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市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天空还挂着几抹残阳的余晖,转瞬间便被厚重的云层吞噬。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像被打翻的颜料盒,红的、绿的、蓝的光斑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每一步都能踩出细碎的水花。
范晨轩站在"晨轩阁"古董店的门口,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这家店开在云港市老城区的深处,周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留下的老建筑,墙皮斑驳,电线杂乱。晨轩阁的招牌是块老木头,上面刻着四个隶书大字,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店里卖的不只是古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铜钱、玉佩、旧书、甚至是一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碎片。
懂行的人知道,这里卖的不是古董,是"缘分"。
"掌柜的,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老掌柜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他是范家的老人,在范家待了四十多年,看着范晨轩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范晨轩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嗯,把后门关好。最近不太平。"
老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明白"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不是指天气,也不是指治安,而是指那个普通人看不见的世界。
范晨轩是范家嫡子,这件事在云港市的玄者圈子里不是秘密。但表面上,他只是个经营古董店的年轻人,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踏实劲儿。街坊邻居对他的印象是:话不多,但靠谱;不张扬,但有分寸。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古董店老板,是筑谱玄者。
更没人知道,今晚会有人因他而活下来。
雨势渐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街道本就偏僻,这个时间点更是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短暂的光痕,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范晨轩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不像是正常奔跑的节奏,倒像是……在逃命。
他眉头微蹙,筑谱玄者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不对劲。玄力在体内悄然流转,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周扩散开来。这是筑谱的基础能力——感知与构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且来者不善。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身影从雨幕中冲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晨轩阁门口。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被雨水浸透的黑色夹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左臂上有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救……救我……"男人扶着门框,声音嘶哑。
范晨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看向来时的方向。
雨幕中,三道黑影正在快速近。
那不是普通人。范晨轩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玄力波动,而且是不稳定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筑谱的感知能力让他能分辨出玄力的性质,这三人身上的玄力带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妄念体的味道。
但又不完全是。
"进来。"范晨轩侧身让开,"老掌柜,关门。"
老掌柜动作利索,迅速关上店门,落了锁。
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店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感激,"谢……谢谢……"
"别说话。"范晨轩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伤得不轻,但没伤到要害。你叫什么?"
"李……李亚伟。"男人喘着气,"码头……码头的工人……"
范晨轩的手顿了顿。
码头工人?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怎么会招惹到这种级别的追者?而且对方身上的玄力波动,明显是经过训练的玄者才能拥有的。
这里面有问题。
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那三道黑影已经来到了店门口。
"砰!"
店门被一股巨力撞击,整个门框都在震动。老掌柜吓得后退两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范晨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掌柜,带李亚伟去后面。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掌柜的,你一个人……"
"快去。"范晨轩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掌柜咬咬牙,搀扶着李亚伟往后院走去。李亚伟还想说什么,但被老掌柜硬生生拖走了。
店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范晨轩抬头看向门口,那三道黑影已经不再掩饰,直接撞开了店门。雨水混着夜风灌进店里,吹得货架上的物件叮当作响。
来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雨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一种像是骨刺的东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把交出来的人,交出来。"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范晨轩站在柜台后面,双手在裤兜里,表情平静,"这里是古董店,不是收容所。你们找错地方了。"
"别装傻。"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我们闻到了他的味道。筑谱的玄者,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范晨轩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你们身上有妄念体的气息。渡厄司的人?还是归墟会的?"
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看来是散修。"范晨轩继续说道,"受雇于人,来追一个码头工人。雇主给了你们多少?值得你们冒着被妄念体反噬的风险?"
"你废话太多了。"中间那人失去耐心,抬手就是一记骨刺。
那骨刺脱手的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直范晨轩的面门。
范晨轩没动。
直到骨刺距离他只有半米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空气中有无形的力量开始凝聚。
那是筑谱的能力——构筑。玄力在他指尖汇聚,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骨刺撞在屏障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随即被弹飞,钉在对面的墙上,入石三分。
"筑谱。"中间那人声音沉了下来,"范家的嫡子。难怪有这份底气。"
"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动手。"范晨轩放下手,"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想活了。"
"少废话!"另外两人同时出手,两道骨刺从不同方向袭来。
范晨轩依旧站在原地,但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筑谱的玄力在他身边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墙,那些骨刺撞在墙上,全部被挡了下来。
"你们的玄力不稳定。"范晨轩淡淡地说,"使用妄念体的力量,代价很大吧?每用一次,离走火入魔就近一步。"
"那又怎样?"中间那人冷笑,"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这点代价算什么?"
