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调令，走进了临海市区政府的大门。
和红星街道办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嘈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庄重而肃穆。
来往的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大多是看不出情绪的职业化表情。
区府办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
李想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
推开门，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视着一份文件。
他就是区府办主任，钱卫国。
“钱主任，您好。我是李想，来报到。”李想把调令递了过去。
钱卫国抬起眼皮，扫了李想一眼，目光在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接那份调令。
“放桌上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客气中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
李想把调令轻轻放在桌角。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钱卫国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他既没有让李想坐，也没有倒一杯水，就这么晾着他。
李想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
他知道，这是官场里最常见的一种下马威。
一个被区长破格点名，却没有任何基的年轻人，在这些老机关眼里，就是个异类。
过了足足五分钟，钱卫国才像是刚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个人一样，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哦，小李啊。”
“区长的意思是，让你先熟悉熟悉区里的情况。”
“这样吧……”他装作思考的样子，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
“最近各个办公室都比较紧张，暂时没有空余的工位。”
“委屈你一下，先去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待几天，等有位置了再给你调整。”
钱卫国说得冠冕堂皇。
李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几乎要跟墙壁融为一体的旧木门，门上连个门牌都没有。
“好的，谢谢钱主任安排。”
李想的回答依旧平静，听不出一丝不满。
钱卫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又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
李想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推了一下。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储藏室，大约只有七八平米。
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昏黄的灯泡亮着。
房间里堆满了半人高的旧文件、报纸合订本和各种会议纪要，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角落里，放着一张掉漆的铁皮桌子和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
桌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
这就是他新的办公室。
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信息的垃圾场。
就在李想打量这个“新家”的时候，隔壁科室的门开了，两个年轻的公务员端着茶杯走出来。
他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想，以及他身后的那间杂物房。
“哎，你看，就是他。”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区长在会上亲自点的将，怎么给安排到这儿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个故作高深地说。
“区长那是一时兴起，真到了下面，还得是钱主任他们说了算。”
“这叫‘捧’，先把你捧得高高的，再让你摔得惨惨的。”
“得罪了财政局的王局，还想有好子过？太天真了。”
“估计过不了俩月，就得自己灰溜溜地滚蛋了。”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李想听得一清二楚。
李想没有理会。
他走进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找了块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桌椅。
没有电脑，没有电话，没有内网权限。
他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区政府这台精密机器的主体之外，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人，面对这种处境，恐怕早已心灰意冷，或者怒火中烧。
但李想没有。
他擦净桌子，将那把坏掉的椅子用几本厚厚的旧文件垫平。
然后，他坐了下来。
他随手从旁边的纸堆里，抽出一本封面已经发黄的册子。
《临海市区政府2018年全区财政支出明细汇编》。
他吹开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绝对法律/政策检索脑域】——启动！
一行行枯燥的数字和名称，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划过，然后被分解、储存、归类。
钱卫国以为，把他扔进这个信息的坟墓，就能让他无所事事，自生自灭。
但他错了。
对李想来说，这里不是冷宫，不是垃圾场。
这里是宝库。
一个能够让他从最底层、最真实的数据中，洞悉整个区政府运作逻辑的宝库。
没有电脑，他就用自己的大脑当服务器。
没有网络，这些尘封的实体档案，就是他的数据库。
他要在这里，重建整个临海市区的权力地图、人事脉络和利益链条。
一下午的时间，没有人来找他。
没有人通知他开会，也没有人叫他去食堂吃饭。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那些被别人视为废纸的旧档案。
临近下班，他已经“扫描”完了整整三大摞会议纪要和部门报告。
一个个科局长的名字、履历、笔迹、曾经负责的、中的资金流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大脑中构建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人事关系网络。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他也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纸堆最下方一个破旧的牛皮纸箱上。
箱子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历史遗留问题——烂尾清单”。
李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很好。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走出办公楼，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依然灯火通明的区长办公室。
眼神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