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北,槐花落了一地。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混着柏油路面被晒透后蒸腾起来的燥热,整座城市像一口慢火熬着的糖浆,黏稠、迟缓,让人昏昏欲睡。
温嘉禧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站在KTV包厢门口,手指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廉价香薰的气味,扑在她在外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推门进去——仿佛那扇墨绿色的隔音门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结界,里面是喧嚣沸腾的人间,外面是她可以短暂喘息的孤岛。
门内传来嘈杂的声浪,像涨时的海水,一阵一阵拍打着门板。
笑闹声是明黄色的,尖锐又刺耳;碰杯声是冰蓝色的,清脆又疏离;还有谁扯着嗓子唱一首跑调跑到天边去的《死了都要爱》,嘶哑的声线混合着劣质音响的电流噪音,是混沌的灰。
每一种声音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上,提醒着她同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不属于这里。
“嘉禧,你站在门口嘛呀?”
苏晚晴的声音像一道彩虹,劈开了那层无形的结界。
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张明媚的小脸在包厢暖昧的灯光下泛着兴奋的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
她太了解这个闺蜜了,一眼就看穿了她那双鹿一样湿润的眼睛里藏着的犹豫和退缩,于是二话不说,伸出手,一把攥住温嘉禧纤细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别……晚晴……”
“别什么别,来都来了!”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属于阳光外向者的理所当然,温嘉禧被那股力道带着,踉跄了一步,跌进了那片喧嚣的海洋里。
包厢很大,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暖黄色,像融化了的蜂蜜,黏糊糊地糊在每一寸空气里。
天花板上的旋转灯球慢悠悠地转着,把彩色的光斑切割、搅拌,然后随意泼洒在深紫色的绒面沙发上、堆满空易拉罐的玻璃茶几上、以及沙发上那些姿态各异的年轻身体上。
空气里混杂着果盘甜腻的香气、啤酒微苦的麦芽味、空调冷风吹出的生硬凉意,还有年轻人聚在一起时特有的、蓬勃又混乱的生命气息。
温嘉禧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误入人群的小兽,快速地、警惕地扫过所有人——那些或坐或卧、或笑或闹的陌生面孔,然后迅速垂了下来,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
她本能地寻找角落——
那种最隐蔽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可以让她把自己完整地、安全地藏起来的角落。
那是她的避难所,她的蜗牛壳。
“那边。”苏晚晴太了解她了,下巴朝最里面、灯光最黯淡的沙发角落扬了扬,那里堆着几个没人用的靠垫,像一个小小的堡垒,“那个位置没人坐,你去窝着。我给你拿了橙汁,你就坐那儿喝,谁也别理,当自己是空气,四十五分钟,我保证,时间一到我就陪你撤。”
温嘉禧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闺蜜一眼,那双总是笼着薄雾的眼睛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煎熬”的认命,她轻轻点了点头,像一片羽毛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苏晚晴是她高中三年唯一的朋友,是吵吵嚷嚷的青春里,唯一一片肯为她安静下来的树荫。
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奇妙,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偶尔在某个站台交汇,分享沿途的风景,却从不试图改变对方的轨迹,也从不勉强对方离开自己的轨道。
苏晚晴从不她“开朗一点”“合群一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推开那扇她不敢推的门,然后给她留一个安全的角落。
这就够了。
对温嘉禧来说,这就已经是全世界最奢侈的温柔了。
她抱着那杯冰凉的橙汁,像抱着一面脆弱却唯一的盾牌,把自己塞进了沙发最深处,靠垫柔软地包裹着她,将她与周围隔开一小段距离。
她微微低下头,让额前细软的刘海垂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半张脸,也遮住了大部分可能投向她的视线。
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脊背贴着沙发靠背,膝盖并拢,脚尖微微内扣——
这是她经年累月练习出的、最安全的姿势。
在这种姿势里,她可以让自己变得很小、很轻、很不引人注目,像一粒落入深海的沙,像一滴混入墨汁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自己的壳里。
她不需要参与任何话题,不需要回应任何目光,只需要安静地存在,然后等待时间仁慈地流逝。
她不需要理会这里的任何人。
今天的聚会是苏晚晴高中同学的局,来的人大多是她的同学,或者同学带来的朋友,跟温嘉禧像是两个星系的生物,彼此之间隔着以光年计的距离。
她只需要履行承诺,待够四十五分钟——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参加这类社交场合的最高时限,是她心理承受能力的红线。
她像严守戒律的苦行僧,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计时,分秒不差。
包厢里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嘈杂的茧,把她包裹在里面,隔绝了外界,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虚假的安全感。
她低下头,看着透明塑料杯里橙黄色的液体,冰块正在慢慢融化,边缘变得圆润,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像时间碎裂的声响。她开始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循环往复。
这是她打发时间、同时也是安抚焦虑的惯用伎俩。
用规律、单调、绝对安全的数字填满大脑的每一个缝隙,就不用去思考那些让她不安的事情——
比如那些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比如下一秒可能被点名的恐惧,比如这种身处人群却倍感孤独的荒谬。
“盛炽怎么还没来?”
