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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7

杨嬷嬷被打发走后,温欣燃的子一下子清闲了许多。

她住的这处静篱院,窝在温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院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连个正经打理的洒扫仆役都没派。

院里除了墙角一丛没人管的野竹,连株像样的花木都无,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挤满了青苔,雨天滑得人站不稳,也从没人来清整。

温欣燃斜倚在那张旧藤榻上,藤条被岁月磨得光滑,底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旧棉垫,硌得人后腰发僵,她却浑不在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榻边小几上,那片从野竹上摘下来的竹叶。

她从来不是什么爱硬熬规矩的性子,若不是张毓婉步步紧,谁愿意端着架子,熬那些磨人的礼数?

从前张毓婉生怕她歇着,变着法地给她找绊子,一会儿嫌她乡野出身没有规矩,一会儿怪她给自己徒增麻烦,变着法地磋磨她,只想让她又累又气,还讨不到半分好。

如今倒好,张毓婉亲手把宫里来的教引嬷嬷打发走了,巴不得她就此松懈,最好浑浑噩噩、偷懒耍滑,成婚前闹出些不成体统的笑话,正好顺理成章地黄了这门替嫁的婚事。

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温欣燃闭着眼都能摸得通透。她也乐得顺水推舟,装出一副无大志的闲散模样,暗地里好腾出手来布局。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伴着竹篮蹭过衣角的窸窣声,翠兰提着个半旧的青竹篮跨进了院门。她进门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廊下,见翠翠正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栏杆,才快步掀了帘子进屋,对着温欣燃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温欣燃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翠兰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稳妥:“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白姨娘那边亲自接了素笺,只说等后上午,太太去护国寺进香的时辰,便以指点绣活为由过来,绝不会惹人注意。”

温欣燃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半两重的碎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递了过去,半点没避讳廊外的视线:“辛苦你跑这一趟,拿着买些点心果子吃。”

这动作做得坦荡,廊下洒扫的翠翠眼角余光扫得一清二楚,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艳羡,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银钱是世上最实在的东西,谁会不喜欢?更何况是姑娘当面赏的,既体面又能落着实惠。

翠兰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过碎银,屈膝蹲身谢恩,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转身出了屋,便拿起墙角的扫帚,扫起地来沙沙作响,比往卖力了数倍,连墙角砖缝里的碎草都抠得净净。

温欣燃冷眼瞧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出半个时辰,翠兰必定会把今的事,一字不落地报去张毓婉的主院。她会说,二姑娘闲得发慌,成婚前不学规矩,反倒请了白姨娘来院里教女工,还出手阔绰赏了下人银子。

这话传到张毓婉耳朵里,肯定全然变了味儿。

翠兰和翠翠这两个人……

温欣燃垂眸,指尖捻碎了那片竹叶,清涩的草木气漫开来,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两个都是张毓婉早早安在她身边的眼线。一个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转头就往主院报信。一个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哪边给的好处多就往哪边倒,半点忠心可言。

这样的人,若是带去靖安侯府,迟早是埋在身边的祸患,平里添堵是小,若是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那才是致命的。

她的身边,必须要有一个真正可信、能和她绑在一条船上的人。

不是靠着一张卖身契就能束缚的——这深宅大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签了死契却依旧背主的奴才。

就算握了卖身契又如何?对方有父母兄弟、至亲骨肉在,张毓婉只需拿捏住这些软肋,便能轻易让对方反水,到头来,反倒成了扎向自己的刀。

她要的,是身世飘零、孤苦无依,了无牵挂的人。

无牵无挂,便无懈可击。

这样的人,不被亲情裹挟,不被人事牵绊,你给她一条活路,给她一份真心相待,她便能成为你手里最锋利、最趁手的刀,至死都不会背叛。

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

温欣燃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去京里的人牙子手上,挑一个机灵懂事、身世净的孤女,养在身边亲自调教。

可难题就摆在眼前。

她如今是靖安侯府定了的世子妃,按规矩,成婚前三个月便要深居简出,除了府里的内眷,连二门都不能出,更别说私自出府接触人牙子。更何况,张毓婉的眼线遍布全府,别说她出府,便是她院里多进出一个生面孔,不出半刻钟,就能传到张毓婉的耳朵里。

更可笑的是,她顶着侯府世子妃的名头,在这温府里,吃穿用度却连个体面些的庶女都不如。

月钱是按最末等的庶女规格发的,一年四季的衣裳,只给做了两身能见人的,剩下的全是半旧的料子;每送来的饭菜,也多是些素菜,偶尔有半点荤腥,也不是新鲜的;就连院里伺候的人,也只给了翠翠、翠兰两个,连个洒扫的小丫鬟都没添。

张毓婉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着说按规矩来,暗地里全是苛待,就是要磋磨她,让她在府里抬不起头,在外人面前落了体面。

换做那些个性子软弱的姑娘,怕是早已委屈得夜落泪,惶惶不可终。

可温欣燃不是。

她是从异世而来的灵魂,阴差阳错占了这具身体,便要替这苦命的姑娘,把温府亏欠她的一切,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从小被扔在乡野吃尽苦头,嫡母苛待,嫡姐刁难,生父漠视,就连这桩看似风光的婚事,也是替温舒怡顶缸的烂摊子——这些账,她一笔一笔,全都记在心里。

她本性争强好胜,向来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是有人欺到她头上来,她必定百倍奉还。如今收敛锋芒,装出一副闲散无害的模样,不过是身不由己,静待时机罢了。

正思忖着,帘子被轻轻掀开,翠翠端着个茶盘进来,低眉顺眼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细弱蚊蝇:“姑娘,新沏的茶。”

温欣燃扫了一眼那茶盏,茶汤浑浊,连半分新茶的香气都无,一看便是库房里放了许久的陈茶。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翠翠躬身退了出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温欣燃缓缓坐直身子,方才那点慵懒散漫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沉静的锐利。

出不去府又如何?身边暂无可用之人又如何?

这温府里,被张毓婉打压磋磨、心怀怨恨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西跨院那三位姨娘,府里那些被张毓婉撵走、责罚过的下人,哪一个不是潜在的助力?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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