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窗边站了十分钟,直到夜风将房间里的沉闷气息彻底吹散。他关窗,拉好窗帘,转身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喷出,蒸腾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面蒙上一层白雾。他冲洗掉一天的疲惫,擦身体,换上睡衣。回到卧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文发来的加密消息:“赵天豪那边有新动静,天辰咨询的异常资金流动指向海外几个生物实验室。报告已发加密邮箱。”陈默读完,没有立即回复。他躺上床,闭上眼睛。黑暗中,【黄金乡】戒指的微弱光晕在眼皮内侧留下残影,像一颗遥远的、正在苏醒的星辰。
三天后,周四上午九点。
陈默推开公寓门,准备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亮起,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楼下早餐店飘上来的油条香气。他反手带上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黑色休闲裤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似乎在等电梯。男人大约四十五六岁,国字脸,眉毛浓密,眼神平静但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站得很直,肩膀自然放松,但那种放松里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感。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下楼梯,经过男人身边时,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默先生?”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平稳。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是。您是?”
男人收起报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翻开,里面是一张证件。陈默的视线扫过——深蓝色封皮,国徽,一行小字:“国家发展与安全调研中心”,照片,姓名:周正,职务:一级调研员。证件看起来很正式,但陈默知道,这个机构的名字在前世从未听说过。
“周正。”男人合上皮夹,放回口袋,“有关部门的。有些关于民间动态的情况,想找陈先生简单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默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来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
“调研中心?”陈默露出适度的困惑,“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个部门。是关于哪方面的?”
“就是一些常规的调研。”周正笑了笑,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底,“陈先生最近在资本市场的作很有特点,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作为宏观分析的参考。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陈默的目光在周正脸上停留了两秒。
拒绝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可以。”他点头,“楼下有家茶座,环境还可以。”
“那正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陈默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周正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紧不慢,像在观察什么。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又在他们离开后逐层熄灭。一楼大厅的瓷砖地面刚拖过,还残留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湿水泥的味道。
推开单元门,秋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远处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那家茶座就在小区门口右侧五十米处,门面不大,深色木质招牌上写着“静心茶舍”。
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茶座里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一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低声说着话。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浅绿色制服,迎上来:“两位吗?这边请。”
周正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茶座和门口的情况,背靠墙壁,没有后顾之忧。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桌椅是原木色的,桌面擦得很净,能看见木头的纹理。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空调送出的暖风。
“两位喝点什么?”服务员递上菜单。
“龙井。”周正说。
“一样。”陈默合上菜单。
服务员离开后,茶座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被玻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周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像每个做调研的人都会做的准备。
“陈先生不用紧张。”周正开口,声音平稳,“就是随便聊聊。我们中心负责收集一些民间经济活动的样本数据,您最近在股市和加密货币上的作,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陈默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氯气味。
“我的作应该不违法吧?”他问。
“当然不违法。”周正笑了,“恰恰相反,您的收益率很高,而且时机把握得很准。我们感兴趣的是,您是怎么做到的?”
问题开始了。
陈默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陶瓷的触感温润光滑。
“运气好。”他说,“加上一些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周正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您最近重仓的那几只科技股,在您买入前都处于低位,但之后都因为政策或技术突破而大涨。这种‘运气’,连续出现五次以上,概率上不太可能。”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问题已经切入核心。
陈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有一套自己的分析模型。”他说,“结合宏观经济数据、行业趋势、公司财报,还有……社交媒体情绪分析。现在大数据技术很成熟,我写了一些爬虫程序,收集网络上的公开信息,然后做情感分析和趋势预测。”
“哦?”周正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新能源板块。”陈默说,“我在三个月前注意到,多个科技论坛和社区里,关于‘固态电池技术突破’的讨论量突然增加,虽然主流媒体还没有报道,但一些行业内部人士的匿名发言里,透露出几个关键实验室的进展。同时,政策层面,国家对新能源的扶持力度在加大。我综合这些信息,判断相关公司会有机会。”
他说得很流畅,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在公开市场上作时,刻意留下的“合理逻辑”。那些爬虫程序确实存在,苏文帮他写的;那些论坛讨论,他也确实关注过。
周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么加密货币呢?”他抬起头,“比特币、以太坊,您在这些波动极大的市场里,几乎每次都能在低点买入、高点卖出。这也是数据分析的结果?”
“部分是。”陈默说,“加密货币市场受情绪影响很大,我的模型对社交媒体上的恐慌和贪婪指数做了量化。另外……我认识一些圈内人,他们会提供一些非公开的信息。”
“圈内人?”周正的眼神微微锐利,“能透露一下是谁吗?”
“抱歉。”陈默摇头,“这涉及隐私,而且他们提供信息的前提就是保密。”
周正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没有追问。
服务员端来两杯龙井。青瓷茶杯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翠绿的叶片上下浮动,散发出清雅的香气。周正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茶不错。”他说。
陈默也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入口微苦,随后回甘。他能感觉到周正的目光没有离开自己,那种审视很隐蔽,但存在感很强。
“陈先生除了,还控股了一家科技公司,深蓝科技。”周正放下茶杯,话题自然转向,“我们注意到,这家公司的研发方向很有意思——新能源存储、无线充电、还有……生物信号识别?”
“是的。”陈默说,“我认为这些是未来的趋势。”
“很超前的眼光。”周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深蓝科技的一些技术路线,和目前主流学术界的方向不太一样。比如你们在研究的‘环境能量收集’,据我们了解,现有技术效率很低,几乎没有商业化价值。为什么还要投入大量资金?”
