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烈焰重生
火焰,是灼热的,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浓烟,是呛人的,堵住喉咙,也堵住所有生的希望。
文若最后的记忆,是黄泉鬼屋那腐朽的梁木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的巨响,是皮肉被烧焦时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庶妹文婉儿站在火光外那张扭曲而快意的脸,还有未婚夫林清远冷漠转身的背影。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从喉咙深处挤出,文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真实的寒意。
没有火。
没有烟。
没有灼烧的剧痛。
她剧烈地喘息着,口起伏不定,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色绣着兰草的帐幔。窗棂外透进熹微的晨光,将屋内陈设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母亲留下的螺钿首饰盒;靠墙的多宝阁上,几件她幼时把玩的玉器安静地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惯用的沉水香的味道。
这里是……她未出嫁前在文家的闺房。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一个带着焦急的清脆声音在床边响起。
文若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圆润的、满是担忧的少女脸庞。小翠,她的贴身丫鬟,前世那个在她被囚禁时,试图给她送饭却被活活打死的傻丫头,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
“小……翠?” 文若的声音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小翠温热的脸颊。真实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
“是奴婢呀,小姐。” 小翠被她冰凉的指尖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铜盆,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您脸色好差,手也这么凉。定是昨夜又没睡安稳。今林公子要来商议婚期,您可得打起精神来。”
林公子……婚期……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文若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抓住小翠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小翠痛呼了一声。“今是什么子?快说!具体是哪一天?”
小翠被自家小姐眼中那骇人的、仿佛淬了冰又燃着火的光芒吓住了,结结巴巴道:“是……是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初八呀。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
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初八。
文若松开了手,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梦。那焚身蚀骨的痛苦太过真实,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太过清晰,绝不可能是梦。
她记得这个子。八十天后,皇宫“百鬼夜行”的流言将甚嚣尘上,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切“巫蛊邪祟”。而就在那之前的三天,也就是四月初八的八十天后,她会被冠以“行巫蛊之术祸乱宫廷”的罪名,被锁进黄泉鬼屋,活活烧死。
她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开始前的整整八十天。
前世,就是今天。她因为前夜“偶感风寒”,晨起时头晕乏力,在文婉儿“体贴”的劝说和母亲早逝后一贯的柔弱表现下,没有去花厅见前来商议婚期的林清远。是文婉儿“代她”去接待的。就是从那天起,林清远看文婉儿的眼神开始有了不同,文婉儿在她面前提起“林大哥”时的语气,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娇羞。
而她,彼时天真愚蠢,竟以为那是妹妹对姐姐未婚夫的尊重和姐姐未来幸福的关心,甚至还觉得文婉儿懂事,能帮她分担。
愚蠢!何其愚蠢!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嘶吼和毁灭的冲动。
不能慌,不能乱。文若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那些背叛她、陷害她、夺走她一切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要不……奴婢去禀告老爷和婉儿小姐,就说您身体不适,今不便见客了?” 小翠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剧烈波动的眼神。
“不。” 文若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坚定,“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一时没缓过来。替我梳妆,我要去见林公子。”
小翠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以往小姐若是身体稍有不适,多半是会听从婉儿小姐的劝告休息的。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应了声“是”,便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姣好的面容。十六岁的文若,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为刚刚的惊悸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一双杏眼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幽深和冷冽。前世的她,眼神是清澈而温软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如今,那层天真已经被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深藏的锋芒。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从今天起,文若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哄骗、轻易牺牲的“傻白甜”嫡女了。
文家是京城中等商贾之家,主营绸缎和药材,家底还算丰厚。文若的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早逝后留下不少嫁妆和一间位置有些偏僻、名为“黄泉”的典当行。这典当行是外祖母的陪嫁,据说有些年头,经营些古玩奇珍的收当,生意不温不火,在文家产业中并不起眼。文若作为嫡长女,母亲去世后,这典当行名义上是由她继承,但实际上一直由父亲指派的周管事打理,她很少过问。
前世,她直到死前才知道,这间看似普通的“黄泉典当行”,以及里面那些被标记为“不详”、“待鉴定”的古物,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又牵连着怎样可怕的宫廷秘闻和权力斗争。而她的血脉,似乎与这典当行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前世她懵然不知,白白浪费了最大的依仗。
这一世,这一切,都将成为她复仇和自保的基石。
“小姐,梳好了。您看这样可好?” 小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镜中的少女已经梳起了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簪子,身着淡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清雅而不失礼数。
“很好。” 文若站起身,尽管四肢依旧有些虚软,头脑也因大量记忆的冲击而隐隐作痛,但她挺直了背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让小翠微微怔了怔。
主仆二人刚走出闺房所在的院落,就听见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传来:“姐姐?你怎么起来了?小翠不是说你还不太舒服吗?”
