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沈玥被挤在门边,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她能闻到各种味道:廉价香水、隔夜酒气、韭菜包子、汗水。她能感受到无数身体的挤压——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这在以前,陈默会感到烦躁,会想办法挪出空间。
但现在,作为沈玥,她只觉得恐惧。
那些贴得太近的男性躯体,让她下意识地肌肉紧绷。她死死抱着自己的包,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世纪大道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机械的女声响起。人群涌动,沈玥被裹挟着挤出车厢。她几乎是被推着走,直到踏上站台,才喘过气来。
从地铁口到公司大楼,要走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沈玥在观察。
用陈默——那个工程师——的眼睛观察。
街道两旁的广告牌:护肤品广告上,女明星的脸被修得毫无瑕疵,标语是“你值得最好的”;婚恋网站广告上,一对璧人相视而笑,配文“找到对的人,成就对的未来”;再往前走,是整容医院的巨幅海报:“一次改变,一生美丽”。
她抬头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无数格子间里,是无数正在忙碌或假装忙碌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在午休时刷手机,看那些教他们如何“搞钱”、“撩汉”、“鉴渣”的短视频。另一部分,会看那些教他们如何“驭女”、“逆袭”、“成为人上人”的鸡汤。
这个世界,看起来和她死前没什么不同。
但又截然不同。
因为她现在身处其中,是猎物,而不是猎手。
“沈玥?”
有人拍她肩膀。
沈玥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几乎跌倒。
是个年轻女孩,和她差不多大,戴黑框眼镜,背着帆布包,表情有些担忧。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女孩松了口气,“你……你没事吧?上周突然请假,主编说你病了,很严重?”
沈玥快速搜索记忆——王璐,同期进公司的编辑,坐她旁边工位。算是公司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没事了。”沈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感冒,有点发烧。”
“那就好。”王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主编今天心情很差。昨天下班前还在骂,说这个月流量又掉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部门可能要裁员。”
沈玥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进写字楼大堂。电梯口已经排了长队。等电梯时,沈玥听见前面两个女生的对话:
“我男朋友昨晚又打游戏到三点,我说了他几句,他居然跟我发脾气!”
“分了吧姐妹。我跟你说,男人都一个德行,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原形毕露。”
“可他都求婚了……”
“求什么婚?有房吗?有车吗?彩礼谈了吗?我跟你说,现在不要,以后更别想要……”
电梯来了。人群涌进去。
沈玥站在角落,听着,看着。
用陈默的眼睛。
用沈玥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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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叫“新浪文化传媒”,在十七楼,占了半层。开放式办公区,密密麻麻摆着几十个工位。空气里有速溶咖啡、外卖和疲惫的味道。
沈玥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桌子上堆着几本书:《爆款文案写作技巧》、《如何制造10w+》、《情绪营销的十大法则》。电脑旁贴着便签,上面是主编用红笔写的批注:“不够狠!”“要极端!”“用户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共鸣!”
她刚坐下,电脑还没开机,主编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沈玥,进来。”
主编姓刘,四十出头,微秃,总穿着紧绷的polo衫,试图掩盖发福的肚腩。他有个外号,叫“刘一刀”——不是因为他果断,而是因为他骂人专捅痛处,一刀见血。
沈玥起身,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刘主编没让她坐,自己靠在老板椅上,转着手里的钢笔。
“病好了?”
“好了。”
“那就行。”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上周让你写的那篇彩礼稿子,写多少了?”
“还在构思。”
“构思?”刘主编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沈玥,你来公司也一年了吧?知道咱们这儿是什么的吗?”
沈玥没说话。
“咱们这儿,是战场。”刘主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流量是弹药,情绪是武器。用户点进来,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是来找认同、找爽点、找敌人的。你得给他们敌人,懂吗?”
他转身,盯着沈玥:“彩礼是什么?是陋习?是传统?是保障?不,都不对。彩礼,是女人向男人索要的、迟到的、应得的补偿。是生育补偿,是家务补偿,是青春补偿,是嫁给一个可能出轨、可能家暴、可能没本事的男人的风险补偿。你要从这个角度去写,写到极致,写到让所有女人看了都觉得‘对,就该这样’,让所有男人看了都觉得‘,这什么歪理’——然后,他们就会吵起来,会转发,会评论,会给我们带来流量。”
沈玥看着他,突然问:“那如果彩礼真的是陋习呢?”
