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组照片很刺眼,至少对傅啟笙而言。
更刺眼的是那行爆料标题,写得恶劣又下作,字字都带着刻意的引导,摆明了居心不良。
是谢维桢和宋屿之。
大体内容为:某中枢部门要职部之女、现任检察官,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与未婚夫旧怨人物私下约见,地点疑似出现在未婚夫长辈陵园附近。
这份爆料虽然没有出去,但该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
不需要上热搜,不需要出圈,只要在那几个节点上被看到,它就足够脏,足够碍事:部家庭的家风与纪律、检察官的职业形象与合规风险,都会被它一并带上。
到了任用的关口,它甚至可以被当成一句“先缓一缓”的理由,轻轻一按,就成了阻断材料。
这份材料是梁臣调来给他看的。
虽说没留下什么实质证据,能直接把人钉死在台面上,但也没那么难猜——这种东西冲的不是谢维桢,也不是宋屿之,真正瞄准的,是谢父即将往前走的那一步。
既然是冲任用来的,那背后能动这份心思的人,无非也就那几个。
趁势而入,算不算卑鄙?
也许有一点。
在傅啟笙看来,也仅一点而已。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傅啟笙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最后只抬了抬眼,让助理拿一把剪刀进来。
他把那几张照片平铺在桌上,纸面被灯光照得发白,边角压得很平。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几张照片刺眼——角度刁钻,距离暧昧,专挑最容易让人误会的瞬间下手。
傅啟笙拿起剪刀,落下第一刀。
刀锋沿着两人之间那点并不算近的距离切进去,脆,利落,没有半点停顿。
第二刀,第三刀。
他把谢维桢那一部分单独留了出来。
剩下的宋屿之,连同那点灰暗的背景、湿漉漉的地砖、故意拍得模糊的侧影,一起被裁成了边角料,零零碎碎地躺在桌角。
傅啟笙垂眼看了两秒,神色很淡。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台碎纸机前,把那叠裁下来的纸片捋齐,对准入口,慢慢送进去。
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纸页被卷进去,碎成细细的长条,落进透明纸箱里。
黑白人影、模糊轮廓、宋屿之那张脸,很快就在齿轮的咬合里断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回去。
傅啟笙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机器边缘,眼神沉而静。
等最后一点纸屑落下去,他才收回手。
桌上还剩谢维桢的。
她被单独留在照片里,侧脸安静,轮廓清冷,和那份材料里那些恶意十足的字眼格格不入。
……
周末下午,谢闻谨从上海回来。
落地前半小时,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言简意赅:小哑巴,来接我。
谢维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到底还是拿了车钥匙出门。
她的驾照是在去英国前考的。
考的是 C1 手动挡。
机场停车场离到达口有点远。
她把车停好,拎着包往里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大屏上航班状态已经显示到达,接机的人一拨拨往前涌,举牌的、抱花的、伸长脖子张望的,闹哄哄一片。
谢维桢站在栏杆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看到谢闻谨。
她皱了下眉,正准备低头给他发消息,身后忽然落下来一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找什么呢?”
她回头。
谢闻谨就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件白T恤和浅色休闲裤,戴着墨镜,肩宽腿长,整个人净得刚从哪个度假广告里走出来一样。
她瞪他:“心情那么好?”
“还行。”
“怎么回来了?”
“你闺蜜给我发了二十条信息,让我务必回来参加她生。”
谢维桢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确实是覃佳蔓能出来的事。
今天是她生,巨蟹座,平时看着张牙舞爪,到了自己在意的子,反倒比谁都较真。要人来,要礼物,要热闹,缺一样都不行。
两个人没急着往停车场走,直接拐进了机场里的精品店区。
周六下午,航站楼人来人往,推着行李车的、抱着孩子的、拖着疲惫步子往外走的,全都混在明亮得发冷的灯光里。
谢闻谨脚步没停,径直带着她进了一家首饰店。
是 Cartier。
机场店地方不算大,胜在经典款都齐,玻璃柜台亮得一尘不染,红色礼盒整整齐齐摆着。
导购迎上来,谢闻谨只扫了两眼,就示意先自己看。
他站在柜台前,垂眼看了一圈,偏头问她:“哪款好?”
