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反锁房门,挂上防盗链。沈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眼站了几分钟,让紧绷的神经和高速运转的大脑稍微冷却。
然后,她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检查房间。确认没有新的入侵痕迹,窗户锁好,窗帘紧闭。接着,她拿出那支旧录音笔,连接电脑,将下午与梧桐的对话备份到加密硬盘,然后仔细回放、聆听,并用文档记录下关键信息点:
Vivian(林薇薇)——“导师”或上线之一。
高端女性沙龙/财商培训/情感教练课程——洗脑和筛选潜在“执行者”或“猎物”的渠道。
海外基金、离岸公司——资产转移和洗钱路径。
梧桐偷拍的部分聊天记录和文件照片——潜在的直接证据。
最重要的,是梧桐明天晚上要交换的“同类名单”。沈玥知道他想要什么——一种扭曲的认同感,一种证明自己并非孤身坠入的慰藉,也是一种测试她“能力”和“诚意”的砝码。
她不能给他真实的案例信息,那会害了韩梅和其他可能的受害者,也违反了她与周总、苏晚之间的“规则”。但她必须拿出一份足以取信于他、又能自圆其说的东西。
沈玥打开电脑,调出这段时间从各种公开报道、网络匿名社区、甚至是一些被删除又被人备份的旧帖中搜集到的、关于各类婚恋诈骗、猪盘的零散信息。受害者大多使用化名,信息残缺不全,真伪难辨。但数量足够多。
她开始“加工”。
从这些碎片中,她筛选出十几个看起来相对“可信”的案例,抹去所有可能指向具体个人的细节(如精确工作单位、居住小区、社交媒体ID),只保留化名、大致年龄、职业类型(如“外企男,35+”、“创业女性,30”、“体制内男,40”)、受骗大致类型(“以为名”、“以婚恋为名卷款”、“被诱导借贷”)以及模糊的地区(如“华东某市”、“一线城市”)。她甚至为其中几个编造了符合“梧桐”认知模式的、简略而悲惨的结局——“破产抑郁”、“妻离子散”、“远走他乡”。
这份名单,乍看之下信息量不小,似乎印证了“系统性网络”的存在,但仔细推敲,却没有任何一条能直接追查到真人,也无法作为有效证据。它是一份用真实碎片拼凑的、精心设计的“虚构现实”。
沈玥将它保存在一个单独的加密文档里,命名为“潜在关联案例索引(脱敏版)”。她打算明天见面时,只给梧桐看其中一部分,作为“诚意展示”,并声称其他部分需要“进一步安全验证”后才能交换。
做完这些,她将文档备份,然后清除了电脑上的作痕迹。
刚松了口气,工作邮箱就提示新邮件。是苏晚。
“下午的接触,录音质量不佳,环境噪音很大,很多关键对话听不清。简要汇报进展。‘梧桐’情绪和意向如何?是否提及关键人物或证据?‘想法’反馈?”
果然来了。沈玥对录音质量不佳早有预料,但苏晚如此直接地指出,并追问细节,说明她的监听和掌控欲极强。
沈玥斟酌着词句回复:
“苏总,下午环境确实嘈杂,对方戒备心很重,声音压得很低。进展方面:1. 对方确认其前妻与一个叫‘Vivian’的‘人’有密切关联,并参加过高价培训课程,初步印证其处于某网络影响下。2. 对方承认掌握部分其前妻的聊天记录和可疑文件照片,但因恐惧未敢拿出。我已尝试建立信任,他表示愿意考虑交换。3. 对方索要其他类似案例信息作为‘信任基础’,我已应允提供部分脱敏信息。4. 对方情绪极不稳定,有强烈仇恨和同归于尽倾向,需谨慎引导。‘想法’提纲他已看过,未置可否,但同意明再次会面详谈。我会继续跟进,并注意安全。”
邮件发出,既汇报了部分真实进展(Vivian,证据),也隐瞒了关键细节(离岸公司,海外基金),同时将梧桐索要名单一事合理化,并强调其危险性,为自己后续作留有余地。
苏晚的回复很快,语气依旧冷静,但多了一丝审视:“‘Vivian’是关键线索,可尝试引导其回忆更多关于此人的细节(外貌、常出没地点、联系方式残片)。证据获取是首要目标,但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勿激化其情绪。提供脱敏案例信息可,但需严格控制,避免信息溯源。明接触,设备确保正常,保持联络。如有异常,即刻终止。”
沈玥看着“勿激化其情绪”和“如有异常,即刻终止”这两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苏晚关心的,从来不是梧桐的死活,甚至不是她沈玥的安危,而是“证据”这个“样本”的价值,以及整个“”不要出现“异常”导致失控。
她关掉邮箱,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胃里传来饥饿感,她才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她打电话叫了客房送餐,简单的沙拉和三明治。
等待送餐的间隙,她没闲着。打开了一个特殊的浏览器,启用了多层代理和隐匿模式,开始尝试用梧桐提到的“离岸公司”和“海外基金”作为关键词,结合“Vivian”、“高端婚恋诈骗”等标签,在一些金融监管机构的模糊公告、海外公司注册信息查询网站(部分付费,她用了以前陈默知道的测试账号)、以及暗网边缘的某些论坛进行初步筛查。
这项工作如同大海捞针,且充满了风险,可能触发某些警报。沈玥非常小心,只进行最表层的、不涉及深度查询的浏览。
几个小时后,送来的食物早已凉透,她只机械地吃了几口。屏幕上的信息碎片杂乱无章,真伪难辨。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巧合”。
某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名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族办公室”,其注册代理律师,与三年前一起涉及国内富豪的跨境婚姻财产案有关,而那起案子最终被私下和解,细节成谜。
某个号称专注于“亚太女性赋能”的海外基金会,其官网光鲜亮丽,伙伴名单里赫然有几家国内知名的、以“女性成长”为卖点的知识付费平台和高端俱乐部。而这个基金会的发起人之一,中文译名里带有“薇”字。
更有甚者,她在某个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进入的、讨论“跨境资产配置与身份规划”的小众论坛里,看到一个被多次删除又由不同用户重新发出的、语焉不详的警告帖,提到警惕某些以“情感咨询”和“财商培训”为幌子,实则为“特定客户”筛选和培养“合格伴侣”,并协助进行“资产优化”的机构,帖子里隐晦地提到了“V”和“臻”这两个字母。
V - Vivian?臻 - 臻爱?苏晚的公司?