一个略显高亢的男声从沙发的另一头传来,像一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用数字编织的宁静屏障。
“堵车吧,还能为啥?小少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心知肚明的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羡慕与习以为常的熟稔,“让他等别人?天经地义。别人等他?不存在的,咱就安心候着吧。”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我再发微信催催。”
温嘉禧听见“盛炽”这个名字,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被微风惊扰了翅膀。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兴趣认识。
京圈小少爷也好,普通学生也罢,对她来说都像是另一个维度投射过来的模糊影像,跟她隔着一条名为“常”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是苏晚晴偶尔会带着兴奋语气提及的、光怪陆离的世界的一部分,与她无关。
她重新低下头,把脸往杯口埋了埋,冰凉的杯壁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继续数数,试图找回刚才的节奏。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
在数字的迷宫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包厢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宣告式的力道。
“砰——!”
一声闷响,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些许,震得茶几上高脚杯里的液体晃出一圈惊慌的涟漪,连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转的灯球似乎都跟着节奏乱了一拍。
一瞬间,所有的嘈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嘶吼的歌声卡在半空,骰子在盅里停止了翻滚,交谈的笑脸僵在脸上,十几道目光,带着好奇、兴奋、期待,或仅仅是下意识的反应,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像探照灯聚焦。
温嘉禧也本能地、受惊般地抬起了眼。
一个少年,逆着走廊过于明亮惨白的光,站在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的身影切割成一个高大、挺拔、却缺乏细节的黑色剪影,边缘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像一幅搁在画架上、还未及上色的炭笔素描,只有凌厉净的线条,没有温度,没有色彩,只有沉默的张力。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从那片过曝的光明里,踏进了包厢氤氲的、暖昧的昏黄之中。所有的细节,便随着光线的转换,一点一点,从朦胧中浮现,变得清晰、锐利、人。
他很高。
这是第一印象。
目测绝对超过一米八五,少年人抽条般的骨架舒展颀长,像旷野里一棵正在疯长的、笔直的白杨,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却已初具挺拔锋利的轮廓,每一寸线条都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不管不顾的、蓬勃到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纯白色棉质T恤,外面随意罩着一件黑色的薄款衬衫,没有系扣,衣领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清晰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但所有的视觉冲击,最终都汇聚于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好看得近乎跋扈的脸。
眉骨很高,衬得眼窝深邃。
眉毛是天然的剑眉,眉峰凌厉上扬,像两把微微出鞘的、寒光内敛的刀,带着点与生俱来的、不加掩饰的锋芒。
鼻梁是高挺的悬胆鼻,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没有丝毫犹疑。
嘴唇偏薄,唇线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唇角那点天生的、微微上翘的弧度,便化成了某种似笑非笑的嘲弄,或者说,是一种“我知我好看,无需你来提醒”的理所当然的骄矜。
下颌线的弧度净利落,从耳后延伸到下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最优秀雕塑家手下最完美的作品。
然而,这一切的“好看”,最终都臣服于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标准的、多情的桃花眼。眼型狭长,内勾外翘,眼尾的弧度像燕子掠过水面时轻盈的尾羽,天然带着一抹撩人的意味。
瞳仁是极深极沉的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化不开的浓墨,是深冬子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是幽深海底看不见光的洞。
那种黑里,又隐隐透着一丝极幽微的、冷冽的蓝,像淬过火的玄铁,在特定的光线下,会闪过一抹非人间的、冰冷又艳丽的光泽。
此刻,这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盛着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气的倦意,和一点深植于骨髓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骄矜。
那骄矜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东西。
好像这个世界生来就该围着他旋转,好像所有人的注视都是天经地义、无需回应的背景板,好像他从来不需要费力去讨好或融入任何氛围,因为他本人,就是氛围的中心。
“堵车。”
盛炽开了口。
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偏低的声线,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实。
