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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7

暮春的午后,头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发懒。

西跨院陈氏的住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檐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坠在枝头,却压不住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正屋的圆桌旁,三个穿着素色绫罗的妇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却没怎么动过。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背对着屋门,眼睛死死盯着院外的动静,半点不敢松懈——这府里到处都是主母张毓婉的眼线,她们几个妾室私下聚在一起说话,本就是犯了忌讳的。

坐在主位左侧的李氏,端起茶盏狠狠抿了一口,重重搁在桌上,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她是府里最早伺候老爷的人,比张毓婉还早一年进府,起初只是个没名分的通房,直到张毓婉17岁嫁入温府、多年无所出,才被抬了姨娘,生了大公子温景然。如今年纪与张毓婉相仿,堪堪三十有八,眼角已爬上细碎的纹路,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们是没看见,昨家宴上,张毓婉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还有她那个宝贝女儿温舒怡,被老太爷骂得抬不起头,哭哭啼啼的样子,真是看得我心里痛快!”

她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陈氏立刻跟着点头,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解气:“可不是嘛。平里她们母女俩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还是二姑娘厉害,几句话就堵得她们哑口无言,连老太爷都站在她那边。”

陈氏是二公子温景明和四公子温景琛的生母,比李氏晚了五六年入府,如今年刚三十出头,性子最是绵软,平里见了张毓婉,连头都不敢抬,也就只有在这关起门来的姐妹堆里,才敢说几句真心话。

唯独坐在主位右侧的白氏,始终安安静静地捻着茶盏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没搭话。她是三个姨娘里入府最晚、年纪最轻的,如今年不过二十有七,是三公子温景轩的生母,性子也最沉稳,平里在府里最低调,不争不抢,却是三个姨娘里,唯一能把张毓婉的手段看得透透的人。

李氏见她不说话,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胳膊:“白妹妹,你怎么不说话?昨家宴上,你家景轩也在,难不成没看见那母女俩吃瘪的样子?这府里,也就你能沉得住气。”

白氏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声音清浅,却字字戳在点子上:“急什么?不过是刚开了个头罢了。我倒是没想到,这位从乡野接回来的二姑娘,竟是个有本事的。张毓婉本想接回来个任她拿捏的替死鬼,没想到接回来个扎手的硬茬,往后有她头疼的子。”

“谁说不是呢!”李氏一拍大腿,眼底的火气更盛了,“当初她火急火燎把人接回来,我还当是又要弄个软柿子捏,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个不怕虎的。家宴上,连张主事那番刁难的话,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换了我们家景然,怕是早就慌了神了!”

说起自己的儿子,李氏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泛起浓浓的怨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悔意。

“你们说说,我家景然,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李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时候张毓婉嫁进来三年,肚子半点动静没有,老爷才松口给我抬了姨娘,景然就是府里头一位公子,老爷宝贝得什么似的!可那时候张毓婉是怎么装的?天天‘我的儿’叫得比我这个亲娘还亲,要星星不给月亮,他要出去赌钱,张毓婉偷偷给他塞银子;他要和那些纨绔子弟厮混,张毓婉不仅不拦,还帮着瞒着老爷!结果呢?好好的一个孩子,被她养得游手好闲,二十有一了,连个正经差事都谋不到!”

“外人都骂我教子无方,骂景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谁知道这全是张毓婉的毒计!”她越说越激动,指尖都在发抖,“她就是捧!明着是疼孩子,暗地里是把景然往歪路上引!最后落个慈母的名声,脏水全泼在我们母子身上!我当年伺候老爷的时候,她还在张家做娇养的闺阁小姐,到头来,她凭着娘家势力风光了二十年,我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陈氏听着,也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李姐姐说的是。我们家景明,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天生的好身子骨,武师都说他是个练武的好料子。我好不容易求着老爷,请了个武师回来,结果张毓婉一句‘庶子当以读书为本,舞刀弄枪失了世家体面’,就硬生生把人打发了。”

“她还假惺惺地给景明送了一堆闲书,说什么让他安心读书,结果那些书全是些风月话本,故意让景明分心!”陈氏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现在好了,景明书也读不进去,武也练不成,天天闷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废了。还有我们家琛儿,才五岁……”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两年,张毓婉还动过念头,要把琛儿过继到她名下。我那时候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生怕她把我儿子抢走。”

