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盯着那道被强行偏转的光束留下的虚空洞口。
洞口边缘还在融化,向下滴着亮红色的金属浆液。
空气里全是臭氧和烧焦蛋白质的混浊味道。
他的手环还在闪。
【63:11:??】
秒数彻底乱套了,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一会儿是25,一会儿变成73,接着又蹦回08。
乱码了。
林宴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嗓子得发疼,只能发出一声像是咳嗽的声音。
虚空里的那点暗金光在靠近。
速度不快。
或者说,它的速度没法用常理判断——前一秒还远得像颗星,下一秒已经近得能看清轮廓了。
是个菱形的结构。
中心有节奏地搏动着暗金色的光。
那光的节拍,和林宴左手里紧握的碎片一模一样。
咚。
咚。
咚。
共鸣从碎片传导到手臂,再顺着脊椎往上爬,撞进脑子里。
林宴眼前又开始闪那些齿轮幻视。
这次更糟。
不止左眼,右眼也开始出现重影。他看到自己握金属管的手,同时看到另一只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上面,那只手的手指上缠着神经束一样的光丝,每丝都连向虚空里的菱形光点。
脑仁疼得要炸开。
他咬紧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全完了。
身后的废弃维护单元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宴用余光瞥过去。
那东西的触手还缠在指针的残骸上,但它的头——如果那截断裂的脖子算头的话——已经转了过来。
腔里那块破碎显示器亮着新的字符:
“同步率81%……坐标泄露速率加快……”
泄露给谁?
林宴又看向虚空里的菱形光点。
那东西已经近到能看清表面的细节了——不是金属,也不是生物组织。更像某种结晶,但结晶内部有液体一样的光在流动。
流动的轨迹,像极了他刚才在幻视里看到的那个齿轮结构的纹路。
父亲的话又挤进脑子。
找到真正的“门”。
门。
他看了看洞口外的虚空。
又看了看那个菱形光点。
这东西,就是门?
还是说,这东西会带他去门那儿?
林宴没时间细想了。
通道下方,结构寄生体涌上来的声音已经清晰到能分辨出节肢的数量——至少十几只,可能更多。
暗红色的脉动光从塌陷处的缝隙里透上来,把金属墙壁映出一片片血痂似的斑块。
它们要上来了。
前有未知。
后有追兵。
中间夹着他这个随时可能被碎片吸记忆和时间的活体广播站。
绝了。
林宴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空气带着焦糊味,还有一丝甜腻的血腥气——是他自己的血,刚才光束擦过肩膀时烧焦了一块皮,现在正往外渗血。
他把金属管换到左手。
右手握紧冷却刀。
然后,向洞口迈了一步。
就一步。
洞口边缘的金属浆液还在滴落,在他鞋尖前溅起几点火星。
他停住了。
因为虚空里的菱形光点,也停住了。
停在洞口外大概三米的位置。
悬在那里。
搏动的暗金光开始加速。
从每两秒一次,变成每秒一次,接着是每秒两次、三次……
快得像要炸开。
林宴感到左手里的碎片温度骤然升高。
烫得他手掌的皮肤开始起泡。
他下意识想松手,却发现手指已经僵住了——不是冻僵,是某种更深的控制,像是碎片和他的神经长在了一起,每一指尖都在被高温烧灼,可他就是松不开。
妈的。
他想骂出声,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
低沉。
浑厚。
带着某种机械运转时才会有的、精准到残酷的节奏。
“检测到同源编码。”
“检测到载体生命体征临界。”
“检测到坐标播送进行中。”
“符合接入条件。”
“请求接入许可。”
接入?
接什么?
林宴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某个部分却在拼命运转——父亲留下的信息碎片、怀表走慢的七分钟、延迟协议、逆拨七格……
这些碎片突然卡进了一个位置。
他低头看向左手手腕上那块旧机械表。
表还在走。
秒针一格格跳动,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
走慢七分钟。
父亲预设的后门。
那这东西……
林宴猛地抬头,看向虚空里的菱形光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延迟……”
光点的搏动停顿了一瞬。
接着,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在意识里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如果机械能有情绪的话——可以称之为“确认”的质感。
“延迟协议已验证。”
“载体身份:林宴。”
“协议执行者:林启年。”
“接入倒计时:三、二——”
“等等!”林宴在意识里吼回去,“接入会怎样?!”
