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想准时出现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档案室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白衬衫，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急着去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而是先从一摞旧报纸里，抽出了一张《临海报》。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别人看报纸是了解新闻，而他，是在补充他大脑数据库里的“实时信息”。
区府办副主任马东强端着个保温杯，正好从走廊经过。
马东强是钱卫国的心腹，昨天李想被安排到这里，就是他亲自去“传达”的指示。
他往档案室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李想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读报”。
马东强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让你坐冷板凳，是让你反思，让你知道厉害。
你倒好，还真把自己当成来养老的大爷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故意把门弄出很大的声响。
“小李同志，精力很充沛嘛。”
马东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想，眼神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区长让你来，是工作的，可不是让你来看报纸、收废品的。”
他指了指周围的旧文件。
“这里是区政府，不是废品回收站。”
李想放下报纸，平静地看着他。
“马主任，我正在熟悉区情。”
“区里的主要领导，近期的工作动态，市里的最新政策导向，这些都是区情的一部分。”
“熟悉区情？”马东强冷笑一声，觉得这小子是在跟自己狡辩。
“行啊，既然你这么想熟悉工作，我给你安排个活儿。”
他从门外拿了一把扫帚和簸箕，扔在李想脚下。
“这层楼的走廊，今天归你打扫。”
“把地扫净了，也算是为机关工作做了贡献。”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裸的羞辱了。
让一个区长亲自点名的“政策参谋”，去当清洁工。
苏青青要是看见了，估计能当场气哭。
李想只是看了看地上的扫帚，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马主任。”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就这么接受了。
马东强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一肚子教训人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觉得这小子可能是被吓傻了，于是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想拿起扫帚，开始认真地打扫走廊。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经过一个科室的门口，他都会在墙上的“岗位职责公示栏”前停留片刻。
公示栏上，详细写着该科室的职能分工，以及每个工作人员的具体姓名和负责事项。
这些信息，在别人看来，只是的摆设。
但在李想眼中，这都是构建他“权力地图”的关键节点。
他一边扫地，一边将这些信息全部“扫描”进了大脑。
哪个科室负责印章，哪个秘书负责文件流转，谁是谁的直接下属……
一张无形的、比任何官方通讯录都更详尽的职能网络，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中午，到了饭点。
李想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
到了食堂门口，却被打饭的阿姨拦住了。
“饭卡。”阿姨面无表情地说。
“我新来的，还没办。”
“没饭卡不能打饭，规定。”阿姨指了指旁边的牌子。
钱卫国和马东强，连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故意“忘记”了。
李想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办公楼下的小卖部。
他买了一桶泡面，一火腿肠，就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西装、别着工作牌的年轻人从楼里走出来，也到小卖部买烟。
看样子，是某个领导的秘书。
“听说了吗？下午要开区长办公扩大会议。”
“知道，财政局那个‘科技创新城’的要上会，王局长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准备再要一个亿的配套资金。”
“一个亿？他真敢开口啊。那不是都搞了三年了，还没见个响动。”
“谁说不是呢，不过听说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区长这边估计也得给面子。”
两个秘书点上烟，一边抽一边聊，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李想的耳朵里。
科技创新城？
一个亿？
李想的脑海里，这几个关键词飞速旋转。
他三口两口吃完泡面，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迅速回到了那间档案室。
他没有去翻找文件，因为他知道，最新的资料肯定不在这个“垃圾场”里。
但他记得，昨天晚上，他在一本《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的附件里，看到过这个的初步规划。
他精准地从一个纸箱的底层，抽出了那份报告。
【关键词：科技创新城，财政配套，政策断层……】
大脑飞速运转。
他发现，这个在立项之初，所依据的是一份三年前的市级扶持政策。
而那份政策，在去年省里出台了一份新的区域发展规划后，实际上已经被“间接废止”了。
虽然没有明文废止，但新规划中的相关条款，已经与旧政策的核心内容产生了本性的冲突。
这就是政策断层。
一个足以让一个亿打水漂的致命漏洞。
下午两点半。
区府办的一个小文员，才姗姗来迟地敲了敲档案室的门。
“那个……李想是吧？三点钟在三楼大会议室开会，钱主任让我通知你一声。”
文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临到开会前才给的口头通知，本身就是一种排挤。
“有会议议程吗？”李想问。
“哦，给。”文员从一沓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李想接过来看了一眼。
打印的议程表上，列着十几个参会领导的名字，从区长、副区长，到各局一把手，一应俱全。
唯独没有他李想。
只是在表格的最末尾，用圆珠笔手写了“列席：李想”四个小字。
他就像一个被临时塞进去的、不合时宜的补丁。
李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拿起一个最普通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走向了三楼那个即将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会议室。
站在厚重的红木门前，他能听到里面已经传来了局长们谈笑风生的声音。
他知道，这扇门推开之后。
就是战场，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