没有道歉的意思,也丝毫不觉得有道歉的必要。
他把手进黑色休闲裤的口袋里,就这么走了进来。
步子迈得散漫而慵懒,带着种从小被众星捧月娇惯出来的、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从容,像一只在自家领地里巡视的、刚睡醒的雪豹,浑身散发着漫不经心却又绝对掌控的气息。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一个高瘦得像竹竿,一个壮实得像小牛犊,都是他那个圈子里常见的跟班模样。
两人很自然地跟在他后面进来,像行星环绕恒星,各自找了空位坐下,动作娴熟,姿态恭顺。
“炽哥!你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立刻有人迎上去,语气热络。
“自罚三杯啊!必须的!”起哄声重新响起,但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盛炽牵了牵嘴角。
那是一个短暂到近乎敷衍的笑容。唇角向上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露出一点点整齐的白牙,但那双桃花眼底,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
像是某种社交礼仪的条件反射,也像是懒得应付时最省力的表情。
他随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罐冰啤酒,修长的手指扣住拉环,“啪”一声轻响,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在脖颈上拉出一道流畅性感的线条。
姿态随意,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嘉禧只看了那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把自己埋进沙发的阴影里,心脏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太耀眼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像是对自己发出警告。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太阳,是聚光灯,是宇宙的中心。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舞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追随,所有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为他调整音量。
而她,习惯了待在阴影里,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在寂静中构建自己的安全堡垒。
阴影让她觉得自在,让她不必伪装,让她可以喘息。
太阳和阴影,是光谱的两极,天生就不该产生交集。
靠得太近,只会让她无所适从,甚至被那过于炽热的光芒灼伤。
“嘉禧,快看,那个就是盛炽。”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一屁股挤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八卦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帅吧?我跟你提过的,京圈小少爷,家里做地产的,瑞华集团知道吧?就他们家的!本人又高又帅又有钱,听说学习也不差,保送B大的苗子……就是脾气出了名的臭,嘴特别毒,方圆十里寸草不生那种。”
“哦。”温嘉禧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目光却依然垂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哦?就‘哦’?”苏晚晴瞪圆了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伸手戳了戳她细瘦的胳膊,“温嘉禧同学,你能不能有点正常青春期少女该有的反应?嗯?”
“什么反应?”温嘉禧抬起眼,眼神清澈又茫然,是真的没懂。
“就是……”苏晚晴卡了一下壳,手舞足蹈地比划,“就是那种——‘啊啊啊他好帅!’‘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我要晕倒了!’——那种!脸红心跳!小鹿乱撞!懂吗?”
温嘉禧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然后诚实地、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
苏晚晴盯着她那张白白净净、写满了“我是木头我不懂”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夸张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就是块木头,还是雷打不动、火烧不化的那种阴沉木。”
温嘉禧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
她确实像一块木头。
一块安静的、不起眼的、生长在背阴处的、年轮里刻满沉默的木头。
木头不会主动燃烧,不会轻易被点燃,不会为了任何路过的人间烟火而心澎湃。
这没什么不好。
木头很安全。
安全到近乎孤独,孤独到近乎永恒。
聚会还在继续,气氛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空气里躁动的分子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是谁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老套却永不过时,并且要求“所有人必须参加,不玩不是朋友”。温嘉禧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嘴唇刚动,苏晚晴已经抢在她前面,脆生生地应了下来——“她玩她玩!算她一个!我替她答应了!”
“晚晴……”温嘉禧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
“来嘛来嘛,来都来了,就玩一下嘛。”苏晚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哄骗的语气,“放心,有我在呢,大不了我替你扛!而且你看,大家都玩,你不玩多不合群呀?”