"想要的东西?"范晨轩眼神微冷,"你们要的是李亚伟,还是他身上的东西?"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发动攻击。
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骨刺如雨点般袭来,每一道都带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妄念体力量的特征。范晨轩能感觉到,这些骨刺不仅仅是物理攻击,还带着精神侵蚀的效果——如果被击中,玄者的神智会受到影响。
但他依然没有后退。
筑谱的玄力在他身边层层叠叠地构筑起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堡垒。那些骨刺撞在堡垒上,要么被弹飞,要么被粉碎,没有一道能靠近范晨轩分毫。
"就这点本事?"范晨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中间那人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那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
"这是……"范晨轩瞳孔微缩。
"玄阶的碎片。"那人狞笑,"你以为只有你们范家才有底蕴?我们背后的人,比你想的更强大。"
他猛地捏碎了那块晶体。
晶体碎裂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爆发开来。那不是玄力,而是更原始、更混乱的东西——妄念体的本源力量。
店里的灯光彻底熄灭。
黑暗中,三道黑影变得更加模糊,而他们身上的气息却暴涨了一截。那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力量,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彻底沦为妄念体的傀儡。
"现在,你还能挡得住吗?"中间那人的声音变得扭曲。
范晨轩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筑谱的玄力在他体内流转,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等待——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三人同时攻来。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骨刺在空中划出三道暗红色的轨迹,从不同方向封死了范晨轩的所有退路。
但范晨轩本来就没打算退。
他睁开眼,双手同时抬起。
玄力在他掌心汇聚,形成两个光点。那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两面透明的盾牌。盾牌上有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筑·双壁。"
两面盾牌迎向三道骨刺。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两面盾牌挡住了三道攻击,但范晨轩能感觉到,盾牌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那是妄念体力量的侵蚀效果,普通玄力挡不住。
"再来!"中间那人嘶吼着,再次发动攻击。
但这一次,范晨轩没有防守。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拳,玄力在拳头上凝聚成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筑谱的进攻形态——将构筑的力量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
"筑·破垒。"
一拳挥出。
空气被压缩,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那道冲击波撞在中间那人的口,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另外两人见状,想要撤退。
但范晨轩没给他们机会。
他左手一抬,玄力在空中构筑出一道无形的牢笼,将两人困在其中。那是筑谱的禁锢能力,一旦被锁住,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否则很难挣脱。
"说吧。"范晨轩走到中间那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咳着血,却还在笑,"你……你以为了我们……就能知道真相?"
"我不你们。"范晨轩说,"但你们如果不说,渡厄司的人很快就会到。到时候,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就不一定了。"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渡……渡厄司?"
"你们身上的妄念体气息,瞒不过他们。"范晨轩站起身,"自己选。"
三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人咬咬牙,"是……是听澜居的人。有人出高价,要抓活的。至于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听澜居。"范晨轩重复了一遍,"具体是谁?"
"不知道。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那人喘着气,"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
范晨轩沉默了片刻。
听澜居是云港地下玄者交易市场,表面由商会管理,实际被三大家族把持。有人在那里发布悬赏,要抓李亚伟,而且指名要活的。
这说明李亚伟身上有某种价值。
但一个码头工人,能有什么价值?
"你们走吧。"范晨轩解开禁锢,"记住,别再出现在云港市。下次遇到,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三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范晨轩没有追。他知道,追上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这些人只是棋子,真正的主谋藏在幕后。
他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的小屋里,李亚伟正坐在床上,老掌柜在给他包扎伤口。
看到范晨轩进来,李亚伟挣扎着想要起身,"范……范掌柜,谢谢你……"
"别动。"范晨轩按住他,"伤口还没处理好。"
老掌柜包扎完最后一道纱布,叹了口气,"掌柜的,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范晨轩说,"但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抓李亚伟。"
李亚伟低下头,"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就是个码头工人,每天搬货卸货,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范晨轩问,"或者,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品?"
