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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1

回宿舍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罐冰可乐。

拉开拉环的时候,气泡涌上来,溅了几滴在手指上。

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昭衍,是周瑶。

“希禾,你没事吧?”

我没回。

三秒后第二条消息弹过来。

“其实昭衍也是好意,你刚才那样说话太伤人了。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让他面子往哪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算了。‌‍⁡⁤

周瑶这个人,从大一开始就这样。

她永远站在人多的那一边,永远在打圆场,永远在说“其实大家都是好意”。

大一评奖学金的时候,有人匿名举报我综测加分材料造假——后来查实是学生会统计失误,跟我没关系——周瑶在宿舍里跟我说:“其实举报你的人也是关心规则公正,你别太往心里去。”

大二我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失败,她又说:“其实赢你的人确实更有经验,你别难过。”

她不是坏。

她只是有一种深蒂固的本能——永远和强者站在一起,然后把这种站队包装成“善解人意”。

可乐喝完的时候,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今晚不回宿舍了,去找个酒店住。

第二,明天开始,重新规划我的人生。

林昭衍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

但既然他先拆了这块积木,那我也不需要再维持这个形状。

我在美团上订了学校旁边一家快捷酒店,大床房,一百二十八一晚。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问:“一个人?”

“嗯。”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姑娘,你是不是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的。

“没哭。”我说。‌‍⁡⁤

“那就好。”她把房卡推过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拿了房卡上楼。

房间很小,有一扇对着马路的窗户,窗帘是那种廉淡蓝色遮光布,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林昭衍的聊天框。

三年。

从大二到大四,两千多条消息。

第一条是他发的:“同学,你的校园卡掉在图书馆B区了,我帮你捡了,放在前台。”

我回:“谢谢。”

他回:“不客气。顺便说一句,你卡上的照片比你本人好看。”

我当时觉得这人嘴挺欠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最真诚的一次搭讪。

后来的一切都像上了发条。

他追我,我犹豫,他坚持,我答应。

在一起之后,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眷侣”——临床八年制的天才少年,法学系的绩点女王,连辅导员都在年级大会上拿我们当正面案例。

“看看人家林昭衍和江希禾,谈恋爱不耽误学习,互相促进,这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健康的恋爱关系。

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

什么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而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指着远方说“你跟我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退出聊天框,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法考备考计划。改革后的题型变化,我需要重新评估复习策略。新增的六门部门法,每门至少要花两百个小时。这意味着我的总复习时间要从八百小时增加到一千两百小时以上。

第二,研究生学业。保研本校法学硕,导师是搞刑诉的,开学就要交一份研究计划。我需要在一个月内确定选题,否则第一学期就会被拉开差距。

第三,经济问题。爸妈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覆盖不了法考培训班和资料的费用。我需要找一份。

第四,感情问题。

我在第四条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暂时搁置。

不是逃避。

是优先级排序。

如果一个人在你的优先级列表里已经被排到了第四位,那说明他已经不重要了。

我关掉备忘录,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毕业了,一切都好。”

秒回。

“宝贝女儿,吃了吗?钱够不够?要不要妈给你寄点卤牛肉?”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突然酸了。

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的女人,高中没毕业,一辈子没出过省。

她不懂什么叫保研,什么叫法考,什么叫SCI。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女儿在北京读书,很辛苦,需要吃卤牛肉。

“够了妈,别寄了,上次寄的还没吃完。”

“骗人,你每次都说够了,回头就去吃泡面。你等着,我明天去菜市场买最好的牛腱子,卤好了寄顺丰。”‌‍⁡⁤

“妈,顺丰到付就行,别你自己出运费。”

“那点钱算啥,你妈不差钱。对了,昭衍那孩子最近咋样?好久没见他给你发照片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挺好的,忙着呢。”

“那就好。你俩好好的啊,妈看好他。”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蓝色的光带。

我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林昭衍手腕上的红绳。

他去五台山求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发过一张照片给我——他跪在一个蒲团上,身后是一尊巨大的佛像,香火缭绕。

配文是:“说,佛会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当时觉得好感动。

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佛有没有告诉你,你会在毕业聚餐上用三十个人的目光当刀,捅在你女朋友身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

酒店的自来水有一股铁锈味,我草草洗漱完,退了房,回学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林昭衍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衣服,灰色的T恤,头发没打理,眼睛有点肿。

看样子一夜没睡。

“希禾。”他迎上来,声音沙哑。‌‍⁡⁤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

“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我没有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这是我的问题。”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真的等不了。我不是想道德绑架你,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应该能理解我。”

理解。

又是这个词。

“林昭衍,”我说,“我理解你。我完全理解你想救人的心情。但理解不等于同意,更不等于我要为你这个决定承担代价。”

“我不需要你承担代价——”

“你需要。”我打断他,“你说‘陪我等一年’,这就是让我承担代价。你说‘随便考考也能上岸’,这就是对我的轻视。你说‘她要是真心爱我’,这就是道德绑架。”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说得很漂亮,但漂亮话的背后,是别人在替你付账。”

林昭衍的脸色变了。

“我替你付什么账了?”

“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

“你只是在一个公共场合宣布了一个涉及我们两个人的重大决定,没有跟我商量一个字。这叫先斩后奏。在法学上,这叫程序违法。”

他张了张嘴。

“我是学法的,林昭衍。你拿‘法治精神’来压我之前,能不能先了解一下什么叫程序正义?”

沉默了。

风吹过来,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药水味。

这味道我曾经很喜欢。

“希禾,”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

“我不想怎么样。你要救人,你去救。你要推迟学业,你推迟。但你别拉上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昭衍的脸白了。

“你是要跟我分手?”

我没回答。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绕过他,往宿舍楼里走。

“希禾!”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

我停下来,转过身。

“林昭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今天生病的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我放弃一年学业?”

他愣住了。

“你会不会为了我去筹款、去联系媒体、去发朋友圈?你会不会为了我站在三十个人面前说‘我要暂停学业陪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是十二岁的孩子,所以更值得同情?因为我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成年人,所以活该被牺牲?”

“我没说你活该被牺牲——”

“你所有的行动都在表达这个意思。”我说,“你说‘她要是真心爱我’,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我不陪你,就是不够爱你,就是自私,就是冷血。”

“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会不会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你会不会在说‘陪我等一年’之前,先问问我这一年有没有自己的规划?”

“你爱我吗,林昭衍?”

他没说话。

“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一个永远支持你、永远理解你、永远在你身后鼓掌的人。当我不符合这个想象的时候,你就说我自私。”

“这不是爱。这是消费。”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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