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音落下的瞬间，裴卿寒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
那股叫嚣着要扑向顾墨的燥热，转瞬间被一盆混着冰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偃旗息鼓。
方才还烫得灼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凉了下来，连带着心口那点乱七八糟的痒意都平息下来。
裴卿寒的目光澄澈得可怕，没有了爱恨痴缠，潜藏算计，徒留一片死寂的空明，仿若有一层无形的，薄如蝉翼的 “膜” 裹住了裴卿寒的神魂，将他与世界隔开。
这层膜将他所有的情绪和欲念彻底封存，让他陷入无悲无喜的“性冷淡”状态，对周遭所有情愫都漠然无感。
若是原来的他，倒与此时状态颇为相似。
但是……好生气啊……
裴卿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他心底深处的情绪和欲望被关在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后，疯狂地冲撞，嘶吼，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
是被愚弄的怒火，是深入骨髓的执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股汹涌的力道越来越烈，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震得发颤，让腔内一尊死物重新变得灼烫，连带着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都隐隐透出几分狰狞的底色。
平里刻意为顾墨收敛的锋芒尽数出鞘，眉峰紧蹙间，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竟漫上了猩红的血丝。
黔驴之技。
“警告！警告！道具使用故障！能量波动超出临界值！”
“世界意识动荡！剧情线重大偏移！”
“警告！警告！偏移度已达百分之五十！濒临崩溃阈值！”
【053紧急启动最高级预警模式！】
【极端情况预机制开启。强制引起宿主注意，异常环境拟态强制启动。】
顾墨眼里的世界缓缓变红了。
原本铺着暖玉的地面渐渐渗出血色的光，像是地底有岩浆即将喷涌。
墙壁上悬挂的字画墨迹晕开，化作数道暗红的痕迹。
鸟笼的鎏金渐渐褪去光泽，染上一层暗沉的猩红。
这红色灼眼，却不带半分暖意，只是沉沉落下来，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每一寸视线所及，都被这令人心悸的红色覆盖，像是四散开来的血肉，连呼吸都仿佛吸入了细碎的血沫，带着痛感。
顾墨却只是慢慢蹲下身。
“你，”他又压低声音了：“有好些吗？”
裴卿寒呼吸一滞，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戾气，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掐断了半截。
他侧过头。
那双眼睛是属于顾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一切清晰起来。
裴卿寒收了所有的力道，神魂深处那道被疯狂冲撞的门，又被他亲手按住，不再剧烈摇晃。
只有一点，堪堪一点。
一点被压得极致纯粹的爱意，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漏了出来。
怎么又在压低声音啊我们小顾。
裴卿寒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很好听的。
【警报解除，道具运行正常。】
“有好一点，”裴卿寒微微支起身子，问：“是你做了什么吗？”
在他身旁蹲下的人没说话，点了点头，虽然仍然沉默，但眼睛里那微末的欢欣星星点点漫出来。
还真是你啊。
裴卿寒几乎想要叹气，生出一点怨——那种带点亲昵意味的埋怨。
他看着顾墨垂着的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屈起指节，敲了敲顾墨的额头。
力道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谢谢。”
木头桩子一个。
顾墨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只突然被主人顺了毛的小狗，整个人都透着股无措的受宠若惊。
呢喃：“不用谢。”
真是太好了。
能真真切切帮到你，真的太好了。
说完，顾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落回地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现下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反噬，要想彻底解决，还需要一处只长在仙门历练秘境里的药。”
其他药方里的成分他都在看完剧情后集齐了。
仙门历练处本就是仙门禁地，魔族向来被视作异类，不过顾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时机还没到。
其每五为一轮历练周期，结束的当弟子们会在秘境外围的市集休整交易，人多眼杂，正是取药的最好时机。
他安的线人，已经在秘境外的市集候了整整两天，今刚好是周期结束之时……
“既如此，便动身吧。”裴卿寒起身下床，垂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衣料的纹路轻轻拂过：“我的事，总不好只教你一个人费心。”