文若抬眼望去,只见回廊尽头,一个身着粉霞色衣裙的少女正快步走来。她身姿窈窕,面容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关切,正是她的庶妹文婉儿。
前世,就是这双看似无害的眼睛,在背后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文若压下心头翻涌的意,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浅笑:“劳妹妹挂心了。只是昨夜没睡好,做了个噩梦,并无大碍。林公子今前来商议要事,我若不出面,未免失礼。”
文婉儿走到近前,亲昵地想要挽住文若的手臂,却被文若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只虚扶了一下。文婉儿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担忧的模样:“姐姐就是太要强了。若是实在不适,妹妹代姐姐向林大哥解释一二也是可以的,林大哥最是通情达理,定不会怪罪姐姐的。”
林大哥。叫得可真亲热。
文若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妹妹有心了。不过婚姻大事,终究是我自己的事,怎好一直劳烦妹妹?我们快过去吧,别让客人久等。”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文婉儿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在向来温顺的嫡姐身上感受到这种隐隐的压迫感,她抿了抿唇,笑道:“姐姐说的是,那我们快走吧。”
文家花厅布置得清雅,此刻晨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上去风度翩翩,正是吏部侍郎之子,文若的未婚夫林清远。
听到脚步声,林清远转过身,看到联袂而来的文家姐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文若和文婉儿之间比较的微光,随即笑容加深,迎上前来:“若儿,婉儿妹妹。”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文若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你昨夜不适,今可好些了?若实在不舒服,不必勉强,婚期之事,改再议也是一样的。” 言辞恳切,神情温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体贴入微的未婚夫。
前世,文若就是被他这副温文尔雅、深情款款的模样骗得团团转,直到最后被推入火坑,才看清他那虚伪皮囊下的冷酷与贪婪。
文若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寒,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的温婉:“多谢林公子关心,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倒是劳你记挂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从前那种见到未婚夫时下意识的羞怯和欢喜。林清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笑容未变:“你没事就好。”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文婉儿,文婉儿立刻回以一个略带羞涩和担忧的眼神。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林清远呷了一口茶,开始谈起婚期的初步安排,话语间多是征询文若的意见,显得十分尊重。文婉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轻声补充一两句,或是“体贴”地解释一下某些京城婚嫁习俗,姿态摆得极低,却又恰到好处地显示着她的“懂事”和“对姐姐的关心”。
文若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都落在手中的青瓷茶盏上,仿佛在专心研究上面的缠枝莲纹。然而,她的心神却高度集中,如同最敏锐的猎人,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波动。
她看到林清远说话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文婉儿,带着一种评估和欣赏。她看到文婉儿在低头斟茶时,指尖与林清远递过空杯的手指有过一瞬极其短暂的、若有若无的触碰,两人都迅速收回,但那一刹那的停顿和文婉儿耳泛起的微红,没有逃过文若的眼睛。她听到文婉儿用那种娇柔的嗓音说“林大哥考虑得真周到”时,林清远嘴角那抹加深的笑意。
果然,一切都在按照前世的轨迹发展。只是这一次,坐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姐姐,你觉得林大哥说的五月十八这个子如何?那时天气和暖,百花盛开,最是适宜呢。” 文婉儿忽然将话题引到文若身上,眼神清澈无辜。
林清远也含笑看过来:“是啊,若儿,你觉得呢?若你有其他属意的子,但说无妨。”
文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五月十八……” 她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个好子。不过,林公子,有件事,我想在婚期最终定下之前,先处理妥当。”
林清远挑眉:“哦?何事?若儿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定为你办妥。”
“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我母亲的遗愿。” 文若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母亲去世前,曾叮嘱我要好好打理她留下的‘黄泉典当行’。这些年来,我疏于过问,一直交由下人打理,心中实在有愧。如今我即将出嫁,有些母亲留下的旧物,也该亲自去整理一番,该带走的带走,该处置的处置,以免后牵念,也好了却母亲一桩心愿。”
她的话合情合理,孝道为先,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话音落下,花厅里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林清远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和审视,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温声道:“原来如此。若儿有孝心,自是应当。只是那典当行位置有些偏僻,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前去,恐怕不太安全。不如这样,我改有空,陪你一同前去可好?”