“一。”
没有回答。
光点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展开。
暗金色的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每道缝里都涌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光流。那些光流像有生命的触须,从虚空里探出来,伸向洞口,伸向林宴。
林宴本能地想后退。
但脚动不了。
低头一看,才发现鞋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地面熔在了一起——不是真的熔化,是某种能量场固化,把他的脚固定在了原地。
。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光流已经到了面前。
第一道触须碰触到他左手握着的碎片。
碎片猛地一震。
暗金色的光芒暴涨,几乎要把整个通道都染成锈蚀的黄金色。
林宴感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碎片往他身体里钻。
不是实体。
是信息。
海量的、无法理解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星空。
不是现在的星空,是更古老的、星座位置完全不同的星图。
星图中心有个坐标点,周围环绕着三圈复杂的纹路——正是那三个验证码的完整形态。
他看到了齿轮。
巨大的、覆盖整个行星表面的齿轮阵列,每一个齿牙上都刻着神经束一样的纹路,所有齿轮都在缓慢转动,带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机制。
他看到了人。
不,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那些人站在齿轮阵列的中心,身上连接着光缆一样的东西,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没有瞳孔,只有流动的数据流。
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向林宴的方向。
那张脸……
林宴呼吸一滞。
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父亲。
林启年。
他开口说话,但声音被淹没在齿轮转动的轰鸣里。
林宴只读懂了唇语。
“别相信……”
后面的话被新的信息流冲散。
接着,是疼痛。
前所未有的疼痛。
不是肉体上的,是更深处的东西——记忆在被抽取。
不是一点一点,是大块大块地剥离。
他看到了五岁时母亲给他买的那个会唱歌的机械鸟玩具,鸟的羽毛是蓝色的,眼睛是两个会转动的玻璃珠。然后那只鸟碎了,碎成粉末,消失在黑暗里。
他看到了十五岁第一次在基因稳定课上作分析仪,手心全是汗,按错了三个键,被导师骂了一顿。然后那段记忆开始褪色,变成黑白,接着变成空白。
他看到了上个月领到的营养液,草莓味的那管,标签上有行小字写着“最佳赏味期前饮用风味更佳”。那行字模糊了,消失了。
碎得很快。
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经有至少两年的记忆被抽了。
就像脑子里被挖掉了一大块,留下一个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停……停下……”他在意识里嘶吼。
但信息流没有停。
反而加速了。
更多的记忆被扯出来,碾碎,吸收。
右手里的冷却刀开始震动。
林宴低头看去,发现刀身上残留的暗红色能量正在被碎片吸走——不仅是能量,连带着刀身储存的微量使用记录、他握刀时的触感记忆、刀锋划过结构寄生体节肢时的反震记忆,全都被抽走了。
刀身黯淡下去。
变成一块普通的、有些损毁的金属。
与此同时,左手里的碎片光芒更盛了。
暗金色的光已经蔓延到他整个小臂,皮肤下的血管一凸起,每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是那种锈蚀黄金色的光。
手环的屏幕疯狂闪烁。
【63:11:??】的数字开始暴跌。
小时数从63跳回62,接着是61,60……
分钟数从11跳到10,9,8……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拨动手环内部的倒计时齿轮,要让时间加速流逝,要让他把剩下的所有时间一口气烧完。
林宴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他用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抬头看向虚空。
那些光流触须已经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包裹,是能量层面的缠绕。
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向那个菱形光点,就像一钉子被磁铁吸引,一点点脱离身体,要钻进那块发光的晶体里去。
不行。
不能这样。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废弃维护单元已经彻底扯开了指针的腔,从里面掏出了一块还在微微搏动的银色核心。那核心被它的触手卷住,塞进了自己腔显示器后面的某个接口里。
显示器的字符变了:
“指令覆盖完成。”
“执行第二阶段清理。”
“目标:B-12区。”
“倒计时启动。”
单元的头转向林宴。
不,不是头,是那截断裂的脖子转向他。
显示器上出现新的字:
“载体一。”
“同步率94%。”
“你将成为第一个见证者。”
见证什么?
见证B-12区被清理?
林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东西要去B-12区执行清理,那它现在走的路线……
他看向通道深处,被塌陷堵住的那边。
然后又看向虚空洞口。
再看向菱形光点。
坐标泄露。
播送。
门。
所有碎片在剧痛和记忆流失的混乱中,突然拼出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疯狂的可能性。
林宴在意识里对着那个机械声音吼:
“接入之后,能不能送我去一个地方?!”
沉默。
光点的搏动节奏变了,变得更慢,更沉重。
像在思考。
两秒后,声音响起:
“坐标。”
“B-12区,”林宴咬着牙说,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对抗正在被抽走的记忆,“深层管道,废气焚烧炉B口附近。”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
五秒。
十秒。
通道下方的结构寄生体已经爬到了塌陷处的最顶端,第一只节肢从缝隙里探了出来,暗红色的光从那节肢的关节处一闪一闪。
单元也开始向他移动,触手缆线拖过地面,发出湿滑的摩擦声。
时间快没了。
林宴在手环屏幕上看了一眼。
小时数:59。
分钟数:07。
他损失了四小时四分钟。
换来的,是碎片光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左臂都像烧红的铁一样发着暗金色的光,皮肤下血管的搏动肉眼可见。
“能不能?!”他再次吼。
“坐标确认。”
机械声音终于回答:
“B-12区深层,废气焚烧炉B口东侧三百米,管道交汇节点。”
“距离:三十二公里。”
“传输能耗:需消耗载体剩余生命时间的78%。”
“传输成功率:41.3%。”
“是否确认?”