刘主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陋习?哈!”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沈玥啊沈玥,我说你天真,你还真是天真。什么是陋习?能给我们带来流量的,就是好习。带不来流量的,才是陋习。懂吗?”
他点了点桌子:“我要的是一篇爆款,一篇能上热搜的爆款。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写不出来……”他顿了顿,笑了,“你也知道,最近公司在优化结构。”
优化结构。裁员的代名词。
沈玥点头:“知道了。”
“出去吧。”刘主编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把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收一收。咱们这是做生意的,不是开殡仪馆的。”
沈玥转身,拉开门。
外面办公区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她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是沈玥以前设置的一张风景照——雪山,湖泊,看起来很宁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打开文档。
空白页面。光标在闪烁。
她抬手,敲下标题:
《我为什么支持天价彩礼:这不是买卖,这是女人最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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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沈玥没动。
她坐在那里,敲字。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在磨刀。
她用沈玥的记忆,搜索那些案例:因为没要彩礼,婚后被婆家轻贱的女人;因为彩礼谈崩,最终分手的情侣;因为男方出不起彩礼,女方父母以死相……
她用陈默的知识,构建逻辑: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女性在婚姻中的隐性付出;从社会学角度,论证彩礼作为“风险保证金”的合理性;从心理学角度,阐述彩礼对女性安全感的象征意义……
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将婚姻描述成一场注定不对等的交易。将男人描述成潜在的剥削者。将彩礼描述成女人手中唯一的、可怜的筹码。
她甚至编了几个“读者来信”——这是主编教的,真假不重要,情绪重要。
“小A,28岁,结婚时没要彩礼,觉得爱情高于一切。婚后三年,丈夫出轨,离婚时她一无所有,连孩子抚养权都没争到,因为‘没经济能力’。”
“小B,30岁,因为二十万彩礼和相恋五年的男友分手。现在男友娶了另一个要了三十万彩礼的女人,过得‘很幸福’。而她成了亲戚口中的‘拜金女’。”
“小C,25岁,父母要了五十万彩礼,她一度觉得愧疚。直到生孩子时大出血,丈夫在手术室外第一句话是‘保孩子’。现在她说,那五十万是她躺在ICU里时,唯一的底气。”
沈玥写这些时,手指是冰的。
陈默的灵魂在嘶吼:这是谎言!这是煽动!这是在制造仇恨!
但沈玥的手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主编要的就是这个。这个公司要的就是这个。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要的就是这个。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
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改动。
在文章末尾,那些“读者来信”的后面,她加了一行小字,灰色,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以上案例,均为保护当事人隐私,进行过文学化处理。请理性看待婚姻与彩礼,经营幸福的关键在于相互理解与尊重,而非单一物质标准。”
然后,她把那行字的透明度调到99%。
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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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玥把文章发给了主编。
五分钟後,主编内线电话打过来:“来我办公室。”
沈玥走进去。刘主编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情很微妙。像在欣赏,又像在警惕。
“这篇……”他抬起头,看沈玥,“你写的?”
“是。”
“语气不对。”刘主编说,“你以前的文章,软绵绵的,像棉花。这篇,像刀子。”
沈玥没说话。
“但很好。”刘主编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特别是那几个案例,编得真好。有细节,有情绪,有冲突。用户就爱看这个。”
他移动鼠标,点了几个地方:“这儿,再加几句,骂得再狠点。这儿,把‘可能出轨’改成‘基本都会出轨’。这儿,‘唯一的底气’后面加一句——‘至少这笔钱,不会像男人的承诺一样,说没就没’。”
沈玥点头:“好。”
“还有标题,”刘主编摸着下巴,“‘最后的退路’还不够狠。改成……‘这是女人在婚姻这场必输的战争里,唯一的战利品’。”
沈玥看了他一眼:“会不会太绝对了?”
