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可乐。
拉开拉环的时候,气泡涌上来,溅了几滴在手指上。
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昭衍,是周瑶。
“希禾,你没事吧?”
我没回。
三秒后第二条消息弹过来。
“其实昭衍也是好意,你刚才那样说话太伤人了。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让他面子往哪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算了。
周瑶这个人,从大一开始就这样。
她永远站在人多的那一边,永远在打圆场,永远在说“其实大家都是好意”。
大一评奖学金的时候,有人匿名举报我综测加分材料造假——后来查实是学生会统计失误,跟我没关系——周瑶在宿舍里跟我说:“其实举报你的人也是关心规则公正,你别太往心里去。”
大二我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失败,她又说:“其实赢你的人确实更有经验,你别难过。”
她不是坏。
她只是有一种深蒂固的本能——永远和强者站在一起,然后把这种站队包装成“善解人意”。
可乐喝完的时候,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今晚不回宿舍了,去找个酒店住。
第二,明天开始,重新规划我的人生。
林昭衍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
但既然他先拆了这块积木,那我也不需要再维持这个形状。
我在美团上订了学校旁边一家快捷酒店,大床房,一百二十八一晚。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问:“一个人?”
“嗯。”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姑娘,你是不是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的。
“没哭。”我说。
“那就好。”她把房卡推过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拿了房卡上楼。
房间很小,有一扇对着马路的窗户,窗帘是那种廉淡蓝色遮光布,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林昭衍的聊天框。
三年。
从大二到大四,两千多条消息。
第一条是他发的:“同学,你的校园卡掉在图书馆B区了,我帮你捡了,放在前台。”
我回:“谢谢。”
他回:“不客气。顺便说一句,你卡上的照片比你本人好看。”
我当时觉得这人嘴挺欠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最真诚的一次搭讪。
后来的一切都像上了发条。
他追我,我犹豫,他坚持,我答应。
在一起之后,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眷侣”——临床八年制的天才少年,法学系的绩点女王,连辅导员都在年级大会上拿我们当正面案例。
“看看人家林昭衍和江希禾,谈恋爱不耽误学习,互相促进,这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健康的恋爱关系。
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什么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而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指着远方说“你跟我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退出聊天框,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法考备考计划。改革后的题型变化,我需要重新评估复习策略。新增的六门部门法,每门至少要花两百个小时。这意味着我的总复习时间要从八百小时增加到一千两百小时以上。
第二,研究生学业。保研本校法学硕,导师是搞刑诉的,开学就要交一份研究计划。我需要在一个月内确定选题,否则第一学期就会被拉开差距。
第三,经济问题。爸妈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覆盖不了法考培训班和资料的费用。我需要找一份。
第四,感情问题。
我在第四条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暂时搁置。
不是逃避。
是优先级排序。
如果一个人在你的优先级列表里已经被排到了第四位,那说明他已经不重要了。
我关掉备忘录,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毕业了,一切都好。”
秒回。
“宝贝女儿,吃了吗?钱够不够?要不要妈给你寄点卤牛肉?”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突然酸了。
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的女人,高中没毕业,一辈子没出过省。
她不懂什么叫保研,什么叫法考,什么叫SCI。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女儿在北京读书,很辛苦,需要吃卤牛肉。
“够了妈,别寄了,上次寄的还没吃完。”
“骗人,你每次都说够了,回头就去吃泡面。你等着,我明天去菜市场买最好的牛腱子,卤好了寄顺丰。”
“妈,顺丰到付就行,别你自己出运费。”
“那点钱算啥,你妈不差钱。对了,昭衍那孩子最近咋样?好久没见他给你发照片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挺好的,忙着呢。”
“那就好。你俩好好的啊,妈看好他。”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蓝色的光带。
我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林昭衍手腕上的红绳。
他去五台山求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发过一张照片给我——他跪在一个蒲团上,身后是一尊巨大的佛像,香火缭绕。
配文是:“说,佛会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当时觉得好感动。
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佛有没有告诉你,你会在毕业聚餐上用三十个人的目光当刀,捅在你女朋友身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
酒店的自来水有一股铁锈味,我草草洗漱完,退了房,回学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林昭衍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衣服,灰色的T恤,头发没打理,眼睛有点肿。
看样子一夜没睡。
“希禾。”他迎上来,声音沙哑。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
“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我没有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这是我的问题。”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真的等不了。我不是想道德绑架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应该能理解我。”
理解。
又是这个词。
“林昭衍,”我说,“我理解你。我完全理解你想救人的心情。但理解不等于同意,更不等于我要为你这个决定承担代价。”
“我不需要你承担代价——”
“你需要。”我打断他,“你说‘陪我等一年’,这就是让我承担代价。你说‘随便考考也能上岸’,这就是对我的轻视。你说‘她要是真心爱我’,这就是道德绑架。”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说得很漂亮,但漂亮话的背后,是别人在替你付账。”
林昭衍的脸色变了。
“我替你付什么账了?”
“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
“你只是在一个公共场合宣布了一个涉及我们两个人的重大决定,没有跟我商量一个字。这叫先斩后奏。在法学上,这叫程序违法。”
他张了张嘴。
“我是学法的,林昭衍。你拿‘法治精神’来压我之前,能不能先了解一下什么叫程序正义?”
沉默了。
风吹过来,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药水味。
这味道我曾经很喜欢。
“希禾,”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
“我不想怎么样。你要救人,你去救。你要推迟学业,你推迟。但你别拉上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昭衍的脸白了。
“你是要跟我分手?”
我没回答。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绕过他,往宿舍楼里走。
“希禾!”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
我停下来,转过身。
“林昭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今天生病的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我放弃一年学业?”
他愣住了。
“你会不会为了我去筹款、去联系媒体、去发朋友圈?你会不会为了我站在三十个人面前说‘我要暂停学业陪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是十二岁的孩子,所以更值得同情?因为我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成年人,所以活该被牺牲?”
“我没说你活该被牺牲——”
“你所有的行动都在表达这个意思。”我说,“你说‘她要是真心爱我’,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我不陪你,就是不够爱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
“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会不会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你会不会在说‘陪我等一年’之前,先问问我这一年有没有自己的规划?”
“你爱我吗,林昭衍?”
他没说话。
“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一个永远支持你、永远理解你、永远在你身后鼓掌的人。当我不符合这个想象的时候,你就说我自私。”
“这不是爱。这是消费。”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