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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1

房门在身后合拢。

安年踉跄着向前挪了两步,脚下是冰凉的地板。她停下来,望着眼前的黑暗。

去哪里?

她不知道。这里不是苏府,没有熟悉的回廊,没有听雪苑。刚才被侍女搀扶进来时她心神恍惚,记不住来路。此刻她连自己在院落的哪个位置都辨不清。

夜风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膝盖撞伤的地方传来钝痛,身上那些隐秘的疼痛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墙面。她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

背靠着墙,地面冰凉。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无声地冲出眼眶,浸湿了手臂上的衣袖。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还要哭?不是早就该哭了吗?从父亲蒙冤惨死,母亲葬身火海,自己被送到苏府,哥哥不知所踪,从投湖未死却瞎了眼睛开始……眼泪还有什么用?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积压在心底太久的绝望、恐惧、屈辱,像溃堤的缺口,随着泪水涌出。

方才屋里那个男人清醒后,冰冷而不耐烦的“出去”。没有犹豫,没有温度,像驱赶一件用完的物品。

是啊,她就是一件物品。苏家精心包装、用来讨好权贵的“礼物”。主人中了药后随手抓来“解毒”的工具。

用完即弃,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多可笑。

安年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曾经以为,被苏文远那样变态地“珍视”着,已经是。现在才知道,下面还有更不堪的泥沼。至少在那里,她还有“养女”的名分,还有李嬷嬷真心实意的眼泪。而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苏家送来的”标签。

瞎子。玩物。解药。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盘旋,啃噬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有巡夜人极轻的脚步声,很快又远去。这片角落被世界遗忘。

安年不知道蜷缩了多久。眼泪流了,只剩下眼眶酸涩和满脸冰凉。身体的疼痛在寒冷中变得麻木。

她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天好像快亮了。东方隐约传来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空气里的寒意褪去了一点点。

但她依旧不知道能去哪里。

——

萧绝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

他听见了门外踉跄的脚步声,然后停了。

他以为她会立刻离开。但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梆子声。

然后他听到衣料与墙壁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身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的轻响。很轻,但在黎明前的死寂里,清晰得像是响在他耳边。

她没有走。她就靠坐在他卧房外的墙下。

萧绝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想什么?博取同情?还是本无处可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出声驱逐。心底那股因被下药、被摆布而燃起的怒火,在经历了方才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照面后,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那个蜷缩在床角、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破碎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厌恶昨晚发生的一切。厌恶李茂才那些人的下作手段,厌恶自己失去控制的感觉,更厌恶风鸣和叶知秋擅作主张,将这样一个女人送到他床上。这触碰了他最深的禁忌——他厌恶一切不受控制的安排,厌恶那些被别有用心送到他身边的女人。

从小到大,在那座皇宫里,他见过太多伪装。温柔体贴的宫女可能是眼线,娇媚可人的侍妾或许藏着毒药。他的“好色”与“荒唐”,是他精心披上的保护色,也是他控制身边人的手段。送到他府里的每一个女人,都被严密监视,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他从不相信她们,更不会对她们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是门外那个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那张惊心动魄的脸。更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刻意的讨好或引诱,不是精心的算计或伪装,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破碎感。像一件被狠狠摔在地上、布满裂痕的瓷器,透着令人心惊的脆弱。

她是个瞎子。苏文远送来的“礼物”。一个在江南首富府中“娇养”,却显然过得并不好的孤女。她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又在那种情形下用作解药。醒来后,面对他冰冷的驱逐,她没有哭闹纠缠,没有试图辩解或讨好,只是惊慌失措地摸索着离开,笨拙地撞伤了膝盖,然后默默蜷缩在门外冰冷的墙角。

这一切,透着一股真实的狼狈和无力。

这种真实,和他过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她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酸涩。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习惯性的警惕压了下去。不过是个女人,一个被送来贿赂他的工具。她的可怜,或许正是苏文远算计的一部分。更何况,她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正好在他中药之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样被送到他面前的女人。

可是如果真是算计,为何是这样一个眼睛看不见、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女?苏文远难道指望用她的眼泪和破碎来打动他?这未免太蠢,也太不了解他萧绝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交锋,让他本就因药性残余而隐隐作痛的头更加烦躁。他厌恶这种无法立刻厘清、无法掌控的感觉。

门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隔着门板,几乎微不可闻。

萧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向后靠在了床柱上。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和那张苍白带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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