李亚伟想了想,"没有啊……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着奇怪的纹路。在灯光下,那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范晨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伸手接过碎片,仔细端详。
玄力在指尖流转,与碎片产生共鸣。那一瞬间,范晨轩感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玄力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这碎片里蕴含的力量,比普通的玄力更加纯粹,更加……完整。
"这是哪里来的?"范晨轩的声音有些发紧。
"前几天,我在码头卸货的时候,从个旧箱子里找到的。"李亚伟说,"那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都是些破铜烂铁。我觉得这碎片有点特别,就收起来了……"
"那个箱子,是谁的?"
"不知道。货主是个陌生人,说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卸完货他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范晨轩沉默了。
他认得这块碎片。
或者说,他认得这种气息。
在范家的密室里,有一块类似的碎片,那是祖父留下的遗物。祖父临终前告诉他,这块碎片是"玄阶古印"的一部分,记录着上古时期的真相。
但范家那块是阴印,而李亚伟手里这块……是阳印。
阴阳两印,本是一体。
"这东西,你从哪拿的,就放回去哪。"范晨轩把碎片还给李亚伟,"别再让人看见。"
"可是……"
"没有可是。"范晨轩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东西会给你带来身之祸。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
李亚伟握紧碎片,眼神复杂。
他是个直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但今晚的经历让他明白,自己卷入了某个远超想象的事件中。那些追他的人,不是普通的流氓混混,而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玄者。
而他,一个码头工人,莫名其妙地成了目标。
"范掌柜。"李亚伟抬起头,"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范晨轩看着他,"你不用欠我什么。今晚的事,换做任何人都会出手。"
"但你不是任何人。"李亚伟说,"你是玄者,而且看得出来,你很厉害。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范晨轩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表里双城的世界里,普通人本不知道里世界的存在。他们照常生活、工作、相爱、老去,对眼皮底下的另一重世界一无所知。
而玄者,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知道真相,就要承担代价。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范晨轩说,"明天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不用。"李亚伟摇摇头,"我回码头。他们要找我,迟早会找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这是送死。"
"那也比当缩头乌龟强。"李亚伟倔起来,"我李亚伟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追着跑。他们想要我,那就来拿。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范晨轩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码头工人,身上有股劲儿。那是破谱玄者特有的气质——无畏、直接、不服输。
等等。
范晨轩忽然意识到什么。
破谱。
七玄谱中,破谱代表的是"开拓"与"突破"。拥有破谱天赋的人,天生就有着打破常规的勇气。而李亚伟的表现,完全符合破谱的特征。
但他自己知道吗?
"李亚伟。"范晨轩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你能感知到玄力吗?"
李亚伟愣了一下,"玄力?那是什么?"
范晨轩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淡淡的光晕,"这是玄力。玄者才能使用的力量。"
李亚伟瞪大眼睛,"这……这是……"
"试着感受一下。"范晨轩把手靠近他,"看看你能不能感觉到什么。"
李亚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光晕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那光晕像是活物一般,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一股灼热的感觉在经脉中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这……这是……"李亚伟呼吸急促起来。
"你体内有玄力共鸣。"范晨轩收回手,"你是玄者,只是还没觉醒。"
李亚伟呆住了。
他是个玄者?
那个每天在码头搬货卸货、跟一群糙汉子混在一起的李亚伟,竟然是玄者?
"不可能……我从来没……"
"玄者的觉醒,有时候需要契机。"范晨轩说,"今晚的追,可能就是那个契机。"
李亚伟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他从来没想过,这双手里,竟然藏着另一种力量。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学会控制。"范晨轩说,"玄力是把双刃剑,用不好会伤到自己。我教你一些基础的方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李亚伟忽然问。
范晨轩愣了一下。
是啊,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范家的规矩是:不惹事,不怕事,但也不要多管闲事。玄者江湖的水很深,随便蹚浑水,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他还是出手了。
为什么?