“绝对?”刘主编笑出声,“沈玥,记住,在流量面前,‘绝对’是美德。用户要的不是深思熟虑,是肾上腺素。去改吧,改完立刻发。我让运营推一下,看看数据。”
沈玥回到工位,按主编的要求修改。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像在敲击自己的棺材钉。
改完,发送。
下午四点,文章发布在公司的头条号、公众号、知乎专栏、微博账号。
标题耸人听闻。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背对镜头,面前是堆成小山的钞票,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在跪拜。
沈玥看着那篇文章,像在看一具自己亲手制作的、华丽而腐烂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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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零星的评论。
“说得太对了!女人就是要为自己打算!”
“呵呵,又是打拳。结个婚像做生意,不如别结。”
“楼上的,等你女儿出嫁不要彩礼的时候再说这话。”
然后,评论开始增多。转发开始出现。点赞和踩的数字都在飙升。
到下午五点,文章阅读量破了十万。
到六点,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已经沦为战场。支持者和反对者疯狂对骂,用词之恶毒,让沈玥这个“前男人”都感到心惊。
“要彩礼的女人都是出来卖的!”
“不给彩礼的男人都是穷丝!”
“你们女人结婚就是为了钱吧?”
“你们男人结婚不就是为了找个免费保姆和?”
“女拳师又开始了。”
“蝈蝻破防了,真可怜。”
“……”
沈玥盯着屏幕,一条条翻看。
她看见有女孩说,她把文章转给了男朋友,对方骂她“物质”,她哭着在评论区问“我错了吗”。
她看见有男人说,他因为彩礼和女朋友吵翻了,现在很痛苦,问“爱情真的敌不过金钱吗”。
她看见有人贴出截图,是微信群里的讨论,有人说“这文章三观不正”,立刻被喷“你是不是男的?这么着急洗地?”
她还看见,有营销号开始搬运、改写、二次加工。标题越来越惊悚:《彩礼低于一百万,就是不爱你》《男人不肯给彩礼的真相:他想空手套白狼》《女人,你的名字不是廉价》。
流量像瘟疫一样蔓延。
而瘟疫的中心,沈玥坐在工位前,面无表情。
“沈玥!”王璐凑过来,眼睛发亮,“你火了!主编刚在群里表扬你了,说你是这个月的黑马!”
沈玥转头看她:“你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对吗?”
王璐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实话……有点极端。但你看这数据,啊!主编说得对,流量就是正义。再说了,现在不都这样写吗?不极端,没人看。”
沈玥没说话。
“对了,”王璐想起什么,“主编让你下班别走,说要开个会,讨论你接下来的方向。看样子是要重点培养你了!”
重点培养。
沈玥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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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部门会议。
除了沈玥,还有另外三个编辑,两个运营,一个视频策划。刘主编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今天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他敲了敲桌子,“沈玥这篇彩礼文,到目前为止,全平台阅读量已经突破两百万,留言过万,转发五千。什么概念?我们部门这个月的KPI,这一篇文章就完成了三分之一!”
众人鼓掌。沈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说明什么?说明用户就爱看这个!情绪!对立!冲突!”刘主编越说越兴奋,“我们要趁热打铁。沈玥,你接下来一周,就围绕这个方向,再出三篇系列文。第一篇,写‘为什么男人不愿意给彩礼’——把他们写成自私、算计、想白嫖的渣男。第二篇,写‘彩礼的合理定价’——按城市、学历、长相、年龄,分门别类,搞个标准出来。第三篇,写‘那些不要彩礼的女人,后来都怎么样了’——给我往惨了写,最好写死几个。”
沈玥抬起头:“主编,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太狠?”刘主编摆摆手,“沈玥,你还是心软。我告诉你,做我们这行,心软就饿死。你看那些大V,哪个不是靠极端言论起家的?温和?温和有人看吗?”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我知道,你们私下可能觉得,我们这是在制造对立,是在吃人血馒头。我告诉你们,对!我们就是在制造对立!但对立从哪儿来?从现实里来!是现实里男女就有矛盾,就有不公,我们只是把它放大,把它呈现出来!我们没造谣,我们只是……选择了那些能情绪的事实!”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玥看着刘主编那张因兴奋而泛油光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但她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主编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运营那边,把今天文章的精华评论整理一下,做成二次传播物料。视频组,可以策划一个街头采访,就问‘你支持天价彩礼吗’,专挑那些极端的回答剪。我们要把话题彻底炒热,最好能上热搜。”
他看向沈玥,眼神意味深长:“沈玥,好好。这行来钱快,只要你放得下那些没用的道德包袱,我保你一年之内,工资翻三倍。”
散会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沈玥收拾得最慢。等她关掉电脑,背起包,办公区已经空了。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拎着爱马仕包。她看了沈玥一眼,目光在她前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瞬。
“新浪文化的?”
