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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朱允熥喝完药,朱允熞便被打发走了。

来传话的是吕氏宫里的一个老太监,说是“娘娘体恤四皇孙年幼,夜深露重,怕过了病气”,让朱允熞回自己寝殿歇息。朱允熞还想再留,却被那太监不动声色地架了出去。

临走时,朱允熞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安。

门关上。

烛火摇曳。

朱允熥独自躺在床上,后背的伤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太医留下的药膏确实有镇痛之效,但那不过是普通的金创药,对于盐水鞭伤这种深入骨肉的创伤,杯水车薪。

他没有再睡。

陆峥的警觉性和朱允熥的宫廷生存本能在同时告诉他——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二更鼓响过不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人的。

朱允熥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沉沉睡去的样子。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把匕首,是朱允熞临走前偷偷塞进去的。那个才九岁的孩子,在宫里长大,早熟得让人心疼。

门被轻轻推开。

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朱允炆。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温和假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裸的阴冷。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正是白天动手抽鞭子的那两个——一个叫陈淮,一个叫马贵,都是吕氏宫里的心腹。

“三弟?”朱允炆在床边站定,低声唤了一句。

朱允熥没有动,呼吸平稳。

朱允炆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睡得倒挺沉。也罢,省了二哥的力气。”

他退后一步,对陈淮和马贵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陈淮从袖中抽出一半尺长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马贵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砒霜。

“动作利索些。”朱允炆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倒一杯茶,“从后颈入针,刺入风府,看上去就像是伤重不治。再把砒霜灌进药碗里,回头太医验尸,也只能查出是伤势恶化、用药无效。”

陈淮点头哈腰:“殿下高明。三皇孙本就伤重,死在床上,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谁说不是呢。”朱允炆轻笑一声,“一个生母早逝、没人在意的三皇孙,死了也就死了。祖父那里,自有本殿下去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下手的时候别弄出动静。隔壁还住着老四呢,虽然那个废物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淮应了一声,手持银针,向朱允熥的后颈探去。

针尖距离皮肤不到一寸。

就在这一刻,朱允熥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右手从枕下抽出匕首,反手一挥,精准地划过了陈淮的手腕。不是割腕,而是挑断了手筋。

陈淮惨叫一声,银针落地,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药桌,瓷碗碎了一地。

马贵大惊,本能地扑向朱允熥,想要按住他。但朱允熥比他更快——他用左肘撑起身体,右腿猛然蹬出,一脚踹在马贵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马贵惨叫倒地,抱着膝盖在地上翻滚。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朱允炆腾地站起来,脸上的从容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

“你——!”

朱允熥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背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炆,眸子里燃烧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焰。

“二哥。”他的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深更半夜,带着银针和砒霜来看弟弟,这份‘关怀’,弟弟消受不起。”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又变,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笑意:“三弟好身手。重伤在身,还能废了我两个得力手下,看来二哥以前小看你了。”

“不是小看。”朱允熥淡淡道,“是从来就没正眼看过。”

朱允炆的笑意凝固了。

他确实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三弟。朱允熥在宫中一直是个边缘人物——生母常氏早逝,大哥朱雄英薨逝后,他就成了没娘没靠山的孤儿。而朱允炆不同,他的生母吕氏是朱标侧妃,却深得朱元璋喜爱,在后宫经营多年,基深厚。加上朱允炆本人聪慧伶俐,善于察言观色,很早就成了朱元璋面前的红人。

在朱允炆眼里,朱允熥不过是一块绊脚石。虽然不是最碍事的那一块,但既然挡了路,就该搬掉。

“三弟说笑了。”朱允炆慢慢踱步,绕着床走,“二哥是真心来探望你的。你伤得这么重,二哥心里着急,这才带了陈淮和马贵来给你看看。至于银针嘛……那是针灸用的。砒霜?那是外敷的偏方,你不懂。”

他说得煞有介事,甚至带着几分委屈,仿佛真的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朱允熥冷笑。

他见过厚颜的人,但像朱允炆这样,在人灭口的现场还能面不改色地编瞎话的,着实不多见。难怪历史上这家伙能骗过朱元璋,一路登上皇位。

“既然如此。”朱允熥忽然话锋一转,“那弟弟倒要问问二哥——白天那顿鞭子,是祖父的意思,还是二哥自己的意思?”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自然是祖父的意思。三弟在祖父面前卖弄学问,抢了二哥的风头,祖父不过是想给你个教训。”

“是吗?”朱允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那我现在就去奉天殿,当面问问祖父——他老人家到底有没有说过‘不肖孙,连自保都做不到,死了也活该’这句话。”

朱允炆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句话是他编的。朱元璋虽然严厉,但对孙辈一向疼爱,尤其是对朱标的孩子,从未说过如此刻薄的话。如果朱允熥真的跑到朱元璋面前去对质,谎言一戳就破。

到那时,朱元璋会怎么看他朱允炆?

一个在祖父面前搬弄是非、残害手足的皇孙?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三弟。”朱允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到奉天殿?”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陈淮和马贵虽然废了,但朱允炆自己就是练过的——古武世家旁系子弟教的粗浅功夫,对付一个重伤之人绰绰有余。

“二哥想亲自动手?”朱允熥看着那把短刀,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倒是有胆量。不过二哥可想好了——了我,这床上的血、地上的银针和砒霜,你怎么解释?”