78%的生命时间。
林宴快速算了一下。
他现在还有59小时07分钟。
78%就是大概46小时。
传过去,就只剩不到13小时可活。
成功率四成。
不传,留在这里,要么被单元和寄生体撕碎,要么被碎片吸记忆变成,要么接入那个光点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哪个选择都不好。
哪个都是死路。
但至少,传过去的话……
能见到白叶。
能在清理发生前,做点什么。
林宴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他说:
“确认。”
“指令接收。”
光点猛地收缩。
所有伸展出来的光流触须瞬间回卷,像倒放的视频一样缩回晶体内部。但回卷的同时,它们拉扯着林宴的意识——不,不止意识,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向虚空里拽。
重力消失了。
方向感也消失了。
林宴感到自己在坠落,但又像是在上升,又像是在某个本没有上下概念的维度里被拖行。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通道里那只彻底爬出来的结构寄生体,它张开口器,暗红色的光从喉咙深处涌出;是单元扑向他的触手,显示器上“同步率97%”的字样亮得刺眼;是洞口边缘滴落的金属浆液,在空中凝固成诡异的球状。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黑暗。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只有左手里那块碎片还在发着暗金色的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在最后的时刻燃烧。
林宴闭上眼。
不,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在这个空间里,视觉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只能感到碎片的热度。
只能感到记忆还在流失。
这次流失的是更近期的记忆——昨天在管道里爬行时蹭到的锈迹触感,前天的警报声,再前天的……
艾瑟琳的脸。
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戴着维纶震金狗牌的脸,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手里握着注射器。
那记忆也开始褪色。
林宴突然有点想笑。
如果连艾瑟琳是谁都忘了,那他还记得要去B-12区什么吗?
还记不记得白叶?
记不记得清理协议?
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
黑暗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巨大的、覆盖整个世界的齿轮。
咔哒。
咔哒。
咔哒。
每一声,都像有牙齿在咬合。
接着,有光透进来。
不是暗金色的光。
是更冷、更淡的蓝白色光。
像荧光灯管。
还带着一股……
消毒水的味道。
林宴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
水泥地面,粗糙,冰凉,上面有涸的水渍和机油污迹。
天花板很低,离脸不到两米,上面挂着几的荧光灯管,其中两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湿,带着霉味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
这里……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尤其是左臂——低头看去,发现左臂上的暗金色光芒已经褪去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整条手臂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涸的土地。
那些裂纹深处,还有极细微的暗金光在流动,但已经很微弱了。
碎片还在手里。
但光芒也黯淡了大半,像一块普通的、只是形状奇特的骨头。
手环屏幕亮着。
倒计时显示:
【13:02:17】
他损失了四十六小时五分钟。
成功了?
林宴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管道维修通道,宽度不到两米,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涂鸦和各种磨损痕迹。通道一端被锈蚀的铁栅栏封死,另一端延伸进黑暗里。
空气里有微弱的回音,像是远处有机器在运转。
这里是……
B-12区?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扶了下墙才站稳。
墙上有标记。
白色油漆喷上去的,已经有些剥落,但还能辨认:
“B-12深层管道,废气处理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焚烧炉B口方向 →”
箭头指向通道黑暗的那一端。
真传过来了。
林宴握紧碎片,感受着它还在微微搏动的温度。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机器声。
是人声。
很低,很轻,像在说话,又像在哼歌。
声音从通道黑暗的那一端传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林宴屏住呼吸,慢慢向前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概三十米,通道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前面有光。
不是荧光灯管的光,是更暖、更暗的黄光,像是某种老式灯具。
光源来自一个小房间的门口。
那房间像是维修工人的休息室,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光,也透出那个声音。
现在能听清了。
是在哼歌。
旋律很老,林宴没听过,但调子里有某种……悲伤的温柔。
他走到门口。
停住。
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和工具箱。房间中央有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老式油灯,玻璃罩子已经被烟熏得发黄。
桌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墨绿色的旧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
是白叶。
她左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打着拍子。
右手拿着一个东西。
林宴眯起眼,借着油灯的光看去。
那是一个……
齿轮。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
白叶用拇指摩挲着齿轮的齿牙,动作很轻,很慢。
哼歌声停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算算时间……”
“也该有人来了。”
然后,她转过了头。
看向门口。
看向林宴站的位置。
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是你啊。”
她说。
“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