顾墨愣了愣，脑中纷乱的想法停顿下来，裴卿寒那句话轻轻扎在他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失落。
“宿主，补充提示：压制道具时限为七，七内需服下凝魂草制剂，否则反噬强度将提升三倍，可能对裴卿寒神魂造成不可逆损伤。”
识海里响起 053 冷静无波的机械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此前警报触发的世界意识波动尚未完全消散，为规避二次风险，建议按照原剧情开启隐私保护机制。”
靠啊，它真的要被快飞走的成就吓死了。
时间还够。
顾墨这样想着。
他空间里不知何时起，静静落着两套逍遥宗的弟子袍。
弟子袍的样式很普通，没什么精巧的设计，除去袖袍处独制暗纹几乎就是一袭白衣，远不如他的魔尊法袍华贵。
而等下上路，他们就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嗯，”顾墨答应下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你可以先坐在床上等我。”
裴卿寒几不可察挑眉。
现在？他好像没什么兴致。
但勉强下也不是不行。
黑布再次轻柔蒙上眼睛，身前人小心翼翼凑近又远离，裴卿寒的视线中一片黑暗，听见离他最远的地方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
顾墨褪下那身墨色的魔尊法袍，露出底下的身形。
他瘦得有些病态，肩胛骨高高凸起，脊背处的骨节嶙峋分明，连腰侧的肋骨都隐隐可见轮廓。
偏偏骨架生得挺拔宽阔，撑着这副清瘦的身子，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常年征战留下的旧疤刻在单薄的皮肉上，纵横交错，在小麦色肌肤上落下成百上千道白痕。
不过近来似乎胖了些。
顾墨背脊挺直，却透着股呆愣的劲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嶙峋的肩头，映得那层单薄的皮肉暖烘烘，连血管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因为裴卿寒修为散尽，顾墨也没想着遮掩什么，竟就那样光着身子傻傻地站在原地。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裴卿寒垂着眸，被黑布蒙住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一缕极淡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嗯。
这个状态应该不会不举吧。
想到此处，裴卿寒淡然吃下一口包子，指尖有些发颤。
还是过于急切了，输送完一次灵药身体居然有些受不住。
思索间，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倒让裴卿寒感到有些耳熟：“两位小友也是过来此处历练的吗？”
裴卿寒抬眼，与他和顾墨所着衣袍相同的一袭人正立在铺子旁。
乌泱泱一群人一齐站在这小地方，倒是显得此处生意极好。
几个路人不知所云抬眼看了看店铺门牌，随即有点疑惑地走开了。
“我看小友衣服上印着本宗云纹，”带头女子浅笑，指了指两人因捏着包子垂落的衣袍：“既是一宗之人，能否一起同行？”
裴卿寒静静盯着她，不发一言。
许寂欢眼角微抽，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逍遥宗的大师姐，在此次试炼带队，不经意路过此处时突然发现熟悉的宗门服饰，热心地前来询问，还以为是这两人路生，没找对位置。
逍遥宗，就是当时仙魔对立，仙尊被掳时被骂的最狠的宗门。
也是裴卿寒从师之处。
——啊，啊，好强的既视感！
半晌没动静，不仅跟在许寂欢后面的一堆小鸡仔面露疑惑，埋首一心一意吃包子的顾墨也抬起头来。
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顾墨倒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正是裴卿寒的师姐，仙门首座的亲传弟子。
于是他点点头，算是应下了同行的邀约。
一旁的裴卿寒这时像是才反应过来，对着许寂欢轻轻颔首。
这下有人不满意了。
一个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年往前站了半步，眉头皱得紧紧的：“师姐好心来寻你们、邀你们同行，你们就是这态度？连句像样的道谢都没有，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她这话一出，身后瞬间传来些许乱动静。
黄知鸢瞪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等着两人的回应。
其中一人总算回过身来，他原本垂着的眼睫轻轻抬起，目光掠过那桀骜少年，又淡淡扫过身后窃窃私语的弟子们，最后再次掠过黄知鸢，定定落在许寂欢脸上。
片刻后，他薄唇微勾，竟缓缓笑了起来。
山间融雪初淌，清润又疏朗：“师姐好。”
裴卿寒目光缠倦落在顾墨身上，声音清冽，轻缓又从容：“方才念着丈夫没能饱腹，一时心切失了礼数，师姐勿怪。”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咳咳！咳！咳咳咳！”
“相公，你怎么呛着了？小心点吃。”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断袖啊！”
“不知道为什么……起鸡皮疙瘩了。”
许寂欢眼角抽得更厉害了。
明明带着浅浅笑意站立的女子一身正气，面若姣好，但莫名能看出些许风中凌乱。
虽然样貌不一样。
但这种感觉……
救命！真是裴卿寒这个完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