沈玥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但它们指向的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林薇薇的诈骗网络,真的与某些看似“正规”、“高端”的海外金融机构、甚至与苏晚的“臻爱”服务有勾连,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黑暗网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不仅吞噬普通人的财富和人生,还可能涉足更庞大的洗钱、非法资金跨境流动,甚至可能成为某些势力进行非法活动或渗透的通道。而苏晚和周总所代表的“舆论控”体系,可能只是这个庞大怪兽伸向公众认知的一只触手。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她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公司或者极端组织,而是一个盘错节、能量巨大的利益集团。
必须拿到梧桐手里的证据。那是可能撕开这个黑幕一角最直接的工具。
她关掉所有浏览器和特殊工具,仔细清除了网络痕迹。然后,她强迫自己吃完已经冰冷的沙拉,又去冲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浑身的寒意和疲惫。
从浴室出来,已经快深夜十一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她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想看看夜色,却无意中瞥见楼下街道对面,似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上下车。
她的心猛地一提。是巧合,还是……
她立刻退后,关掉了床头灯,让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中,然后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凝神望去。
那辆车依旧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大约过了五分钟,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街角,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是苏晚的人?还是林薇薇的人?亦或是警方?或者,只是无关的车辆?
沈玥无法判断。但这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检查了一遍门锁和防盗链,确认牢固。又将防狼喷雾放在枕头下,旧录音笔和重要U盘藏在身上。
躺在床上,她毫无睡意。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与梧桐的对话,那些破碎的网络信息,苏晚冰冷的指令,楼下可疑的车辆……还有那张警告她“别信苏”的纸条。
“侍应生”……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吗?
纷乱的思绪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更深了,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就在沈玥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陷入浅眠时——
“咚咚咚。”
轻轻的、有节奏的三下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
沈玥瞬间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
深夜。酒店。她的房间。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没有门铃,是直接的、克制的叩击。不像是酒店服务人员(他们会先打电话),也不像喝醉的走错房间的客人(敲门不会这么规律轻微)。
是苏晚的人?有急事?为什么不打电话?
是林薇薇的人?找上门了?
还是……那个神秘的“侍应生”?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节奏、力度,与刚才一模一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沈玥轻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耳朵贴近门板。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她的幻觉。
但沈玥知道不是。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凑近猫眼。
老旧酒店的猫眼,视野有些扭曲模糊。门外走廊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没人?
沈玥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她保持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猫眼能覆盖的有限范围。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大约过了一分钟,就在沈玥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那真的是某种恶作剧或幻听时——
一个东西,从下方,慢慢地、无声地,塞进了门缝。
不是纸条。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黑色物体,比名片略小。
物体完全塞进来后,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沈玥盯着那个躺在门内地毯上的黑色物体,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那是什么?窃听器?微型炸弹?还是……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轻轻退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镜子,调整角度,利用镜子的反射,再次观察猫眼外的情形——依旧空荡。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沈玥深吸一口气,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厚浴巾,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用浴巾隔着,快速捡起了那个黑色物体,然后迅速退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浴巾包裹中,物体冰凉坚硬。她隔着浴巾,仔细触摸它的形状——长方形,很薄,边缘光滑,一面似乎是屏幕或镜面,另一面是磨砂质感。
不像炸弹,也不像常见的窃听设备。
她犹豫了几秒,一咬牙,用浴巾的一角,轻轻擦拭掉物体表面的灰尘,然后慢慢掀开浴巾一角。
看清那东西的刹那,沈玥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那是一部手机。
一部非常老旧的、早就被市场淘汰的直板手机,诺基亚某个经典款式,黑色的外壳磨损得厉害。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部手机的款式、颜色、甚至右上角那道细微的划痕……
沈玥对它们熟悉到刻骨铭心。
这是陈默的手机。
是他用了很多年,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握在手里的那部旧手机。
它应该和“陈默”的尸体一起,被处理掉了。或者,作为遗物,被林薇薇“继承”或丢弃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人从门缝塞进她的酒店房间?
沈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包裹在浴巾里的旧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剧烈地颤抖着。
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反应。
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清晰、也最恐怖的信号。
对方不仅知道她是“沈玥”。
对方更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