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国家队的通知,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送到清华园照澜院7号楼的。
邮递员敲开302室门的时候,祖母苏晚正在整理一叠几十年前的野外地质笔记,阳光从木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着,屋子里只有翻纸的轻响。
“苏敬之老先生家的挂号信。”
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一行端正的黑体字: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
只是看着这一行字,祖母的手就轻轻顿了顿。
她放下笔,把信封拿在手里,薄薄一张,却像压着千钧重量。
这不是普通的录取通知。
这是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式送进举国体制、竞技体育、荣誉与伤病并存、残酷到极致的赛道。
苏晚拿着信,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点不敢拆开。
“谁来了?”
外祖父温敬山从书房走出来,摘下细框眼镜,眼神带着数学家特有的锐利。
“国家队的信。”苏晚声音轻轻的。
温敬山脚步一顿。
这个一辈子只和公式、定理、逻辑打交道的老人,此刻眼神里也露出了一丝复杂。
他走过来,接过信封,指尖摸到封口的时候,也微微沉了一下。
“拆吧。”
苏晚轻轻撕开。
一张洁白的正式通知书掉出来。
最上方一行烫金小字:国家花样滑冰队录取通知书。
温敬山缓缓展开,一字一句默读:
“苏清和同学:经选拔考核,你已正式入选国家花样滑冰队女子单人滑,望牢记使命,刻苦训练,为国争光……”
声音越读越轻。
读到最后,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苏晚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真要去了……国家队那是什么地方,练残、练废、练垮的孩子,还少吗?”
“我知道。”温敬山声音沉,“可清和自己选的。”
“她才十二岁!”苏晚忍不住提高一点声音,“她懂什么?她只知道滑冰好玩、滑得开心,她不知道国家队一天练多久、摔多狠、压力多大!
我们苏家几代人,什么时候让孩子吃过这种苦?”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温敬山揉了揉眉心,“敬之是什么态度?”
“他还能是什么态度。”苏晚苦笑,“他认定的事,谁能改?”
正说着,门锁轻轻一响。
祖父苏敬之从清华校园散步回来,一身中山装,依旧腰背笔直,神情沉静。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通知书。
不用问,他已经明白。
“到了?”
“到了。”温敬山把通知书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苏敬之拿起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神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收到了一本普通的学术期刊。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苏晚低声说,“正式入队,集中住宿,统一管理。”
“知道了。”苏敬之点点头,“让她准备。”
就这么轻描淡写两句话。
苏晚一下子急了:“敬之!你真就这么放心让她去?那是国家队!不是兴趣班!封闭式训练,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伤病、压力、竞争、淘汰,什么都有!
清和从小在清华园长大,安安静静、净净,她怎么受得了那种地方?”
“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苏敬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进国家队,是她自己说的。
拿奥运冠军,也是她自己说的。
想站在最高处,就没有舒服的路。”
“可她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苏敬之抬眼,目光沉稳,“十二岁,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们苏家的孩子,不是温室里的花。
冰场上摔得,国家队里练得,世界赛场站得。
谁都不用替她心软。”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再无声音。
祖母眼圈微红,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
认定一件事,认死理,讲原则,心比谁都硬,也比谁都真。
他不是不疼孙女。
他是在用最狠的方式,疼她。
下午四点,苏清和从市队训练回来。
一身深蓝色训练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小脸红扑扑的,背着半人高的冰鞋包,一步一步走进照澜院。
路过的老师、教授、家属区的长辈,看见她,都会笑着打招呼:
“清和回来啦?”
“听说进国家队了?真给清华长脸!”
“以后就是世界冠军啦!”
苏清和乖乖点头,一一问好,声音轻轻的:
“谢谢爷爷,谢谢。”
她还不太习惯“国家队”“未来冠军”这种称呼。
在她心里,她只是那个每天凌晨去滑冰、晚上回家写作业、偶尔也会犯困、也会累的苏清和。
推开家门,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通知书。
“爷爷,外公,。”
她放下冰鞋包,规规矩矩问好。
“过来。”苏敬之朝她招招手。
苏清和走过去,站在祖父面前,小手放在身前,安安静静。
“通知书,看见了?”
“看见了。”
“下周一入队。”苏敬之语气平淡,“国家队,集中训练,统一住宿,不能每天回家。”
苏清和轻轻“嗯”了一声。
“怕不怕?”
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祖父,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要拿奥运冠军。”
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平静又坚定。
温敬山在一旁看着,心里轻轻一叹。
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不是不懂,不是天真,不是冲动。
她是从上,就认了这条路。
苏敬之看着孙女,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进了国家队,有三件事,你记住。”
“第一,不准给苏家丢脸,不准给清华丢脸,不准给国家丢脸。
第二,训练再苦再累,文化课不能丢,书必须读。
第三,伤病可以有,眼泪可以有,但是放弃,不能有。”
每一句,都重如千斤。
苏清和挺直小脊背,认认真真听着,然后用力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好。”苏敬之微微颔首,“去收拾东西。”
国家队的驻地,在京城西南侧的冬运中心基地。
高墙、大院、训练场、宿舍、食堂、体能馆、医疗室,一应俱全。
这里没有清华园的书卷气,没有红砖楼的安静温柔,只有纪律、强度、竞争、汗水。
一进大门,就能感受到一股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走路都快,说话都短,眼神都亮,每一个人都在为成绩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