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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5

雨还在下。

是港岛特有的、黏腻阴冷的绵绵细雨。

一辆粉白色的保时捷911,像是一抹格格不入的亮色,在灰暗的天地间疾驰。

车内的气氛并不像这辆车的外观那样轻快,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透过后视镜,阿黄看到苏曼青正侧着头,靠在车窗上,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副驾驶上的姜可可也没有说话。听完今早发生一切的她摘下了墨镜,手里紧紧攥着安全带,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后排的苏曼青,欲言又止。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刮擦、刮擦声。

“阿黄。”苏曼青突然开口。

“到!大嫂你说。”阿黄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大声回答。

苏曼青揉了揉太阳,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跟了你们九哥多久了?”

“报告大嫂,六年了!从九哥刚开始在九龙活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六年……”苏曼青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那时候,他还没做这些吧?”

“没呢。”阿黄扯了扯嘴角,难言“那时候九哥哪有现在这么威风。那时候我们都在油麻地那一片混,说是混其实不过就是讨一个安稳生活。”

“讨生活?”一旁的姜可可终于忍不住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讨什么生活?收保护费?还是当打手?”

在她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眼里,陈九这种人,生来就该是满身戾气、在黑夜里行走的恶魔。

“姜小姐,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阿黄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反而透着一股沧桑,“那时候九哥不收保护费,也不打架。他在庙街摆摊,卖咖喱鱼蛋。”

“卖鱼蛋?”姜可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伐果断、动不动就砸出五个亿收购上市公司的陈九?那个眼神就能吓退一群董事的九龙城寨话事人?以前居然是个围着围裙、在充满油烟味的街头卖鱼蛋的小贩?

“我总觉得很奇怪,那个陈九到底想要什么?把苏家搞得天翻地覆的,到底图些什么?”姜可可转过身看向后排的苏曼青。

苏曼青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嫂别怪我多嘴,九哥他好像要苏氏船运西环的那个码头,这是前几天九哥跟我说的。”阿黄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苏曼青。

姜可可一脸不相信:“不至于吧,趁着苏家落魄砸钱去收购这块地皮不就行了,用得着把我们曼青请回他那个压抑的别墅吗?”

苏曼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心却不在保时捷里面。

陈九给的一亿支票,加上帮苏氏还的债,再加上父亲ICU的顶级医疗费,这笔开销已经近两亿,还没有算上他为苏氏船运注资的五个亿,整整七个亿的开销。

而西环那个码头,虽然地段绝佳,但因为产权和林家的恶意压价,目前的市场估值也就刚刚两亿出头。

如果只是为了地皮,陈九完全可以像林家一样,等苏家破产清算,再以更低的价格通过法拍入手。

那样不仅省钱,还不用背上强抢民女的恶名,更不用为了她去跟深蒂固的林家硬碰硬。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亏本的买卖。

陈九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生意人,他自己都说了不做亏本买卖。

那他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苏曼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她自认有几分姿色,但在港岛,七亿现金足够包养一整个女团的当红明星,个个都能比她更温柔、更听话、更会伺候人。

图报恩?因为十年前她给过那个被狗咬的小花匠一块手帕?别逗了,地下皇帝陈九这种狠人,心早就硬得像石头,怎么可能为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砸上全部身家。

苏曼青的手指顿住了。

“是啊,卖鱼蛋。”阿黄叹了口气,“九哥的手艺特别好,街坊们都喜欢来九哥这里吃鱼蛋。他熬的咖喱汁是整条庙街最香的。那时候我们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去鱼市抢最新鲜的鱼肉,九哥亲手打鱼浆,手都泡得发白了。一碗鱼蛋卖十五块,我们一天能卖好几百碗。”

“那时候九哥常说,只要肯吃苦,总能攒够钱,开个小店,过上安稳子。”

“那时候他笑得比现在多。虽然穷,住的是十平米的笼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那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苏曼青闭上眼。她试图将阿黄口中那个勤恳、朴实、只想过安稳子的青年,和现在那个满身暴戾、强行闯入她生活掠夺一切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可是很难。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只想要个安稳人生的陈九死去了,活下来了现在的地下皇帝?

“后来呢?”苏曼青轻声问,“为什么不卖了?”

“因为这世道不让好人活啊。”阿黄皱着眉。

“那时候那条街有个地头蛇,他眼红九哥生意好,隔三差五来收保护费。九哥一开始忍了,给钱的给钱,赔笑脸的陪笑脸。为了那个小小的摊子,为了让我们几个兄弟有口饭吃,他什么委屈都咽了。”

“可是后来。”阿黄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天,那个地头蛇喝多了,带着人把摊子砸了。”

“砸摊子?谁啊这么狂?”姜可可倒是对这种极具反差感的故事饶有兴趣。

雨滴劈里啪啦的掉在车顶上。

“那个人已经被抓进去了,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大。九哥被人按在泥水里打,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张报纸,哪怕肋骨被打断了都不肯松手。”

“一张报纸?”姜可可不解,“钱都被抢了,护着报纸什么?”

阿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曼青,眼神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同情、无奈,还有一丝替自家大哥不值的酸楚。

“因为那张报纸上,有大嫂你。”

苏曼青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漏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

“那是六年前的港岛报。”阿黄缓缓说道,“头版头条,是你十八岁成年礼的照片。那时候你穿着白色的礼服,拉着大提琴,站在聚光灯下,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标题写着苏家有女初长成,港岛第一名媛的诞生。”

阿黄苦笑了一声:“那张报纸,九哥每天收摊后都会拿出来看。他那时候住在漏雨的笼屋里,墙上贴满了你的照片。他攒的那笔钱是为了买一张你大提琴演奏会的门票。”

“可是那天,钱没了,摊子没了,他的梦也碎了。”

“所以他扔了漏勺,拿起了刀。”

阿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从那天起,世上少了个老实人陈九,多了个不要命的疯狗陈九。他用六年的时间,从庙街一路到了九龙城寨,又到了太平山顶。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能有一天,不再只能隔着报纸看你。”

苏曼青只觉得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酸涩难当。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和这个男人产生了感情交集。

当她穿着昂贵的高定礼服,在鲜花和掌声中谢幕时,他正蜷缩在阴暗湿的笼屋里,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遍抚摸着报纸上她的名字。

当她在为了一首曲子的情感表达而烦恼时,他正在泥泞的雨夜里被人踩在脚下,肋骨断裂,鲜血横流。

“所以……”苏曼青声音颤抖,“救我,救苏家都是他蓄谋已久的事情了?”

“嗯。对他来说,再和你见一面是他把这辈子的命都压上才换来的资格。”

阿黄沉声道,“大嫂,你觉得为你砸钱是羞辱你的尊严。但在九哥眼里,那是他终于能为你遮风挡雨的证明。他怕你瞧不起他,怕你觉得他还是那个被赶出苏家的花匠之子,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砸钱来告诉你,他现在有能力护着你了。”

“他不懂什么叫尊严什么叫独立。在这一行混久了,他只知道喜欢谁,就要把最好的都给她,哪怕她不想要硬塞也要塞给她。”

“大嫂,我说句不该说的,九哥他本意是好的。”

苏曼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那五个亿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陈九的深情太沉重,让她这个一直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感到恐慌,却又无法不动容。

“阿黄,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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