轻狱卒警惕地看了看通道两头,将手臂从小窗伸入。伤口已经有些红肿。
苏晚晚用清水小心地冲洗伤口,洗去污物,然后用净的布条,按照前世学过的急救包扎原则(三角巾包扎法简化版),利落地为他包扎好,打了一个牢固而不至于过紧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
年轻狱卒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中惊讶更甚。这手法,比他们这里胡乱裹一下强太多了。
“好了。这两天尽量不要沾水,若红肿加剧或流脓,需找郎中看看。”苏晚晚包扎完毕,低声嘱咐。
年轻狱卒收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感觉舒服多了。他看着手臂上整齐的包扎,又看了看牢房里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眼神却异常平静清醒的女子,心中的防备和轻视,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多谢。”他也低声回了一句,顿了顿,问,“你……怎么会这些?”
“家学渊源,看过些杂书。”苏晚晚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差大哥在这慎刑司当差,想必也不容易。每发放囚饭,记录名册,想必也很繁琐吧?”
年轻狱卒叹了口气,或许是包扎带来的些许好感,也或许是压抑久了需要倾诉,他低声道:“繁琐倒罢了,主要是……唉,有些事,不好说。” 他欲言又止。
苏晚晚立刻明白了。克扣、贪墨、不公,哪里都有,慎刑司这种地方只怕更甚。
她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换了个角度:“若是能有法子,让每发放的东西,谁领了,领了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想做手脚的人难以下手,是不是能省去些麻烦?”
年轻狱卒眼睛一亮:“那自然是好!可……哪有那么容易?笔墨纸砚都是稀罕物,就算记了,也……”
“不需要那么复杂。”苏晚晚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信我,只需帮我找块稍平整的木板,或者硬实的旧纸壳,再找半截炭笔。我教你一个极简单的记账法子,不费什么,却能让你心里有本明白账。至少,能让你知道,该到你手里的东西,有没有短少。”
年轻狱卒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心动了。在这暗无天的地方,谁不想多抓一点主动权,少受一点窝囊气?尤其是面对那个横肉上司的盘剥。
他看着苏晚晚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一咬牙:“好!我想办法!明天……最迟后天,我给你找来!”
铁门再次关上。
牢房内重归昏暗寂静。
苏晚晚靠回冰冷的墙壁,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客户,似乎……有眉目了。
而系统提示音,也适时地、愉悦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滋啦……隐藏任务‘发展潜在客户’完成度:30%。观测到目标‘王五’(年轻狱卒)对‘流程透明化可减少自身损失’理念产生初步兴趣与认同。请宿主继续引导。】
王五?原来他叫王五。
很好。
苏晚晚闭上眼,感受着这绝境中悄然萌发的一线生机。
慎刑司,或许不是终点。
而是另一个,更加封闭,却也更加需要“优化”的……
封闭式开发基地。
【牢狱之灾?不,这是封闭式开发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