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炸开。
不是炸弹那种炸。
是那种——你把手伸进脑子里,把记忆皮层拽出来,拿它当画布,泼上一桶滚烫的、掺着锈渣和神经末梢的颜料。
颜料还会自己动。
林宴眼前全花了。
左边那只被齿轮幻视啃着的眼睛,现在看见的东西加倍离谱。现实的通道墙壁上,锈迹开始扭动,爬出和幻视里一模一样的、由细小齿轮和发光神经束缠成的纹路。纹路在蔓延,像活的血管网,顺着金属表面往他脚边爬。
右边那只还算正常的眼睛,看见的是七八缆线触手,裹着粘稠的、半透明的生物质鞘膜,正带着破风声抽过来。
触手尖儿闪着金属寒光。
要命的是,他脑子里还在响。
不是幻听。
是实实在在的、从耳朵眼儿里钻进去的噪音。混乱的人声,男女老少都有,叠在一块儿,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念叨着什么,调子忽高忽低,像祷告,又像诅咒。底下还垫着一层永恒不变的、工厂流水线全速运转时的那种机械轰鸣。
这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他自己脑子在往外播。
播那该死的第二段验证码。
“……”
林宴骂出声,声音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祷告词淹了一半。
他往前冲的步子没停。
右手刀迎着最近的一触手就劈过去。
刀锋砍进生物质鞘膜里,手感像切进了一大块冻硬了的胶泥,又韧又滑。暗红色的能量痕迹在刀身上闪了一下,炸开一小片电火花。
触手缩了回去,尖端裂开一道口子,流出暗绿色的、带着刺鼻氨水味的液体。
但另外三已经到了。
一抽向他左肩。
一卷向他右腿。
还有一最阴的,直接奔着他左手手腕——那块还攥着碎片的左手——就缠过来。
林宴左手往下一沉,躲开那一下缠绕。碎片的光随着他动作拉出一道暗金色的残影。
光扫过废弃维护单元的腔显示器。
屏幕上那行“载体二确认。开始同步播送”的字猛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屏幕上爆出一大片乱码。
乱码中间,夹杂着几个勉强能辨认的符号——和林宴脑内正在被迫“播放”的第二个古老象形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嗡——
一股低频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
是整个通道的金属结构,在共鸣。
墙壁上那些刚爬出来的齿轮神经纹路,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像血在管子里流动。
林宴左眼的幻视瞬间炸了。
齿轮不再是缓慢转动。它们开始疯狂地互相咬合、崩解、重组。神经束像被电击的蚯蚓一样抽搐、扭结。
剧痛从左边太阳一路劈进后脑勺。
他眼前黑了一秒。
就这一秒。
一触手狠狠抽在他左肩上。
力道大得吓人。
林宴整个人被抽得往右边趔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通道墙上。墙上那些发光的纹路挨到他皮肤,传来一阵滚烫的、针扎似的刺痛。
嘴里一股腥甜。
他咬到舌头了。
“同步……播送……”
废弃维护单元的腔显示器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不是之前那种光斑拼字。
是直接用扬声器发出来的声音。涩、失真,像生锈的齿轮在互相摩擦。
随着这声音,所有触手都停了下来。
不是放弃攻击。
是在调整。
七八触手缓缓扬起,尖端对准林宴。每一尖端都在轻微震颤,鞘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和墙壁上类似的暗红纹路。
林宴喘着粗气,背靠着墙。
左肩辣地疼,估计骨头没断,但肌肉肯定拉伤了。
右手里刀握得死紧,虎口发麻。
左手那块碎片,光芒更盛了。暗金色里透出一股不祥的、接近锈蚀铁锈的暗红。光芒像心跳一样搏动,和他口内袋里那颗滚烫的银色“种子”搏动,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脑子里的祷告声和机械噪音就响一分。
每一次搏动,左手小臂上那个纺锤形手环的屏幕,数字就跳一次。
倒计时还是乱七八糟。
小时数停在【70:】,分钟数刚才还是03,现在猛地跳到了【11:】。
跳了八分钟。
不是一秒一秒走的。
是整段整段被啃掉的。
手环屏幕底下,又弹出一行新的警告,红得刺眼:
『载体一稳定性临界。共生体排斥反应检测中。建议立即解除负载。』
解除?
