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双面玲珑
文若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周管事。她转身,目光扫过长案上被《异物志》盖住的紫檀木盒,又掠过摇曳的灯焰,最后落在自己映在墙上的、微微晃动的影子上。片刻沉默后,她开口,声音透过门板,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告诉来人,我稍后便回。游湖之事……我自有计较,让二妹妹不必挂心。”
门外,周管事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文若却站在原地未动。她走到窗边,将糊窗的桑皮纸戳开一个小洞。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油灯一阵乱晃。透过小洞,她看到周管事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后,步履匆匆。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皇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庞大的黑影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那里面,有东宫,有太子,有无数被掩盖的罪恶,也有她必须面对的、步步机的未来。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银簪那渗入骨髓的寒意。
“归葬故里,或者真相大白……”
她低声重复着那执念的诉求,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而冰冷。前世,她连自己的尸骨都未能保全,又何谈为他人申冤?但今生不同了。这执念,这秘密,或许就是她撬动命运的支点。
她吹熄了油灯,将紫檀木盒仔细锁进长案下的暗格,又将《异物志》贴身收好。静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翻涌的心绪慢慢沉淀,让脸上重新挂起属于“文家大小姐”的温婉面具。
推开静室的门,阿丑沉默地守在门外阴影里,像一尊石像。小翠则在不远处焦急地踱步,见她出来,连忙迎上。
“大小姐,府里催得紧,二小姐派来的人还在前厅等着呢。”小翠压低声音,带着担忧。
文若点点头,对阿丑吩咐道:“阿丑,你留下,看好后院。尤其是这间静室,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丑抬起头,昏暗中,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看了文若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表示明白的音节。
文若不再多言,带着小翠穿过寂静的后院,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
***
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初十,清晨。
文府“听雪轩”内,文若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小翠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清明沉静。
昨夜从典当行回来已是子时,文婉儿派来的婆子果然还在门房候着,递上林清远的帖子,又转达了文婉儿“姐妹情深”的关切。文若只淡淡应付了几句,便以乏了为由回了听雪轩。她知道,真正的交锋,在今。
“大小姐,您今气色瞧着还是不大好,要不……再歇一?”小翠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小心建议。她总觉得大小姐从典当行回来后,身上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沉甸甸的,让人不敢多问。
“无妨。”文若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一支素银簪子,轻轻入发髻。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那支断簪,指尖微微一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今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颜色素净,款式简单,正是符合她“病体初愈”、“娴静守礼”身份的模样。
刚收拾停当,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文婉儿那娇柔婉转的声音:“姐姐可起身了?妹妹来给姐姐请安了。”
文若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敛去,起身迎了出去。
文婉儿今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水红色遍地金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一进门就握住文若的手,触手温热柔软。
“姐姐,你身子可大好了?昨听说你夜里才从铺子回来,可把妹妹担心坏了。”文婉儿的声音又甜又软,目光却快速在文若脸上、身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劳妹妹挂心,只是偶感风寒,歇息两已无大碍。”文若任由她握着,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的浅笑,“倒是妹妹,这么早就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文婉儿拉着她在临窗的炕上坐下,小翠奉上茶来,茶香袅袅。“姐姐,昨林公子又送了帖子来,邀你明去西郊映月湖游湖赏春呢。”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泥金帖子,递到文若面前。
