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的空气依旧阴冷湿，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的霉味。
“可可，你先回去。”苏曼青转过头，对还眼神惊疑不定的姜可可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半点刚才目睹过一场血腥私刑的慌乱。
“可是曼青，你一个人跟着他……我不放心啊！”姜可可一把反抓住苏曼青的手腕，手指冰凉。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已经散开的黑衣保镖，又看了一眼斜倚在黑色迈巴赫车门旁、正低头把玩着打火机的陈九，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他可是人不眨眼的黑社会！你今天早上才刚跟他吵过架，还摔了他的杯子，万一他一会把你拉到哪座荒山野岭也把你给……”
“别胡说。”苏曼青打断了闺蜜那丰富的想象力，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如果他真的要对我动手，昨天晚上在苏公馆和皇朝夜总会，他有无数次机会。我现在的身份是陈太太，在这个代价没有偿还清楚之前，我是安全的。”
“可是……”
“阿黄。”苏曼青没有再给姜可可反驳的机会，直接看向一旁同样噤若寒蝉的阿黄，拿出了苏家大小姐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把姜小姐安全送回家。如果她路上少了一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大嫂放心！我保证把姜小姐平平安安送到家门口！”阿黄如蒙大赦，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领命。他现在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才九哥发火砍人的样子，连他这个跟了六年的老油条都觉得后背发凉。
“走吧，疯婆……不，姜小姐，这边请。”阿黄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可可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满眼担忧地看了苏曼青最后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阿黄走向了那辆粉色的保时捷911。
跑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轰鸣，随后化作一道粉色的残影，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苏曼青才收回了视线。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正迅速地为自己重新筑起一道高高的、坚不可摧的冰冷城墙。
今天早上在太平山顶的那场争吵，仿佛还历历在目。被摔碎的咖啡杯、溅落在地毯上的褐色污渍、陈九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及他最后那句冷冰冰的命令。
“这是你为了那五个亿该付出的代价。”
代价。
对，这就是一场交易。
五个亿，买她苏曼青的自尊，买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陪他出席所谓的场合。
苏曼青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犹如结冰的湖面，清冷、麻木、又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她拎着手里那个装着换下衣服的纸袋，踩着那双细高的红底鞋，一步一步地朝着陈九和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停车场里回荡，每走一步，她都在心里演练着一会可能会发生的交锋。
陈九一定会继续早上的怒火吧？或者他会用刚才惩罚手下那种高高在上的、嗜血的态度来羞辱她？他会嘲讽她这身昂贵的旗袍是用他的钱买的，他会用最难听的字眼提醒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高级的抵债品。
没关系。
苏曼青咬紧了牙关。她都已经准备好了。无论他怎么冷嘲热讽，无论他怎么展示他那咄咄人的黑道权势，她都会公事公办地照单全收。
只要熬过今晚，只要把这个所谓的人情债还上一点，她心里那种被施舍的耻辱感就能减轻一分。
走到迈巴赫车旁，一直守在车门边的保镖立刻恭敬地替她拉开了厚重的后座车门。
陈九已经先一步坐了进去。
苏曼青弯下腰，提着旗袍的裙摆，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坐进了车厢。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地下停车场的阴冷和血腥味彻底隔绝在外。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已经升起，整个后车厢变成了一个绝对私密、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混合着陈九身上那股特有的、冷冽的烟草味。
苏曼青挺直了脊背，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前方的挡板，语气冰冷且公事公办地开了口：
“陈生，现在离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去哪？见什么人？需要我配合演什么戏，你可以提前把剧本给我，我既然收了你五个亿，就一定会尽到陈太太的职责，绝不会搞砸你的……”
“冷不冷？”
一个低沉、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连珠炮般尖锐的防御。
苏曼青猛地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那些像刀子一样伤人伤己的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陈九。
陈九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摆出一副主宰者的狂傲姿态，也没有用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打量她这身新换上的旗袍。他只是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车载空调的遥控器，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刚才在地下车库那种阴风阵阵的地方站了那么久，你穿得又这么单薄。车里的空调温度还可以吗？会不会觉得冷？需要我调高一点吗？”
陈九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暴戾和算计，只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关心。
苏曼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算什么？
半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在地下车库里挥舞着棒球棍，眼都不眨地就要剁掉手下的右手；今天早上，这个男人还在别墅的餐厅里捏着她的下巴，她咽下那碗屈辱的白粥。
她原本以为一上车迎接她的会是狂风暴雨，会是新一轮关于五个亿的羞辱与压迫。她连反击的盾牌和刺向对方的矛都已经握紧了。
可现在，这个满手血腥的地下皇帝，这个剥夺了她所有自尊的男人，居然在问她“车里的温度合不合适”？
这种极其强烈的、甚至称得上荒谬的反差感，让苏曼青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警惕心并没有因此放下，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心理战。
“不用陈生假惺惺。”苏曼青别过头，强压下心头那种怪异的悸动，语气越发冷硬，“我没有那么娇贵。既然是来还债的，就算你现在把我扔进冰库里，我也会咬牙受着。直说吧，今晚到底要我做什么？”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中环繁华的街道。车窗外，香港特有的绵绵细雨还在下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玻璃折射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游移的光斑。
面对苏曼青浑身带刺的抗拒，陈九没有像早上那样被激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将空调遥控器放下。接着，他弯下腰，从车厢底部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爱马仕羊绒薄毯。
在苏曼青警惕的目光中，他微微俯身，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却出奇轻柔地将那条薄毯盖在了苏曼青穿着旗袍的、在外的双腿上。
“你……”苏曼青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别动。”陈九按住薄毯的一角，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成年男人的稳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收回手，身体重新靠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没有看苏曼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那座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冷漠的城市。
“苏曼青，我们能不能先停战？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