“简单。”朱允炆一步步近,“你伤重不治,夜半呕血而亡。陈淮和马贵来给你送药,被你发狂之下打伤。本殿下一怒之下……失手。”

他说“失手”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允熥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里是紫禁城,是权力的中心。一个没有靠山的三皇孙死了,不会有人深究。朱元璋会震怒,会责罚,但朱允炆有吕氏保着,最多是禁足三个月。而他自己,不过是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

这就是皇室的规则。

残酷,冰冷,不留余地。

但朱允熥不是原来的朱允熥。

他是陆峥。

一个在废弃厂房里手搓导弹的疯子,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狂人。

“来吧。”朱允熥忽然笑了,笑得朱允炆一愣。

“二哥,你知道我今天下午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朱允炆皱眉:“想什么?”

“我在想——这座紫禁城,真他娘的憋屈。”朱允熥一字一顿,“金碧辉煌的,看着好看,实际上就是个笼子。里面的每一个人,要么是老虎,要么是兔子。老虎吃兔子,兔子吃更小的虫子。而二哥你……”

他抬起头,直视朱允炆的眼睛,目光如刀:

“你以为你是老虎?不,你只是一条被吕氏牵着绳子的狗。她让你咬谁你就咬谁,她让你谁你就谁。你有自己的意志吗?你有自己的选择吗?”

“闭嘴!”朱允炆的脸涨得通红,握刀的手在颤抖。

“戳到痛处了?”朱允熥的声音反而更加平静,“二哥,你扪心自问——你今天来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吕氏的主意?”

朱允炆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朱允熥叹了口气:“果然。吕氏让你来当刽子手,她在后面坐享其成。我死了,你手上沾血,将来在祖父面前留下把柄。而她呢?她净净,继续当她的贤妃。”

“你胡说!”朱允炆终于爆发了,短刀猛地刺出。

但他刺空了。

朱允熥在他出手的瞬间已经侧身翻滚,从床的另一边滚落在地。后背的伤口在这一连串动作中彻底崩裂,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涌,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站起来了。

赤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持匕首,满身是血,像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二哥。”他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你要我,可以。但我死之前,一定会拉着你垫背。”

他亮出匕首,在烛光下晃了晃:“这把刀上涂了什么东西,二哥猜猜看?”

朱允炆脸色大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原来的朱允熥,胆小、懦弱、逆来顺受,被欺负了只会躲着哭。但眼前这个朱允熥,满身是血却面不改色,重伤在身却出手如电,眼神里那种冷静和疯狂交织的光芒,让朱允炆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你……你不是朱允熥。”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是谁?”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是谁?我是你的三弟啊,二哥。只不过——今天下午那一顿鞭子,把我打醒了。”

他缓缓向朱允炆走去,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我算是想明白了。在这宫里,当好人没有用。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二哥,你今天要么了我,要么——从今以后,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睁一只眼。”

朱允炆的刀垂了下来。

他怕了。

不是怕朱允熥的匕首,而是怕这个人眼神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不计后果、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朱允炆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皇位要争,怎么能跟一个疯子同归于尽?

“三弟误会了。”朱允炆把短刀回腰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二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看你,伤还没好,就动这么大肝火,对身子不好。”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弟好好养伤。等父皇从西安回来,二哥再来……看你。”

“不送。”

朱允炆带着两个半死不活的太监,消失在夜色中。

门关上。

朱允熥站在原地,确认脚步声远去后,身体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匕首从手中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如果朱允炆再多犹豫片刻,倒下的就是他自己。

“三哥!三哥!”

门被推开,朱允熞哭着跑了进来。原来他本没有走远,一直躲在隔壁偷听。看见朱允熥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别怕。”朱允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扶我上床。”

朱允熞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床上,又翻箱倒柜地找出金创药和绷带,笨手笨脚地给他重新包扎。一边包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绷带上。

朱允熥躺在床上,望着帷帐顶,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朱允炆不会善罢甘休,吕氏更不会。今天他靠一股狠劲吓退了他们,但下一次,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手段会更隐蔽,更致命。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在这座紫禁城里活下去的力量。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微弱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信号。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老式收音机在搜寻信号时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穿透了那片沙沙声,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三弟……是我……大哥……”

朱允熥浑身一震。

“大哥?大哥!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沙沙声消失了,像是信号被切断。

但朱允熥知道,那不是幻觉。

朱雄英——那个八岁夭折的大哥——真的在。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里,在某个被囚禁的未来科技世界中,那个孩子的灵魂正在拼尽全力,试图与他建立联系。

系统的启动进度,在他脑海中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进度:3%。

窗外,三更鼓响。

南京城的夜,更深了。

而在奉天殿的暖阁里,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对身边的太监问道:“三皇孙的伤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医说……不太乐观。”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让太医院再派两个太医去。标儿不在,朕替他看着这几个孩子。”

“是。”

太监退下后,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宫方向的灯火,眼神幽深。

“朱允炆……朱允熥……”

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了另一本奏折。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

暴风雨还在远处酝酿,但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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