帖子做工精致,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气。文若接过,指尖拂过上面林清远那手漂亮的行楷,心中冷笑更甚。前世,她接到这帖子时是何等欣喜羞涩,以为未婚夫终于记挂自己,却不知那是通往陷阱的第一步。
她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垂下眼帘,做出羞涩之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帖子边缘,却半晌没有开口应承。
文婉儿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劝道:“姐姐,林公子一片心意,这映月湖春景致最好,出去散散心,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你总闷在家里或是去那典当行,父亲前还念叨呢,说女孩子家,总抛头露面打理生意,不成体统。”
来了。文若心中明镜似的。先用林清远施压,再搬出父亲。若她还是前世的文若,只怕立刻就要惶恐不安,既怕拂了未婚夫好意,又怕父亲责怪,最后多半会半推半就地答应。
她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妹妹说的是,林公子的心意,我自是感激。只是……”她轻轻蹙起眉,指尖按了按太阳,“我这身子,虽好了些,但大夫说还需静养,吹不得湖风。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赧然和无奈:“典当行那边,近收了几件颇为棘手的旧物,账目也有些不清,母亲留下的产业,我若不尽心,只怕……唉,实在是抽不开身。还请妹妹替我向林公子致歉,就说……待我身子大安,铺子事务理顺些,再向他赔罪。”
婉拒了。理由充分,态度诚恳,甚至抬出了“母亲遗业”这面大旗。
文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她没想到文若会拒绝得如此脆得体,这不像她那个容易拿捏的嫡姐。
“姐姐说的是,母亲留下的产业自然要紧。”文婉儿顺着她的话说,语气依旧体贴,“只是不知是什么棘手的旧物?让姐姐这般费神。若是需要帮忙,妹妹或许可以……”
“不过是几件前朝的零碎物件。”文若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中的神色,“年份久了,来路也有些模糊,需得仔细甄别。其中有一方缺角的砚台,据说曾是一位获罪翰林用过的,还有一把绣迹斑斑的短匕,看着不起眼,但形制有些特别。林公子素来雅好金石古玩,对这些前朝旧物最有研究,我本还想,若他得空,或许可以请他帮忙掌掌眼呢。”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文婉儿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清远附庸风雅,尤其喜好收集前朝文玩古董,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文若这话,看似遗憾不能赴约,实则却抛出了一个诱饵——典当行里有“有趣”的前朝旧物。以林清远的心性,听到这个,只怕对游湖的兴趣,要转移大半到那些“旧物”上了。
果然,文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闪。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状似无意地问:“哦?林公子确实好此道。不过,姐姐怎知林公子对前朝旧物最有研究?可是……听林公子提起过?”
文若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也、也不是特意提起……只是上次,上次在苏娘子绣坊偶遇,听他与几位友人闲聊,说起曾在某位翰林家赏鉴过一套前朝贡墨,赞不绝口……好像,好像还颇为推崇那家小姐品评墨色的诗才……”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完全是一副怀春少女无意间泄露了小心思的模样。
翰林家小姐?诗才?
文婉儿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当然知道林清远最近和几位翰林子弟走得近,也知道其中一位翰林家确实有位颇有才名的女儿。文若这话,是真是假?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发芽。文婉儿看着文若那副“羞涩”模样,心中那股因文若脱离掌控而生的烦躁,瞬间找到了另一个出口——林清远。他是不是真的对那位翰林小姐另眼相看?他频频邀约文若,是真的看重婚约,还是另有所图?或者,只是把他文家、把黄泉典当行当成一块跳板?
“姐姐说笑了,林公子最是守礼,怎会随意品评别家小姐。”文婉儿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既然姐姐身子不适,铺子事忙,那游湖之事便罢了。妹妹会替姐姐向林公子解释的。”
“有劳妹妹了。”文若抬起眼,感激地看了文婉儿一眼,那眼神清澈真诚,看不出丝毫作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老爷来了。”
文仲谦背着手走了进来。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着藏青色直裰,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商贾之家家主特有的精明与严肃。
“父亲。”文若和文婉儿连忙起身行礼。
文仲谦“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文若身上,带着审视:“听说你昨又去了典当行,深夜方归?”
“是。”文若垂首应道,“铺子里有些积压的账目需要厘清,还有几件新收的当品,需女儿亲自过目。”
“一个女儿家,总往铺子里跑,像什么样子。”文仲谦语气不悦,“家里又不是没有管事伙计。你如今婚期将近,更该在家中学学规矩,绣绣嫁妆。林家的帖子我也看了,游湖之事,你为何推了?”