不合群。
这三个字像一个小小的针尖,刺了温嘉禧一下。
她知道苏晚晴没有恶意,但这恰恰是她最害怕的评判。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只是身体更加僵硬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茶几被迅速清出一块空地,一个空的青岛啤酒瓶横放在中央,瓶身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规则简单粗暴得近乎野蛮:旋转酒瓶,瓶口指向谁,谁就必须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二选一,完成指定的“惩罚”。
瓶子第一次在玻璃茶几面上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令人心慌的摩擦声。
第一轮,瓶口指向一个穿着篮球服的胖胖男生,他红着脸选了真心话,被问“初吻还在不在”,在全场促狭的起哄声中,他梗着脖子喊“在!怎样!”,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第二轮,指向苏晚晴,她大大方方选了“大冒险”,站起来对着墙壁深情款款地唱了一整首《爱情买卖》,唱到“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时还故意挤眉弄眼,笑得所有人前仰后合,气氛更加热烈。
第三轮。
瓶子再次被转动,温嘉禧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旋转的绿色瓶身,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像擂鼓。
瓶子慢悠悠地转着圈,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最后,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
瓶口不偏不倚,稳稳地对准了缩在角落里的温嘉禧。
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失控地加速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哎呀!新面孔!”负责转动瓶子的、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前倾,像一只嗅到陌生猎物气息的、兴奋的猎犬,“来,这位安静的美女,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无聊找乐子的——像无数盏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打了过来,将她从那个自以为安全的阴暗角落里硬生生地揪了出来,赤条条地晾在众人的视线中央,无所遁形。
温嘉禧感觉自己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一路迅猛燎原,烧到耳尖,烧到头皮,连的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指尖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疼,试了两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真……真心话。”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刚落地上就要被喧嚣吞没。
“行!够爽快!”黄毛男生打了个响指,摸着下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促狭的笑容,“那我问你——在座的这么多人里,你有没有看上哪个?或者,换句话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不算太过火,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游戏里的“安全牌”,但也足以让被问者面红耳赤,成为短暂的焦点。
包厢里嬉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带着或明显或隐蔽的兴致,等待着这个安静女孩的答案。
温嘉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
声音依然很轻,但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切——没劲!”
“怎么又是这种标准答案!”
“一点惊喜都没有,换一个换一个!”
失望的起哄声四起,像水般涌来又退去,温嘉禧悄悄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还好,只是这样。
这个问题在她的安全区内,她可以应付。
她重新低下头,试图再次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瓶子又开始旋转了,那“嗡嗡”的声音此刻在她听来,不啻于死神的低语。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虔诚地祈祷:不要是我,不要是我,求求你,不要再是我……
或许神明今晚打盹了,没有听到她卑微的祈求。
第五轮。
那个墨绿色的、可恶的啤酒瓶,在转了数圈之后,仿佛被命运之手刻意拨弄,再次晃晃悠悠、坚定不移地,将瓶口对准了同一个角落——
对准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温嘉禧。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比之前热烈数倍的、兴奋的尖叫和口哨声。
“!又是你!缘分啊美女!”
“这次必须大冒险了!不能再选真心话了!”
“对对对!大冒险!这次得来点的!”
“出题!快出题!出个狠的!”
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温嘉禧抿紧了发白的嘴唇,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入柔软的皮肉,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白印,然后又迅速泛红。
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这样,但随即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脸上却是一副“我也没办法、自求多福”的、看好戏的表情——这个关键时刻靠不住的“叛徒”。
出题的权力再次落到了那个黄毛男生手里,他环顾四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包厢里扫射,掠过一张张兴奋期待的脸,掠过堆满食物的茶几,掠过闪烁的屏幕……最后,牢牢地、定在了某个方向。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恶作剧得逞和“这主意绝了”的、不怀好意的灿烂笑容。
他伸出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沙发的另一端,那个自从进来后就仿佛自带结界、与周遭热闹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少年。
“你去——”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亲一下盛炽。”
“……”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有两秒钟。
然后——
“!牛!这个猛!”