“她哪里是真心想养孩子?”白氏终于开了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嫁入温府二十余年,就只生了舒怡姑娘一个女儿,半个嫡子都没有。这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若不是她迟迟生不出儿子,老爷也不会名正言顺地抬了我们几个进门。结果呢?我们几个不争气,没生出女儿,反倒一个个都生了儿子,她早就恨得牙痒痒了,只是碍于张家的脸面,不得不装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样子。”

李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可不是嘛!天天往庙里跑,求神拜佛想生儿子,肚子里半点动静都没有。看着我们一个个抱着儿子,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扎小人呢!也就是对外装得好,京里谁不说温府主母贤良,待庶子视如己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视如己出,是要把我们的孩子往死里养废!”

“过继琛儿那事,她最后不还是作罢了?”白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她那个人,心比天高,一辈子都要强。就算没儿子,也不肯低头认一个妾生的孩子。她总觉得,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终究养不熟,就算过继来了,将来也是向着亲娘,反倒给她自己添堵。”

陈氏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后怕:“是呢,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事了。我这心,才算放回肚子里。我不求琛儿将来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别像他两个哥哥一样,被张毓婉毁了前程。”

“说起来,还是白妹妹你家景轩争气。”李氏叹了口气,看向白氏,“去年院试考了头名,整个温府都长脸了。老爷本来都要送他去国子监读书了,结果还是被张毓婉拦了下来,真是可惜了。”

提到自己的儿子,白氏的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暖意,随即又沉了下去:“有什么可惜的?在这温府里,庶子越是有出息,就越碍张毓婉的眼。景轩若是真进了国子监,将来有了前程,她怕第一个容不下他。她巴不得我们的儿子个个都是草包,永远压在她和她宝贝女儿脚底下,才合她的心意。”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三个妇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一样的怨气,一样的无奈。

她们在这深宅大院里熬了这么多年,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被张毓婉用软刀子毁了前程,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张毓婉背后有张家撑腰,老爷温道允又是个拎不清的,眼里只有仕途前程,本不在意庶子的死活,她们就算拼了命,也斗不过手眼通天的主母。

“说来说去,还是这位新来的二姑娘,给我们出了口恶气。”李氏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们说,这丫头既然敢跟张毓婉对着,又要嫁去靖安侯府当世子妃,将来若是在侯府站稳了脚跟,是不是就能反过来治治张毓婉母女?”

陈氏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对啊!二姑娘再怎么说,也是老爷的亲女儿,将来若是成了侯府世子妃,身份比张毓婉还尊贵!她和张毓婉母女本就有仇,若是她能出头,我们的儿子,说不定也能有个出路!”

白氏听着她们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自然知道,昨二姑娘身边最贴身的丫鬟,借着给各院送新摘的枇杷的由头,悄悄给她递了一张素笺。上面写得客气,说自己待嫁在即,靖安侯府规矩大,许多出嫁前要备的绣活、妇功规矩都摸不透,听闻白氏的苏绣是府里一绝,想请她得空了去自己院里坐坐,指点一二。

这话明面上是请教女工,内里的意思,白氏心里门清。更妙的是,二姑娘如今是靖安侯府定了的世子妃,按规矩成婚前三个月便该深居简出,除了府里的内眷不见外客,请她这个府里的姨娘去指点绣活,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

她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急什么。张毓婉打发了杨嬷嬷,你们知道吗?”

李氏和陈氏都是一愣,齐齐摇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没听说?”

“就今下午。”白氏淡淡道,“张毓婉封了五十两银子,把宫里来的杨嬷嬷打发走了。本来是她自己请回来教二姑娘规矩的,现在倒好,怕二姑娘学得太好,抢了她宝贝女儿的风头,又把人送走了。”

“我的天,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氏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以为送走了杨嬷嬷,二姑娘就会失了规矩出丑?她也不想想,家宴上那番应对,哪里是只学了半个月规矩的样子?这丫头肚子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东西呢!”

“所以我说,这温府的天,说不定要变了。”白氏放下茶盏,抬眼望向院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柔和的光,却衬得她眼底的锋芒藏都藏不住,“张毓婉得意了二十年,总以为全府上下都在她的掌心里,谁曾想半路出个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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