怎么解除?
把这碎片扔了?
林宴瞥了一眼左手。
碎片像是长在他手心里了。暗金色的脉络顺着他的指缝往上爬,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皮肤下面,能看见细微的、金属质感的凸起在缓缓蠕动。
像有活的东西钻在皮下面。
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恶心。
是恐惧。
最原始的那种,对自己身体正在变成“别的东西”的恐惧。
“载体……二……”
废弃维护单元又发出声音。
它腔显示器上的乱码渐渐稳定下来。光斑重新拼凑,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图形。
一个不断旋转的、由三个古老象形纹路嵌套而成的复杂图形。
第二个纹路,正是林宴脑子里正在播的那个齿轮神经螺旋。
而第三个纹路,还暗着。
等着被点亮。
林宴盯着那个图形,呼吸越来越急。
指针临死前传给他的那段音频,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回放。
……三位验证码集齐,激活自毁协议……
……白叶是触发条件……
……B-12区是清理目标……
现在,第二段正在播。
载体二是对面这个怪物。
载体三是谁?
白叶?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废弃维护单元的触手,又动了。
这次不是抽。
是缓缓张开。
每一触手的尖端,都裂开了一个口子。口子里面,不是机械结构,也不是生物组织。
是光。
暗红色的、脉动的光。
和墙壁上那些纹路一模一样的光。
光从触手尖端流淌出来,在空中交织,慢慢勾勒出一个虚影。
虚影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
但细节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林宴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个轮廓。
虽然模糊,虽然扭曲。
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习惯性在外套口袋里的样子……
“爸……?”
他嗓子发,挤出一个字。
虚影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面朝着林宴。
然后,抬起了“手”。
不是真的手。是由暗红光流构成的一个粗略轮廓。
轮廓指向林宴左手那块碎片。
同时。
林宴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祷告声,突然清晰了一瞬。
无数个重叠的人声里,有一个声音,格外熟悉。
苍老,疲惫,带着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
“……宴……儿子……”
林宴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是父亲的声音。
林启年。
死了七年的人。
声音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混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祷告词里。
“不……”林宴摇着头,往后退,后背死死抵着墙,“不对……这是幻听……是碎片搞的鬼……”
废弃维护单元的腔显示器上,旋转的图形猛地加速。
第二个纹路——齿轮神经螺旋——亮度暴涨。
几乎同时。
林宴左眼的幻视里,所有疯狂转动的齿轮,突然全部定格。
然后,齐齐转向一个方向。
看向那个由暗红光流勾勒出的父亲虚影。
齿轮的齿牙开始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机械结构。
上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像是电路板走线一样的纹路。纹路闪烁,传递着某种信息。
信息流进林宴脑子。
不是声音。
是直接砸进来的认知。
一段破碎的、充满杂讯的画面——
黑暗。
无尽的、绝对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巨大的,缓慢的,像星球在呼吸。
然后,一点光。
银色的,冰冷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个坐标。
不是数字。
是一串由星辰位置、引力波频段和量子叠加态共同描述的……地址。
地址指向深空某个角落。
指向“摇篮”。
画面戛然而止。
剧痛再次席卷。
这次不止是头痛。
是整个左半身,从肩膀到脚踝,每一块肌肉,每一骨头,都像被丢进了碎纸机里反复绞碾。
林宴惨叫出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地上瘫。
右手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左手那块碎片,光芒疯狂闪烁。暗金色的脉络已经爬到了他肘关节,皮肤下面金属凸起蠕动得更剧烈了。
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脉络,往他身体深处钻。
往他脑子里钻。
往他记忆里钻。
“载体一……负载过载……”
废弃维护单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同步播送……进度42%……预计完全同步剩余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
林宴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滴下来,砸进灰尘里。
左眼的幻视还在。
但不再是混乱的齿轮。
现在,他“看见”的,是无数条发光的线。
线从他左手碎片的脉络里延伸出来,穿过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骼,最终全部汇聚到他大脑深处某个点。
然后,从那个点,又延伸出另一条线。
一条粗壮的、暗红色的线。
线穿过空气,连接着对面那个父亲的虚影。
连接着废弃维护单元腔显示器上,那个旋转的图形。
他成了中转站。
碎片的力量在抽取他的生命,他的时间,他的存在,转化成某种“信号”,通过他这个载体,传递给载体二。
然后,两者合力,往外播。
播给谁知道?