“可以可以!这个绝对!”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亲脸就行!亲脸!我们不贪心!”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更猛烈、更疯狂、更失控的起哄声。
声浪几乎要形成实质,拍打着墙壁和耳膜。
有人兴奋地拍打着茶几,玻璃杯叮当作响;有人用力鼓掌,手心拍得通红;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女孩,和另一端事不关己般的少年。
温嘉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样惨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从四肢迅速退去,涌向冰冷紧缩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缺氧般的眩晕。
她机械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被指名的另一个人——盛炽。
少年依然靠坐在沙发里,位置没变,姿态没变。
一条长腿甚至还是那么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手里不知何时又拿了一罐可乐,正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铝制的罐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显然也听到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惩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目光似乎落在手里旋转的可乐罐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好像这场因他而起、即将围绕他发生的闹剧,与他本人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在那里的、漂亮的背景板,一个被顺口提及的、无足轻重的道具。
过了几秒,或许是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压力,他才终于,慢条斯理地抬起了眼。
那双漂亮的、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隔着大半个包厢的距离,隔着弥漫的喧嚣和浮动的光影,好整以暇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审视,望了过来。
目光落在温嘉禧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鼓励,没有戏谑,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旁观者的从容。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好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略显低俗的马戏表演,而他只是被临时拉来充数的观众,连票都没买。
温嘉禧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烧,耳朵在烧,脖颈在烧,整个身体都像被丢进了岩浆里,滚烫,却四肢冰凉。
但这不是心动,不是羞涩,而是最纯粹、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她害怕这样的场合。
害怕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害怕被强迫、被围观、被品头论足。
害怕去做任何一件超出她心理承受范围、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
更害怕的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起哄和镜头下,去靠近一个全然陌生、且看起来如此遥不可及、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人。
哪怕只是碰一下脸颊。
哪怕只是最短暂、最敷衍的接触。
她也做不到。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
“我……”她张了张嘴,试图像刚才一样发出声音,但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涩的喉咙生疼,“我……做不到。”
“别啊!游戏而已!玩玩嘛!”
“就是就是!亲一下脸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愿赌服输啊美女!大家都看着呢!”
“快点快点!别磨蹭!”
起哄声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平息,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烧得更旺,更咄咄人。
带着酒精催化的亢奋,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集体无意识的残忍。
温嘉禧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抖,小腿的肌肉僵硬。
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着鳃,却吸不进一口救命的空气。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不是因为那个人是“盛炽”,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小少爷。
哪怕此刻被指定的是任何一个陌生人,哪怕只是让她在众人面前大声说一句话,她可能都会面临同样的崩溃。
这是她坚固外壳下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禁区,是她用多年时间筑起的高墙,禁止任何形式的强行闯入。
“我……”她又尝试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小,更抖,带着哭腔的前兆,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我真的……做不到。”
场面,因为她的二次拒绝和显而易见的恐慌,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不适的尴尬僵持。
高涨的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嗤嗤地冒着尴尬的白烟。
有人觉得扫兴,撇了撇嘴移开目光;有人还想继续鼓噪,但气势已弱;也有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但碍于气氛,没有出声。
那名为“气氛”的弦,被绷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吱嘎”声,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就在这时——
“行了。”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沙发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不高,不响,甚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但它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在弦即将崩断的前一秒,“咔嚓”一声,精准而果断地将其剪断。
所有的嘈杂、起哄、催促,都在这一声之后,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盛炽放下了手里那罐被转得已经不再冰凉的可乐,铝罐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那条一直搭在茶几边缘的、显得过分长的腿收了回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姿态从完全的慵懒放松,变成了某种带着点认真意味的、松散的前倾。
然后,他抬起了眼。
那双漂亮的、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嘲弄的桃花眼,此刻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越过了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狼藉的零食袋,越过了空气中浮动的好奇、兴奋或尴尬的视线——
淡淡地,落在了温嘉禧身上。
他看了她几秒钟。
目光很静,没有什么情绪,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熟悉的物件。
视线从她那双因为惊慌而睁得极大、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睛,移到她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指上;从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移到她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重新看向那个出题的黄毛男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对某种愚行感到不耐。
“换个惩罚。”他说,语气平淡,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疏离,像在吩咐侍者换掉一杯冷掉的咖啡,像在评价一部无聊的电影剧情“别欺负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甚至有点不耐烦。
好像这群人的起哄和迫,是一件多么浪费时间、多么缺乏格调、多么……幼稚且无趣的事情。
好像在说:你们就这点本事?
好像在说:这游戏真没劲。
但温嘉禧,在那一刻,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奇异地、敏锐地,从他那不耐烦的、冷淡的语气底下,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被完美掩饰的、几乎不存在的……解围之意。
这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眼睛长在头顶、仿佛全世界都该为他让路的骄傲少年,这个被众人簇拥、习惯了被迎合讨好的小少爷……
好像,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难以接近。
或者说,他的“难接近”,他的“毒舌”,他的“不耐烦”,似乎并不针对……此刻这个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陌生的她。
“那就……换一个!”出题的黄毛男生显然也听出了盛炽语气里的不耐,立刻见风使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改了口。
他挠着头想了想,两秒钟后,给出了一个温和到近乎敷衍的新方案:“那……你去跟门口站着的那个服务员大哥说一句‘我爱你’,这总行了吧?这个简单吧?”
