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星期五,上午9:08】
张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草稿,已经整整三分钟了。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抖。
邮件内容很短,不到两百字,是昨晚和林渊反复推敲过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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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传媒部王振总监:
您好。
感谢贵公司对我司“闪影”的关注与认可,并对昨受邀参与会谈表示衷心感谢。
经过团队慎重讨论,我们认为当前阶段应聚焦产品打磨与用户增长验证,暂不需要引入大额战略。因此,我方决定暂不接受贵公司的意向。
再次感谢您的厚爱。期待未来在适当时机有可能。
“闪影”团队
张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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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斟句酌,客气得体。
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也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显得更加决绝——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礼貌的、彻底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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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吧。”
李想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沉:
“早死早超生。”
刘博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零八分。按职场习惯,这个时间发邮件,对方九点半前应该能看到。”
张睿深吸一口气。
手指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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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已发送。”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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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呼出一口长气,像是完成了一次高空跳伞。
“……”李想瘫倒在旁边的破沙发上,“终于发出去了。”
“接下来呢?”刘博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等他们暴怒?还是等他们……直接封我们?”
张睿摇摇头。
他想起了林渊昨晚最后说的话:
【记住,当你有足够的筹码时,着急的是别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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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筹码……真的够吗?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闪影”后台的数据面板。
实时DAU:8,429。
比昨天又涨了三百多。
增长率依然保持在30%以上。
三个试点县城的用户活跃度还在攀升,那条曲线倔强地向上延伸,像一不肯低头的青竹。
这,就是他们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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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传媒总部。
三十八层部办公区,王振的办公室门紧闭。
玻璃幕墙外,朝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但这片开放办公区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十几个经理和助理埋头对着电脑,没有人交谈。
陈薇坐在离王振办公室最近的工位上,眼睛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知道,王总今天心情不会好。
昨天下午的谈判,表面上掌控全场,实际上被三个毛头小子用三个问题顶了回来——这在王振的职业生涯里,是很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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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二分。
陈薇的邮箱提示音响起。
她瞥了一眼发件人。
心里咯噔一下。
点开。
快速扫过那两百个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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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闪影’那边回邮件了。”
电话接通,陈薇的声音尽量平稳。
“怎么说?”王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理由?”
“说现阶段聚焦产品打磨,暂时不需要大额战略。”
陈薇说完,补充了一句:
“措辞很客气,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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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王振挂断了电话。
陈薇放下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能看到办公室里那道磨砂玻璃门后的身影——王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足足五分钟。
然后,办公室门开了。
王振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薇,跟我去见赵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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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赵鼎坤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楼下的会议室还要大一圈。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几乎囊括了整个海城CBD。另外三面墙全是书柜,摆满了精装书和艺术品——其中几尊青铜雕塑,陈薇在拍卖行的图册上见过,每一件都价值七位数。
赵鼎坤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
“顾老您放心,星灿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重点捧那个叶清歌了……清纯人设,好控。”
他的声音温和恭敬,和平时在公司的威严形象判若两人。
看到王振和陈薇进来,赵鼎坤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继续对着电话说:
“是,我明白。资源会集中倾斜,下个月那部网剧的女一已经定了她……好,您保重身体。”
挂断电话,赵鼎坤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目光扫过王振: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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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闪影’那边拒绝了。”
王振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调出那封邮件:
“今天上午九点零八分发的,理由很官方,说暂时不需要大额战略。”
赵鼎坤看了一眼屏幕,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一支深褐色的雪茄:
“三个车库里的毛头小子,拒绝了两百万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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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怀疑是那个林渊。”
“林渊……”赵鼎坤重复着这个名字,点燃雪茄,深吸一口,“就是那个截胡了‘闪影’天使轮的小子?”
“对。二十五岁,去年创业做云服务差点破产,最近几个月缓过来了。个人‘闪影’五十万,签了个奇怪的跟投权条款。”
王振调出另一份资料:
“我们查了他的背景,很净——父母是普通教师,没结婚,没不良记录。但……”
“但什么?”
“但他的行为模式,有点反常。”
王振斟酌着措辞:
“截胡‘闪影’的时间点太准,像是知道这个一定会爆。而且他给‘闪影’团队的建议——下沉市场、沉浸式交互——这些思路,远超一个二十五岁创业者该有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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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坤吐出一口烟雾。
白色的烟圈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消散。
“年轻人有眼光,不奇怪。”他说,语气很淡,“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背后有人指点。”
“那我们要不要……深入查查?”王振试探地问。
“查什么?”赵鼎坤看他一眼,“查他是不是商业天才?还是查他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他笑了笑:
“王振,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还没明白一个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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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没接话。
赵鼎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
“资本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可以用的棋子。”
“一种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他转过身,雪茄的烟头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你觉得,这个林渊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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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思考了几秒: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他敢截我们的胡,还教‘闪影’团队拒绝我们……至少不是棋子。”
“那就再观察观察。”
赵鼎坤走回办公桌,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短视频这种东西,哗众取宠罢了。”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些没营养的东西,看猫看狗看人出洋相……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看着吧,再过半年,这股风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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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愣了一下,小心提醒:
“可赵总,我们部做过分析,短视频可能是未来三年的流量入口……”
“流量入口?”赵鼎坤打断他,“流量能当饭吃吗?能拍出票房十个亿的电影吗?”
他敲了敲桌面:
“内容才是王道。影视、综艺、艺人经纪——这些才是能沉淀下来的资产。”
“短视频?不过是给这些内容导流的渠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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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王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赵鼎坤的逻辑——作为传统文娱大鳄,赵鼎坤骨子里看不起这些“新玩意儿”。就像当年的电视台看不起视频网站,报纸看不起门户网站一样。
傲慢,是上一代成功者最容易犯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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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赵鼎坤话锋一转,“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晾着。”
“等他们钱烧完了,数据涨不动了,自然会回来求我们。”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到时候,条件会比现在更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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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点头:“明白。”
“还有那个林渊,”赵鼎坤补充了一句,“名字我记下了。下次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倒要看看,这个二十五岁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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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十五分,车库办公室。
张睿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没有备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您好。”
“张总,我是王振。”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睿的心跳漏了一拍,朝李想和刘博做了个口型:王振。
两人立刻凑过来,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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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我收到了。”王振说,“尊重你们的决定。不过作为前辈,我还是想提醒一句——创业路上,选择比努力重要。”
“错过了鼎晟,你们可能会错过最好的起飞机会。”
张睿握紧手机:
“谢谢王总提醒。我们会认真考虑。”
“好。”王振停顿了一下,“那就这样。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一定。”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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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忙音在车库里回荡。
三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李想难以置信,“没发火?没威胁?就这么客气地挂了?”
刘博推了推眼镜: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他暴怒,说明他情绪失控。但他这么平静,说明……”
“说明他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张睿接话,声音低沉,“就像大象不会在意蚂蚁的挑衅——因为蚂蚁再怎么蹦跶,也伤不到大象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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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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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想问。
张睿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着昨晚林渊画的那条红色曲线——从312到8124,倔强地上扬。
他拿起马克笔,在曲线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在箭头旁写下:
【三个月目标:200万DAU】
【估值:1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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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林先生的方案,执行。”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合伙人:
“扩大试点,改版产品,启动创作者激励。”
“用数据说话。”
“用增长证明。”
“用事实告诉他们——”
张睿一字一句:
“我们不是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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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车流声、喇叭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进行曲。
在这首曲子里,有人登上巅峰,有人跌入谷底。
有人手握权柄,有人挣扎求存。
而在这个简陋的车库里,三个年轻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拒绝巨人递来的面包。
选择自己开荒种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