问题越来越深入了。
陈默的指尖在茶杯边缘划过。陶瓷的触感细腻,带着茶水的温度。
“因为我相信会有突破。”他说,“技术发展不是线性的,某个关键节点的突破,可能改变整个领域。我愿意赌这个可能性。”
“赌?”周正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陈先生似乎很喜欢‘赌’。是赌,技术研发也是赌。您不担心失败吗?”
“任何商业行为都有风险。”陈默说,“我能承受。”
周正沉默了几秒。茶座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以及远处那对情侣偶尔的笑声。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桌面移到周正的手背上,能看见他手背上几道淡淡的疤痕。
“陈先生。”周正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除了这些‘正常’的和研发,您对……一些不那么‘正常’的领域,有没有兴趣?”
来了。
陈默的心跳平稳,但注意力高度集中。
“您指什么?”他问,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
周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比如,一些超自然现象的传闻。最近网上有些讨论,关于动物行为异常、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甚至……一些古老的传说重新被人提起。您关注过这些吗?”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默,像在捕捉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更明显。
“偶尔看到过。”他说,语气随意,“网上什么传言都有,大部分都是假的吧。”
“但您不觉得好奇吗?”周正问,“如果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陈默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模仿着周正刚才的动作。
“周调研员。”他说,“我是个务实的人。我相信科学,相信数据。那些传闻,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会花时间去研究。当然……”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带好奇的笑容,“如果真有什么超自然现象被证实了,那确实会很有意思。不过在那之前,我更愿意把精力放在能产生实际价值的事情上。”
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趣,也没有完全否定可能性,留下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适度的好奇心。
周正靠回椅背,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摩挲。皮革的质感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务实是好事。”他说,“但有时候,过于务实,可能会错过一些重要的变化。”
“变化?”陈默问。
“世界一直在变。”周正说,“有些变化是渐进的,有些变化可能是……颠覆性的。提前做好准备的人,才能在新的格局里占据优势。”
这句话里有话。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正。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茶座里的温度在空调和阳光的共同作用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陈默能闻到周正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很淡,但存在,混合着茶香,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中年男人的气息。
“陈先生年轻有为。”周正突然说,打破了沉默,“这么短时间积累这么多财富,眼光和魄力都不一般。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陈默面前。
名片是纯白色的,质地厚实,上面只有两行字:周正,国家发展与安全调研中心一级调研员。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地址,没有邮箱,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有些领域,水很深。”周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好奇心太重,容易溺水。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默拿起名片。纸张的触感很特别,比普通名片更厚实,边缘切割得极其平整。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轻微的夹层。
“我明白。”他说,将名片收进口袋,“谢谢提醒。”
周正站起身:“今天打扰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打那个电话。”
“好的。”
周正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拔,推开茶座门时,风铃再次发出叮当声,然后门关上,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陈默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大脑异常清醒。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脑海里回放。
周正的问题,从逻辑,到信息渠道,到深蓝科技的技术方向,最后落到超自然传闻——环环相扣,步步深入。这个人很专业,也很谨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那种压迫感,从头到尾都存在。
他留下的那句话,是警告,也是试探。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面上。
阳光照在纯白色的纸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盯着名片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黄金乡】戒指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戒指内部,那点金色的光芒开始缓慢旋转。随着旋转,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从戒指表面散发出来,像水面的涟漪,轻轻扫过名片。
然后,陈默“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
在名片的纸质夹层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微型装置。装置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电磁信号,信号频率很高,波段特殊,如果不是戒指的感知能力,普通设备本检测不到。
定位器。
可能还有监听功能。
陈默睁开眼睛。
他将名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纯白色,没有任何痕迹。但在他此刻的感知里,那个微型装置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清晰可见。
周正果然留了后手。
这种级别的监控设备,不是普通调研部门会配备的。周正背后的机构,权限和资源,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陈默将名片收进口袋,站起身。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需要结账吗?”
“两杯龙井,多少钱?”
“六十八。”
陈默扫码付款,推开茶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小区。
脑子里在快速思考。
周正的直接接触,意味着官方对他的关注已经升级到面对面阶段。这既危险,也意味着机会——至少,他知道了是谁在调查自己,知道了对方的风格和手段。
那张名片,不能销毁。
销毁会暴露他知道有监控,会引起周正更深的怀疑。
但也不能随身携带。
陈默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回到公寓,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但没有立即作。
而是先抬起左手,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色的戒面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能感觉到,戒指内部的空间里,那点金光比三天前更明亮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点。它还在吸收着什么——也许是这个房间里的“气息”,也许是更抽象的时间流逝带来的某种积累。
陈默心念一动。
戒指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光圈。光圈内部,空间微微扭曲,像水面下的景象。
他将手伸进光圈。
指尖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带着微凉感的“空”。他摸索着,从光圈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铅制盒子——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准备的,用来屏蔽电磁信号的容器。
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周正的名片,放进铅盒,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就在盖子合拢的瞬间,他感觉到戒指的感知里,那个微型装置的信号消失了——不是中断,而是被彻底隔绝,像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铅盒能屏蔽绝大多数电磁信号,而将铅盒放入【黄金乡】的静止空间,则是双重保险。在那个空间里,时间静止,信号不可能传递出来。
陈默将铅盒放回戒指空间。
光圈收缩,消失。
房间里恢复原样。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周正的名片,现在成了一件特殊的道具。
不能销毁,但可以控制。
陈默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知道该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