这个惩罚,与之前那个相比,简直是从珠穆朗玛峰顶一下子滑到了平地。虽然依旧尴尬,但至少安全,至少不需要肢体接触,至少……对象是一个陌生的、可能早已见怪不怪的服务员。
温嘉禧几乎是立刻就点了点头,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
她甚至没有去看盛炽的方向,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低着头,快步走向包厢门口,像逃离一个即将爆炸的现场。
身后传来善意的、松口气般的笑声,和几声稀稀拉拉的、算是鼓励的掌声。
她全不在意。
她只想立刻、马上、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过于充足的冷气“呼”地一下扑面而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带来一丝短暂的、令人清醒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然后,她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正背对着她、弯腰整理推车上净毛巾的男性服务员。
服务员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黑马甲,背影宽阔。
“你好……”温嘉禧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细小,还在微微发抖。
服务员闻声直起身,转过身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相和善的大叔,他看到温嘉禧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立刻了然,脸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带着包容理解的微笑:“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温嘉禧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
再睁开时,她盯着服务员大叔口的工牌,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含糊地吐出那三个字:
“我爱你。”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像一片最轻的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上,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服务员大叔显然经验丰富,愣了一下之后,笑容加深,非常配合地、用一种安抚小孩般的温和语气回应道:“谢谢,我也爱你。祝您玩得愉快。”
任务完成。
温嘉禧连“谢谢”都忘了说,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包厢,重新把自己塞进那个角落的沙发里。
这一次,她甚至把脸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双手环抱住自己,像一个终于回到壳里的、受尽惊吓的蜗牛,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严严实实地藏起来,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
她的耳朵还是烫得惊人。
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挣脱腔的束缚。
但,至少,她安全了。
至少,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靠近那个太阳一样耀眼的、却让她感到莫名窒息的少年。
包厢的另一端,盛炽收回了落在空中的、没什么焦点的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那罐已经不怎么冰的可乐,喝了一口。
碳酸饮料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留下一种黏糊糊的、不太舒服的余味。
他几不可察地、极快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很轻,很浅,像蜻蜓的翅膀点了一下平静的湖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很快就将那个细微的弧度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淡漠表情。
“炽哥,你刚才嘛替那小姑娘解围啊?”旁边那个高瘦得像竹竿的男生凑了过来,胳膊搭在盛炽肩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语气暧昧,“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啧,没想到你好这口?安静小白花?”
“滚。”盛炽头也没抬,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同时肩膀一抖,毫不客气地将那条搭上来的胳膊震开。
“那你嘛帮她说话?”竹竿男不死心,锲而不舍地追问,“这不像你啊炽哥,你不是最烦这种磨磨唧唧、哭哭啼啼的场面吗?”
盛炽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烦。”他收回目光,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的、洒下廉价光斑的灯球上,语气是百分百的不耐烦和厌倦,“你们起哄的样子,太吵了。
蠢。”
“切——”竹竿男明显不信这套说辞,但触及盛炽那没什么情绪却莫名慑人的眼神,也不敢再多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回去继续摇骰子。
盛炽没再说话。
包厢里的喧嚣重新响起,音乐换成了更加躁动的摇滚,掩盖了方才那短暂的曲。
但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女孩还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缩在沙发深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泛着粉色的后颈,和一双紧紧交握、指节依旧有些发白的手。
她的手指,好像还在微微发抖。
他注意到了。
从她说出“我做不到”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带来的颤音。
她的手指在抖,攥得死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脆弱得随时会碎裂。
那种恐惧,他并不完全陌生。
不是娇气,不是做作,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本能的、对某种情境或压力的剧烈排斥和恐慌。
他小时候捡过一只被虐待遗弃的流浪猫,那只猫被带回家后,每次有人试图靠近、伸手,它就会像她一样,瞬间缩成一团,炸起全身的毛,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惊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那不是不信任,是创伤留下的、深入骨髓的、连信任的勇气都被剥夺了的害怕。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只是安静地坐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放着食物和水,不靠近,不伸手,不说话。三个月后,那只猫才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主动蹭了蹭他的裤脚。
后来那只猫病了,没救过来。