"因为。"范晨轩想了想,"我觉得你值得帮。"
这个回答很简单,但李亚伟听懂了。
有些人,你第一眼就知道,他们身上有股劲儿。那股劲儿,让你愿意相信他们,愿意帮他们。
李亚伟就是这种人。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范晨轩坐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手里把玩着那块黑色碎片。阳印的气息在指尖流转,与他体内的筑谱玄力产生微弱的共鸣。
阴阳两印,本是一体。
祖父说过,玄阶古印是上古时期的遗物,记录着玄力被分拆之前的真相。但没有人知道,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范家守护阴印已经三代人。
而阳印,竟然出现在一个码头工人手里。
这是巧合吗?
范晨轩不相信巧合。
玄者江湖里有句话:凡事有因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李亚伟出现在他的店里,不是偶然。有人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是谁?
听澜居的悬赏?归墟会的阴谋?还是守夜人的布局?
他想不通。
"掌柜的,还没睡?"
宋知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范晨轩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雨中。
宋知意穿着件白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加清冷。
"你怎么来了?"范晨轩站起身。
"听说今晚有人在你这里闹事。"宋知意走进店里,收起雨伞,"我来看看。"
"消息传得真快。"
"听澜居的眼线遍布云港市。"宋知意说,"更何况,我还是听澜居的拍卖师。"
范晨轩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李亚伟会被追。"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有人会在听澜居发布悬赏,但不知道目标是谁。直到今晚,我才确认。"
"那你为什么不来提醒我?"
"提醒你有什么用?"宋知意看着他,"该来的还是会来。而且,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范晨轩笑了,"你倒是挺信任我。"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宋知意说,"从穿开裤的时候就在一起。你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
范晨轩没有说话。
宋知意是范家旁支之女,从小和范晨轩一起长大。两人曾经是青梅竹马,但因为家族立场的对立,渐渐疏远。宋知意去了听澜居,成了拍卖师;范晨轩接手了古董店,守着范家的秘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李亚伟呢?"宋知意转移了话题。
"在后院休息。"
"那块碎片,在他手里?"
范晨轩眼神一凝,"你也知道阳印的事?"
"听澜居的情报网,不是摆设。"宋知意说,"但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阳印现世,会引来很多麻烦。"
"比如今晚的追?"
"那只是开始。"宋知意说,"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找上门。归墟会、守夜人、六壬堂……所有对玄阶古印感兴趣的势力,都会动起来。"
"那你呢?"范晨轩问,"你代表哪一方?"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谁也不代表。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出事。"
范晨轩沉默了。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们有太多私人情感。玄者江湖的暗流正在涌动,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回去吧。"范晨轩说,"这里不安全。"
"那你呢?"
"我要守在这里。"范晨轩说,"李亚伟不能有事。"
宋知意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晨轩。"
"嗯?"
"小心范辰东。"
范晨轩的眉头皱起来,"我堂兄?"
"他最近和归墟会走得很近。"宋知意说,"我听到一些风声,他可能在策划什么。"
"知道了。"
宋知意推门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范晨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
云港市的夜晚,总是藏着太多秘密。
而今晚,只是开始。
后院的小屋里,李亚伟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那些黑衣人、暗红色的骨刺、范晨轩掌心的光晕……
还有那块黑色碎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碎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那纹路依然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物。李亚伟能感觉到,碎片里蕴含着某种力量,那股力量在呼唤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真的是玄者?"他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他。
窗外,雨声淅沥。
李亚伟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活的时候,老周跟他说过一句话:"亚伟,你身上有股劲儿,不像普通人。早晚有一天,你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老周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老周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
老周是青帮的元老,在码头混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也许,他早就看出了李亚伟的不同。
"算了,不想了。"李亚伟把碎片收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雨幕中,远远地看着晨轩阁。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某种李亚伟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期待?
李亚伟猛地坐起来。
那是谁?
他想起身去看看,但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又跌回床上。
"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安慰自己,"今晚发生太多事了,神经紧张。"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黑影,确实在那里。
而且,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天亮。
清晨,雨停了。
云港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老城区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走过,踩出一圈圈涟漪。
范晨轩一夜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事情。
阳印现世,李亚伟被追,听澜居的悬赏,范辰东和归墟会的联系……这些线索像是一团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他知道,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关键是找到那个连接点。
"掌柜的,早。"
李亚伟从后院走出来,精神好了很多。经过一夜休息,他的伤口已经不再那么疼了。
"早。"范晨轩放下书,"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亚伟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有点饿。"
范晨轩笑了,"老掌柜,弄点吃的。"
"好嘞。"老掌柜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趁热吃。"
李亚伟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
范晨轩看着他,"今天有什么打算?"