沈玥点头:“是的。”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也很疏离:“今天那篇彩礼文,你写的?”
沈玥心里一紧:“是。”
“写得不错。”女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数据很好。刘主编应该很高兴吧?”
沈玥没接话。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不过,”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流量是把双刃剑。玩得好,盆满钵满。玩不好……”
她没说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女人走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沈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她是谁?
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玥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踏进了一个战场。
一个用文字人,用情绪牟利,用流量堆砌骸骨的战场。
而她,刚刚开了第一枪。
枪口对准的,是她曾经属于的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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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
沈玥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室友还没回来——她有个男朋友,经常夜不归宿。
沈玥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此刻有多少人正在刷手机,正在为那篇文章争吵,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陌生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饿了。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几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她拿出鸡蛋,想煎个蛋,却发现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她放下鸡蛋,撑着水池边缘,低头,深呼吸。
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湿漉漉,眼睛里有血丝。
“陈默,”她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这就是你重生的世界。”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神空洞。
“但这只是开始。”沈玥抹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她回到厨房,重新拿起鸡蛋,开火,倒油。手不抖了。
油热了,磕入鸡蛋。“滋啦”一声,蛋清迅速变白,边缘泛起焦黄。
她盯着那个煎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陈默的时候,也会在加班后给自己煎个蛋。那时他觉得,生活虽然累,但有盼头。他会升职,加薪,娶妻,生子,在这座城市扎。
后来,他遇到了林薇薇。
再后来,他死了。
现在,他变成了她,在煎一个蛋。
多么荒谬。
蛋煎好了。她关火,把蛋铲到盘子里,撒了点盐。
端着盘子走到窗边的小桌子旁,坐下,慢慢吃。
蛋有点咸。
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然后,她打开手机,点开那篇文章。
阅读量:三百二十万。
评论:两万四千条。
转发:八千。
热搜榜第48位:#天价彩礼是女人最后的退路#
她一条条翻看评论。那些恶毒的、偏激的、痛苦的、迷茫的言语,像水一样涌来。
她看得很仔细。
像是在看一份,关于这个世界的,病理解剖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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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沈玥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声,很低,很轻,带着哭腔:
“请问……是写那篇文章的沈小姐吗?”
沈玥坐直了身体:“我是。您哪位?”
“我……我叫李婷。”女人的声音在颤抖,“我看了你的文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玥放柔声音:“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男朋友……我们谈婚论嫁了……他家说,给八万八彩礼。我家要二十八万八……他说我家卖女儿,说我要死他父母……我们吵了一个月了……昨天,他提了分手。”
女人哭了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真的很爱他……我不是要他……我就是……就是害怕……我爸妈说,彩礼少了,嫁过去会被看不起……我闺蜜也说,不要彩礼的女人最傻……可是……可是我不想分手……沈小姐,你说,我错了吗?彩礼……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玥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电话那头的哭声,像一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李婷,你听我说。”
“那篇文章,是我写的。但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不要信。”
“……”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婚姻不是战争,彩礼不是战利品。”沈玥看着窗外,一字一句,“你要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数字。你要过的,是子,不是生意。”
“可是……”李婷的声音充满困惑,“你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是毒药。”沈玥打断她,“是我为了流量,为了钱,熬出来的毒药。它告诉你,男人都是敌人,婚姻都是陷阱,钱是唯一的保障。但那是错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有一天,你因为那篇文章,做出了让你后悔的决定……那该下的人,是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婷轻轻说了声“谢谢”,挂断了。
沈玥放下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
许久,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毒药已经洒出去了。
而她,是那个熬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