播给那个躲在黑暗深处、设立了七十二小时重置游戏的“机械智慧”?
播给所有等着被清理的B-12区?
还是……播给那个所谓的“摇篮”?
不知道。
林宴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在发抖。
左半边身体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但站起来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父亲的虚影。
虚影还在指着他左手的碎片。
“爸……”林宴声音嘶哑,“是你吗?真的……是你?”
虚影没有回答。
但林宴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别……信……”
声音很模糊,杂音很大。
“别信……什么?”林宴追问,他朝着虚影迈了一步,左脚踩进一滩从触手裂口里流出的暗绿色液体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怀表……”声音断断续续,“……走顺……那天……”
怀表?
林宴一怔。
父亲生前确实有块怀表。老式的,黄铜外壳,走起来声音很响。他总说那表走不准,快了七分钟。
等等。
七分钟?
林宴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腕。
手腕上,戴着他自己的那块旧式机械表。
祖母的遗物。
走慢七分钟的表。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后背。
父亲说的“怀表”,是指这个?
“走顺那天”……什么意思?
是指表走准了?
还是指……某种更危险的、时间意义上的“校准”?
没时间细想了。
废弃维护单元的触手,再次扬起。
暗红光流构成的父亲虚影,开始缓缓消散。
消散前,虚影最后“看”了林宴一眼。
那双由光流构成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光流溃散,缩回触手尖端。
触手重新对准林宴。
“同步播送……进度58%……”电子音冰冷地报数,“……载体一稳定性持续下降……建议执行……清理前回收程序……”
回收程序?
什么意思?
林宴还没反应过来。
脚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共鸣。
是真的震动。
通道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像是重型机械在移动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声音由远及近。
速度快得吓人。
同时。
下层巢里,那些暗红色的脉动光,开始疯狂闪烁。
节肢刮擦金属的声音,像水一样涌上来。
结构寄生体。
不止一只。
是一大群。
它们被什么吸引过来了。
是被同步播送的“坐标信息”?
还是被载体一和载体二之间,那股正在疯狂抽取生命与时间的能量波动?
林宴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前有废弃维护单元。
后有结构寄生体。
远处还有不明重型机械在近。
而他,站在中间。
左手攥着一块正在把他变成某种“广播天线”的碎片。
脑子里响着父亲的幻听和一堆听不懂的祷告。
手环上的倒计时,分钟数又跳了一次。
从【11:】,跳到了【19:】。
又丢了八分钟。
生命,时间,认知。
一切都在被加速消耗。
林宴抬起头,看向废弃维护单元。
看向它腔显示器上,那个旋转的图形。
第二个纹路,亮度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二。
快满了。
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里全是血沫子。
“想回收我?”他哑着嗓子说,“来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
右手重新握紧刀柄。
左手,把那块光芒刺眼的碎片,举到面前。
碎片的光,映亮了他满是汗和血的脸。
也映亮了他眼睛里,那团还没熄灭的、近乎癫狂的火。
“在我变成纯粹‘信号’之前,”他盯着废弃维护单元,“先把你身上那第二块碎片,给我。”
话音未落。
他再一次,迎着那些蓄势待发的触手。
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