他把它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一个人蹲在那里,沉默地掉了很久的眼泪。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一个生命,那样难过。
盛炽收回目光,拿起可乐罐,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罐甜腻液体一饮而尽。
可乐已经彻底不冰了,糖分黏在喉咙里,泛起一股令人不悦的甜腻。
他其实不喜欢可乐。
但有时候,手边有什么,就喝什么。他懒得挑。
聚会散场时,已经临近午夜。
夏夜的空气依旧闷热,但比白天的燥热多了几分沉滞的湿意。
槐花的甜香在夜风里被稀释,混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的味道,形成一种都市夏夜特有的、复杂的背景气味。
温嘉禧站在KTV门口的路边。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带着不远处大排档的烟火气,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
她抬手,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小小的、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安静的脸庞。
暖黄色的路灯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在水泥人行道上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条沉默流淌的、黑色的溪流。
苏晚晴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跟几个相熟的同学大声说笑着道别,清脆的笑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飘荡,断断续续的。
温嘉禧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招牌上,觉得今晚的“社交酷刑”终于到了尽头。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包裹住四肢百骸。
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出租屋,洗个热水澡,洗掉一身不属于她的喧嚣气味,然后钻进柔软的被子里,把这一整晚过于拥挤的记忆,统统关在门外,沉入睡眠的深海。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地下停车场缓缓驶出。
车型流畅低调,但在路灯下,车漆反射着一种润泽的、价格不菲的光晕。
车子拐了个弯,车灯扫过路边等车的人群,明亮的光束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像某种无意识的探照,然后移开。
车子没有立刻加速离开,而是减缓了速度,缓缓滑行到她身边,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
温嘉禧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是盛炽。
他坐在副驾驶的后方,后座的位置。
车内没有开顶灯,光线昏暗,只有中控台和仪表盘上幽幽的蓝色、绿色背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光影巧妙地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部分——一半浸在窗外暖黄的路灯光里,鼻梁挺直,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另一半沉在车内冷蓝的幽暗之中,下颌线锋利,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微微侧着脸,看向窗外,看向站在路边的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短暂的一瞬——非常短暂,短到可能只是视线扫过时一个无意识的停顿,短到温嘉禧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疏离而清晰。
“顺路?”
他开了口。
声音比在包厢里时更低一些,带着夜晚的微哑。
语气随意得不得了,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或者“吃过饭没”,平淡,自然,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或意图,仿佛只是偶然看到认识的人(虽然他们并不算认识),随口一问。
温嘉禧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
她以为包厢里的那次解围,已经是他今晚“善心”(如果那能算善心的话)的极限。
她没想到他会停车,更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般的、深入骨髓的拒绝。
和陌生人同乘一辆车,尤其是这样一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陌生人,对她而言,是比玩大冒险更让她紧张的事情。
“不用了。”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谢谢,我叫了车,快到了。”
她甚至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显示的“车辆正在接近中”的界面,像是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盛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没什么内容,好像只是确认她说了话,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随你。”
车窗无声地、平稳地升了上去。
深色的车窗玻璃像一幕缓缓落下的帘,将他好看却疏离的侧脸一点一点地遮蔽——
先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薄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桃花眼。
直到车窗完全闭合,只留下外面世界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车子没有多做停留,平稳地起步,驶入前方被路灯照得明暗交替的街道。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道醒目的红光,然后随着车子转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拐角,融入城市的车流灯海,再无痕迹。
苏晚晴这时终于跟朋友道别完,小跑着过来,一把挽住温嘉禧的胳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睛瞪得溜圆:“我刚刚看到了!盛炽停车了是不是?他问你要不要顺路?天哪!你拒绝了?!”
“嗯。”温嘉禧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车子消失的方向。
“我的天!温嘉禧!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苏晚晴用力摇晃她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那可是盛炽!瑞华集团的太子爷盛炽!他的车!他主动问你要不要顺路!你居然拒绝了?!你知不知道多少女生做梦都想有这种机会?!”
“我叫了车。”温嘉禧收回目光,看向闺蜜,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马上就到了。”
“你叫的车能跟盛炽的车比吗?!”苏晚晴一副快要晕倒的表情,“那是奔驰S级!定制款!你看那车牌号了吗?京A好几个8!那是车吗?那是行走的北京户口加豪宅入场券!”
