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像墙灰一样的惨白。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爹?”我小声喊了一句。
我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卫民,你怎么了?”
我爹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咯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把刚尝进去的那点东西,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呸!呸!呸!”
他吐得那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
吐完之后,他直起身,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冰凉,有力。
“快走!”
他冲着我娘吼了一声。
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我娘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卫民,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快走!什么都别拿!”
我爹拽着我,几乎是把我拖起来,疯了一样就往门外冲。
我的胳膊被他捏得生疼,脚都沾不到地。
桌上那碗猪油,因为剧烈的晃动,被带翻在地。
白色的油脂洒了一地。
我被吓坏了,从来没见过我爹这个样子。
他像一头被猎人追赶的野兽,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们冲出家门,冲下楼梯,冲进了院子里。
晚风吹在脸上,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爹没有停,拉着我穿过院子,跑到了大马路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直到跑出很远,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我娘也跟了上来,她一边跑一边哭。
“卫民,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油有毒?”
我爹抬起头,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着我娘,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有散去。
“那不是猪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本就不是油。”
“不是油是什么?”我娘追问。
我爹摇了摇头,他好像不想说,或者说是不敢说。
他蹲下来,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
“丫丫,你告诉爹,王福全把那碗东西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我被他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努力回想。
“他……他说……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听到这句话,我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一把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那力道大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畜生!真是个畜生!”他咬着牙骂道。
“卫民,你别吓唬我们娘俩。”我娘哭着说,“那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快说啊!”
我爹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蝉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当时听不懂,但那种冰冷的语调,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那是给死人身上抹的东西。”
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捂住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问了!”我爹猛地站起来,语气异常坚决,“今晚不能回家了。秀兰,你现在带丫丫回你娘家,快!”
“那你呢?”
“我得回去一趟,看看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我娘死死拉住他。
“听我的!”我爹甩开她的手,“王福全那个老东西不对劲,我们家可能早就被他盯上了。我必须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家,本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我爹的话让我觉得,我们那个小小的家,变成了一个充满危险的陷阱。
我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浸湿的钱,塞给我娘。
“快走,别回头,到了娘家就锁好门,谁叫门都别开。”
他交代完,转身就朝着我们家的方向跑去。
我娘拉着我的手,站在路边,看着我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娘,我怕。”我小声说。
我娘蹲下来抱住我,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别怕,丫丫,有娘在。”
可是,她自己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那一晚,我不知道我爹回去之后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们家的天,就塌了。
长大以后,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很多老人。
我才知道,在一些偏远地区流传下来的邪门歪道里,有一种东西。
是用人的脂肪,混合着尸体防腐用的香料,熬制出来的。
颜色和气味,都和猪油很像。
但它不是给人吃的。
是用来……养邪物的。
而那句“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更是最恶毒的诅咒。
因为那东西一旦凉透,就会散发出它本来的味道。
那是尸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