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天已大亮。
宫门外已经停了许多马车，一辆比一辆华丽，一辆比一辆气派。那些马车上下来的小姐们，个个衣着光鲜，珠翠满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笑语盈盈地往宫门走去。
沈云卿的马车停在最边缘，寒酸得格格不入。
车夫掀开车帘，连凳子都懒得放，只是不耐烦地催促：“到了到了，快下来，我还要赶回去呢。”
沈云卿没有计较，自己跳下车。
她一站稳，周围便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说笑的小姐们，那些正在叮嘱的丫鬟婆子们，那些正在检查名册的太监宫女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的寒酸。
而是因为她的脸。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将那张脸映得清清楚楚。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衣裳，一头素净得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的青丝，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谁家的小姐？”
“不知道……没见过……”
“长得好生标志……”
“可那衣裳，也太寒酸了吧？”
窃窃私语声四起，沈云卿却恍若未闻。她抬起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宫门。
红墙金瓦，高耸入云。
那里面，有她要走的路。
那里面，有她要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
负责初选的太监坐在宫门内侧，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名册。他低着头，一页页翻着，嘴里念念有词。
“下一个。”
沈云卿走上前，递上自己的名帖。
太监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他愣住了，手里的名帖差点掉在案上，“你、你是……”
“八品通判沈安之女，沈清妤。”沈云卿的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
太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在宫里头当差二十年，见过多少美人？可眼前这个……
他咽了咽口水，低头去看名帖，又抬头看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确认什么。
“沈……沈通判家的？”
“是。”
“那个……姑娘稍等。”太监站起身，匆匆往里走去。
片刻后，一个年长的嬷嬷跟着他走出来。
那嬷嬷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沈云卿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是个好苗子。进去吧。”
沈云卿微微一福，抬步跨进了宫门。
身后，那些还没轮到的小姐们面面相觑。
“就这么进去了？”
“初选不是要看脸看身段吗？怎么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那还用看？那张脸摆在那儿，还需要看什么？”
“也是……”
有人酸溜溜地撇了撇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选妃又不只看脸。规矩、才情、家世，哪样不重要？一个八品小官的嫡女，还想选上不成？”
“就是，进去也是白搭，七天之后还得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她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追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收不回来。
沈云卿通过了初选的消息，不到午时便传回了沈府。
传话的是个跑腿的小太监，收了门房的好处，顺口提了一句：“你们府上那位大小姐，可是出尽了风头。那张脸，啧啧，满宫门的小姐加起来都比不上。”
门房听得云里雾里，转头就把这话传了进去。
正院里，沈夫人正对着铜镜发呆。
她的脸已经好了，可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却永远留了下来。她不敢照镜子，可又忍不住照镜子，照，夜夜照，照一次，恨一次。
“夫人！夫人！”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
沈夫人猛地回头，那张坑洼的脸扭曲起来：“什么不好了？”
丫鬟被她那张脸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二、二小姐她……她通过初选了！”
沈夫人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通过初选？那个小贱人？怎么可能！她那副鬼样子，能通过初选？”
“真的！门房亲口说的！说是宫里来人了，亲口说的！还说……还说二小姐长得极美，满宫门的小姐都比不上！”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刺耳：“你说什么？！”
白鹭园里，沈清妤正在试新做的衣裳。
选秀她虽然不用去，可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等那个小贱人落选回来，她还得继续做她的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排场不能丢。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跑进来，脸色发白，“二小姐她……通过初选了！”
沈清妤的手一顿，手里的衣裳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二小姐通过初选了！宫里传来的消息，说……说二小姐长得极美，满宫门的小姐都比不上！”
沈清妤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
那个小贱人，那个皮肤黝黑、满脸麻子的小贱人，怎么可能通过初选？
还长得极美？
满宫门的小姐都比不上？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可能！”沈清妤尖叫起来，“绝对不可能！她那张脸我看了十五年，比谁都清楚！她就是丑！丑得让人作呕！怎么可能突然变美！”
丫鬟被她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奴婢也是听门房说的，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清妤一把推开她，冲出门去。
她要亲自去看。
看那个小贱人到底搞什么鬼！
可冲到半路，她又停下了。
那小贱人已经进宫了，她怎么看？
沈清妤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进不了宫，还动不了她娘吗？
刘氏那个贱妇，可还在柴房里关着呢。
沈清妤转身，大步朝正院走去。
正院里，沈夫人已经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贱人！小贱人！”她一边砸一边骂，那张坑洼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她凭什么！凭什么！”
沈清妤走进去，看着满地的狼藉，冷笑道：“母亲，砸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沈夫人回头看她，目光凶狠：“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妤走近她，压低声音道：“那小贱人不是最在乎她那个娘吗？咱们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刘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