"回码头。"李亚伟说,"该活还得活。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不挣钱了。"
"我说过,那不安全。"
"我知道。"李亚伟抬起头,"但我不能躲一辈子。他们要找我,迟早会找到。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正面应对。"
范晨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破谱玄者的特质——无畏、直接、不服输。他们不会逃避问题,而是选择直面。
"那好吧。"范晨轩说,"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说我送你去。"范晨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玄者,但还没学会控制玄力。万一遇到危险,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李亚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得对。
昨晚要不是范晨轩出手,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就麻烦你了。"李亚伟说。
"不麻烦。"范晨轩站起身,"老掌柜,看店。"
"放心去吧。"老掌柜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
范晨轩点点头,带着李亚伟走出店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范掌柜。"李亚伟忽然开口,"你昨晚说,玄力是把双刃剑。什么意思?"
范晨轩想了想,"玄力来源于天地,但使用玄力,需要消耗心神。用得越多,心神消耗越大。一旦超过极限,就会被玄力反噬。"
"反噬会怎么样?"
"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范晨轩顿了顿,"变成妄念体。"
李亚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所以玄者江湖里有句话:修炼玄力,就是修炼心性。"范晨轩说,"心性不够,力量越强,死得越快。"
"那我……"
"你不用太担心。"范晨轩说,"破谱的天赋,本身就比较稳定。只要你不滥用玄力,一般不会出问题。"
"破谱?"
"七玄谱之一。"范晨轩解释,"玄力被分拆成七份,分别是筑、通、破、衡、析、变、生。每个人天生只能与其中一谱共鸣。"
"那你是……"
"筑谱。"
李亚伟点点头,记在心里。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工人在活了。巨大的货轮停在岸边,起重机来回移动,集装箱被一个个吊起、放下。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柴油的味道。
"到了。"李亚伟说,"谢谢你送我。"
"有事联系我。"范晨轩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
李亚伟接过名片,"好。"
范晨轩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亚伟。"
"嗯?"
"昨晚那个黑影,你看到了吗?"
李亚伟愣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范晨轩点点头,"有人在监视我们。小心点。"
"知道了。"
范晨轩离开后,李亚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向码头。
工友们看到他,纷纷打招呼。
"亚伟,昨晚怎么没来喝酒?"
"家里有点事。"
"没事吧?"
"没事。"
李亚伟笑着应付过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那个黑影。
范晨轩也看到了。
这说明,昨晚确实有人在监视他们。
是谁?
李亚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风波中。
而他,只能迎难而上。
范晨轩回到晨轩阁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老掌柜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物件,看到他回来,问,"送过去了?"
"嗯。"范晨轩坐下,"看店吧,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
"希望如此。"老掌柜叹了口气,"掌柜的,你说这事儿……会不会牵扯到范家?"
范晨轩沉默了片刻,"可能会。"
"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范晨轩说,"担心也没用。"
老掌柜不再说话,继续擦拭货架。
范晨轩坐在柜台后面,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知意,是我。"
"嗯。"宋知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范晨轩说,"李亚伟,码头工人。我要知道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好。"宋知意说,"但你要知道,听澜居的情报不是免费的。"
"欠你个人情。"
"这可是你说的。"宋知意笑了,"我记着呢。"
"嗯。"范晨轩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印现世,七玄谱的真相,归墟会的阴谋……这些事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已经身在网中。
逃不掉了。
那就只能面对。
范晨轩睁开眼,眼神坚定。
他是范家嫡子,是筑谱玄者,是晨轩阁的掌柜。
他有责任,有担当,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
雨后的云港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晨轩阁的招牌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洗礼,依然坚韧如初。
店里,老掌柜继续擦拭着货架。
柜台后,范晨轩翻开那本旧书,开始阅读。
而城市的另一端,码头上,李亚伟继续着他的工作。
但两人都知道,平静的子,已经不多了。
暗流正在涌动。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