压力直接压了下来。文婉儿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文若抬起头,脸上没有惶恐,只有平静的坚持:“父亲教训的是。女儿并非不知礼数。只是母亲临终前,将典当行托付给女儿,嘱女儿务必守住这份祖业。女儿不敢有负母亲所托。近铺中确实事务繁杂,周管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账目上已有疏漏。女儿若再不亲自打理,只怕母亲心血付诸东流,也有损我文家声誉。”
她提到母亲,文仲谦眉头皱得更紧,但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他对发妻并非毫无感情,黄泉典当行也确实是她娘家带来的最重要产业。
文若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恳切:“父亲,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女儿向您保证,定会谨守本分,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典当行是母亲遗泽,也是我文家产业之一,若能经营得当,未尝不能成为家中一项稳定进益。请给女儿三个月时间,若女儿不能将典当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带来实际收益,到时女儿任凭父亲处置,绝不再辩。”
三个月。正是“百鬼夜行”事件爆发前的时间。也是她必须争取到的缓冲期。
文仲谦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嫡长女,似乎有些不同了。她说的话在情在理,抬出了亡妻,又给出了期限和承诺。他若再强行阻拦,倒显得不近情理,也寒了女儿想为家族尽力的心。
“……罢了。”文仲谦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既有心,便依你。只是记住你的话,谨言慎行,莫要惹出是非。林家那边,也需妥善处理,莫要伤了和气。”
“女儿明白,谢父亲。”文若恭顺地应下。
文婉儿袖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父亲竟然就这么被说服了?文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如此……难以掌控?
文仲谦又交代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了。
文婉儿也随即告辞,只是离开时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听雪轩内恢复了安静。小翠松了口气,忍不住道:“大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老爷都被您说动了。”
文若没有回应,她走到窗边,看着文婉儿带着丫鬟穿过庭院,走向她自己所居的“揽月阁”方向,眼神幽深。
第一回合,她暂时稳住了父亲,婉拒了游湖,还在文婉儿心里埋下了猜忌林清远的钉子。但,这远远不够。
文婉儿,绝不会善罢甘休。
***
揽月阁内,熏香馥郁。
文婉儿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娇美的容颜,此刻却因愤怒和嫉恨微微扭曲。
文若变了。不仅敢拒绝林清远,还敢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甚至……还敢暗示林清远对别的女人有意!
“翰林小姐……诗才……”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不管文若是无心还是有意,这话都像一刺,扎进了她心里。林清远对她,从来都是若即若离,利用多于情意。若他真有了更好的目标……
不,不行。林清远是她攀附太子、摆脱庶女身份的重要阶梯,绝不能有失。而文若,这个突然变得碍眼的嫡姐,也必须尽快除掉。黄泉典当行,还有文若最近神神秘秘的举动……那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藏着可以置她于死地的把柄。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小包。入手有些沉。
她走到门边,低声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春杏,附耳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周管事被悄悄带到了揽月阁的后角门。
夜色已浓,角门处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周管事搓着手,有些忐忑地看着面前披着斗篷的文婉儿:“二小姐,这么晚唤老奴来,可是有要紧事?”
文婉儿将手中的蓝布包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周管事,你为我办事,我一向记得你的好处。”
周管事连忙躬身:“不敢,为二小姐效力是老奴的本分。”
“明,找个机会,把这个东西,放进典当行库房……‘显眼’的地方。”文婉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记住,要看起来像是无意中遗落,或是原本就在那里的。大小姐最近……太爱去那儿了。总得让她,找到点‘特别’的东西,才不枉她如此费心,不是吗?”
周管事接过布包,入手微沉,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似乎是些硬物,形状不规则。他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额角渗出冷汗:“二小姐,这……库房重地,若是放了不该放的东西,万一……”
“没有万一。”文婉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办好这件事。事后,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办砸了……”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周管事打了个哆嗦。
“是,是,老奴明白,老奴一定办妥。”周管事连连点头,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文婉儿不再看他,转身消失在角门的阴影里。
周管事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大小姐……二小姐……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卷进一场不得了的漩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