“都是车。”温嘉禧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解,“都能把人从A点送到B点。”
苏晚晴被她这油盐不进、逻辑清奇的反应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翻了个白眼,挫败地摆摆手:“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都是车。温嘉禧,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你这块木头,迟早有一天要被你自己气死。”
温嘉禧没有再辩解。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里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昏黄的光带,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晚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她想起了盛炽降下车窗时,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很短暂,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不是审视打量,不是居高临下的评估,不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隐秘兴趣的注视。
也不是……同情或怜悯。
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在意?
或许连“在意”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种……基于偶然的、短暂的视线交汇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联系感?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以为它要荡漾开去了,但它没有。
它只是在那里存在了短短一瞬,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嘉禧摇了摇头,把这个过于细腻、甚至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从脑海里轻轻甩了出去。
不要多想。
她对自己说,声音冷静而清晰。
这样的人,和她的世界,中间隔着不止一条银河的距离。
偶尔的交集,不过是庞大城市里随机发生的、微不足道的碰撞,是流星划过寂静夜空。
流星很漂亮,拖着璀璨的光尾,能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天穹。
但你不能因为它漂亮,就天真地以为它会为你停留,会落入你的掌心。
它不会的。
它只是遵循着自己的轨迹,偶然路过你的天空。
然后,就会义无反顾地、消失于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车到了!”苏晚晴看着远处来的车,拍了拍她。
温嘉禧叫的白色网约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她跟苏晚晴道了别,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香薰和空调冷气的味道,她报了小区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启动。
窗外的夜景开始缓缓后退——
明亮的路灯变成流动的光带,行道树的轮廓连成一片墨绿的影,炫目的广告牌化作模糊的色块,零星的行人像移动的剪影……所有属于今晚的、过于喧嚣的一切,都在迅速后退,退到她视线之外,退到她记忆的边缘。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水般漫上来。
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固执地,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
少年懒散地靠在深紫色沙发上,长腿搭着茶几,手里转着一罐可乐,在满室喧嚣和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用那种不耐烦的、倦怠的语气说:
“换个惩罚。
别欺负人。”
语气那么淡,那么冷,那么事不关己。
可他的眼睛……
温嘉禧睁开眼,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安静的侧脸,和窗外飞速流过的、光怪陆离的街景。
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拖曳出长长的、迷离的彩色光痕,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被打翻的、融化的糖果,又像一场 silent disco,在无声地喧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里,还是某部老电影的台词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并不是为了留下来。
他们只是轻轻路过,然后让你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如此张扬耀眼,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一切视线中心。
如此骄傲自我,如此不耐烦于世俗的嬉闹。
却会在最嘈杂的起哄声中,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一句“别欺负人”。
会在深夜散场的路边,降下车窗,问一句平淡的“顺路”。
会用最冰冷疏离的外壳,包裹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近乎温柔的底色。
温嘉禧将脸更贴近了些冰凉的玻璃,试图让那凉意冷却脸颊上依旧未完全褪去的、莫名的微热。
她在心里,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重复:
不要心动。
不要心动。
温嘉禧,不要心动。
那只是流星。
只是偶然路过的、过于明亮的光。
你的世界是安静的,是灰色的,是自成体系的。
你不需要太阳,你只需要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安稳的阴影。
但她的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中,似乎……真的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微弱到可以轻易忽略。
快到也许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会彻底忘记。
快到——
就像车窗上那些流动的光痕,随着车子停下,就会瞬间凝固、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子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温嘉禧付了钱,低声说了谢谢,推开车门走下去。
夜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城市夏夜特有的、混杂的气息——远处隐约的烧烤烟味,草木被晒了一天后的蒸腾气,还有一丝残存的、若有若无的槐花甜香,腻在空气里,像化不开的旧梦。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被无数灯光染透,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极细的、营养不良的月牙,薄薄地挂在天边,被霓虹的光污染衬得黯淡无光,像被人随手丢在丝绒布上的一小片脆弱的、苍白的贝壳。
温嘉禧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小区黑洞洞的单元门。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声控灯不太灵敏的楼道里响起,“嗒、嗒、嗒”,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在寂静中传出回音。
那声音,很像心跳。
不。
不对。
她的心跳,好像比这脚步声……要快一些。
她停下脚步,站在三楼自家门口的阴影里,抬手,轻轻按了按左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底下那稳定、却略显急促的搏动。
真的……快了一点。
她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掏出钥匙,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屋内的黑暗和寂静涌出来,将她温柔地吞噬。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完全的黑暗中,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因为今晚太吵了。
只是因为太累了。
只是神经紧绷了太久的后遗症。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