文婉儿在文若提到“黄泉典当行”时,捏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此刻听到林清远的话,她立刻附和道:“是啊姐姐,林大哥说得对。那地方……我听说有些古里古怪的传言,你身子又刚好些,还是不要独自涉险。不如让周管事把东西清点好,送到府里来给你过目?”
两人的反应,尽数落在文若眼中。他们果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在意些什么。前世,他们就是一步步将她与典当行剥离,最终完全掌控了那里,并利用其中的某些东西,构陷了她。
文若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和坚持:“多谢林公子和妹妹好意。只是母亲遗物,我想亲自整理,方能安心。至于安全……我会多带几个稳妥的下人,只是去整理些旧物,想必无碍。此事我已决定,就不劳林公子和妹妹费心了。”
她的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直接将林清远“陪同”的建议和文婉儿“送到府里”的提议都挡了回去。
林清远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眸,第一次觉得这个向来温顺的未婚妻有些陌生,有些难以捉摸。他沉吟片刻,终究不好在“孝道”和“母亲遗愿”这样的大帽子下强行反对,只得笑道:“既然若儿心意已决,那便依你。只是务必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文婉儿也勉强笑了笑:“姐姐既然坚持,那……那便去吧。只是千万要当心身子。”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林清远便起身告辞。文若和文婉儿一同送至二门。
看着林清远的马车驶远,文婉儿转过身,亲热地挽住文若的手臂,语气带着试探:“姐姐,你今……好像有些不同。”
文若任由她挽着,侧头看她,目光清澈:“哦?有何不同?”
“就是……感觉姐姐更有主见了,也更……坚定。” 文婉儿斟酌着词句,仔细观察着文若的表情,“是因为要嫁人了,所以长大了吗?”
文若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或许吧。人总是要长大的。妹妹,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典当行那边,我明便去。”
说完,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再没有从前那种弱柳扶风般的娇柔。
文婉儿站在原地,看着文若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甜美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疑、警惕和一丝不安的阴沉。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黄泉典当行……这个向来对母亲遗留产业不甚在意的嫡姐,怎么会突然提出要亲自前去?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文婉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文若那个蠢货,前世被她和林清远玩弄于股掌之中,到死都糊里糊涂,这一世怎么可能突然开窍?定是巧合,或者真是突然想起了所谓的“孝心”。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在典当行里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那里藏着的东西,关系到太子殿下的大计,也关系到她和林清远的前程。
文婉儿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看来,得赶紧给周管事递个消息,让他提前做些准备了。还有林大哥那边,也得通个气。
她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此刻,已经走回自己房中的文若,轻轻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印记,隐隐渗出血丝。
恨,依旧在腔里燃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计划感,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一步,改变前世的轨迹,亲自见了林清远,没有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且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同以往”的种子。
第二步,提出前往黄泉典当行,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和不安。这很好,敌人慌了,才会露出破绽。
接下来,就是真正接触她前世未能善用的力量的时候了。典当行里那些被封存的“盲盒”,那些附着着执念与秘密的古物,将是她在接下来八十天倒计时里,对抗命运、复仇雪恨的最重要的武器。
窗外的阳光明媚,但文若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她,这一次,要成为执棋之人,而非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