谢维桢看了眼柜台里那些钉子手镯、Love 系列、细链和小戒指,沉默了两秒,很诚实地说:“蔓蔓喜欢越贵越好的。”
谢闻谨闻言,直接笑了声,低低的,带着点毫不遮掩的嫌弃。
“她倒是半点不委屈自己,俗得很稳定。”
说完,手指点了点柜台里一条玫瑰金手链,让导购拿出来看看。
导购戴着白手套,把东西放到绒托上。灯光一照,金属边缘冷冷亮了一下。
谢维桢不懂这些。
她从小到大就很少戴首饰,耳钉、项链、手链,对她来说都算不上生活必需品。
进了检察系统以后更是这样,衣着讲分寸,配饰越少越好,久而久之,她对这些品牌、款式、系列几乎没有研究,也提不起兴趣。
谢闻谨在那边和导购说着话,她站在柜台外,目光随意扫过去。
灯光落得太亮,玻璃柜里的东西都被照得精致而疏离。她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看,视线却不知怎么,停在了一对戒指上。
很简单的款,线条净,安安静静摆在黑色绒垫上。
她看着那对戒指,有点失神。
也不是多喜欢,只是那东西放在那里,像把结婚这件事一下子从报告、审批、流程、签字里剥出来,变成了很具体、很俗世、也很真实的一样东西。
谢闻谨在旁边叫了她一声。
她没听见。
谢闻谨又叫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谢维桢。”
她这才回神,偏头看过去:“……什么?”
谢闻谨白了她一眼,抬抬下巴,示意柜台里那几款手链:“问你呢,你要哪一款。”
谢维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色很快收了回来,淡声道:“我不要。”
“不要?”
“戴不出去。”她说得很平。
谢闻谨顿了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也是,她这身份,平时出门不是单位就是家里,偶尔见朋友也一身素净,首饰戴得稍微显眼一点,都不像她。
检察官,确实不太适合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站起身,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调侃:“想要戒指啊?这个我可买不了。”
谢维桢一愣,下一秒就听见他很欠地补了一句:“等回头让未来妹夫给你买。”
一想到傅啟笙以后得规规矩矩叫他一声大舅子,谢闻谨心里就莫名舒坦,连唇角都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她耳一热,抬手就朝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谢闻谨。”
谢闻谨被她打了一下,非但没躲,还笑得更明显了,“怎么,我说错了?”
懒得理他,谢维桢让他赶快挑。
……
谢维桢在机场顺手挑了瓶酒,又去蛋糕店取了早就订好的蛋糕
店里今天没有营业。
而覃佳蔓今天显然是认真打扮过的。
她穿了条浅粉色的抹流光鱼尾裙,裙面随着走动一层层泛着细碎的光,腰线掐得很细,裙摆贴着腿往下落,把整个人衬得又甜又俏。
平里那点张牙舞爪的劲儿被压下去不少,少女感十足。
覃佳蔓远远看见熟悉的车停下,立刻抬手朝这边挥了挥,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
人还没站稳,谢闻谨已经把礼物递了过去,说了一声生快乐。
覃佳蔓接过来,低头看了眼包装袋上的标识,眼睛一下就亮了,半点不带客气,张口就来:“谢谢,闻谨哥哥最好了。”
谢闻谨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眉头都皱起来:“好好说话。”
覃佳蔓撇了撇嘴,抱着礼物袋,趁他转身去拿后备箱里的酒,立刻凑到谢维桢耳边,小声吐槽:“你哥这臭脾气,难怪到现在都找不着媳妇。”
上了二楼,侍者已经在上菜。
长桌上灯光温暖,骨瓷盘一只只摆开,银质刀叉反着冷光,汤盅里热气正缓缓往上冒。
她这里有酒窖,这事熟一点的人都知道。
不是摆样子的收藏,而是真有东西。
勃艮第的特级园、波尔多左岸几个年份极漂亮的列级庄,还有几支她宝贝得不行的罗曼尼·康帝系,平时谁想动,她都要先皱眉。
香槟也有,库克单一园、沙龙,甚至还有两瓶年份极好的唐培里侬P3,平时锁在最里面,连店里经理都不太敢碰。
谢闻谨坐下来,扫了眼桌上的醒酒器和空杯,抬眼问她:“今天喝什么?”
覃佳蔓抱着那只Cartier的袋子还没放下,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想喝什么?我这儿你还不清楚?”
“有什么?”谢闻谨靠在椅背里,懒洋洋道,“能自己去挑么?”
覃佳蔓倒也大方,抬手往楼下一指:“行啊,走,今天寿星心情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谢维桢没跟着去,看着侍者把最后一道前菜放下。
楼下隐约有说笑声传上来,覃佳蔓难得没和谢闻谨呛声,倒像是真的高兴。
她刚低头倒了杯水,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谢闻谨的。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在灯下很清楚。
谢维桢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往下喊了一声:“哥,你手机响了——”
楼下酒窖门口,谢闻谨正低头看酒标,头也没抬,声音散散地回上来:“你先帮我接一下。”
谢维桢把手机接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先出声。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会不是谢闻谨,语速很快,带着点邀功似的谨慎:
“先生,事情办妥了。申城那家修理厂已经开不下去了,牌照、消防、租约那边都卡死了,后续——”
谢维桢浑身一僵。
她一句话都没说,指尖却已经凉了。
申城修理厂。
那不是宋屿之现在待的地方吗?
她握着手机,耳边嗡的一声,楼下刚才那些轻松的说笑、酒杯碰撞、覃佳蔓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响动,全都远了。
她没等对方说完,手指一划,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谢闻谨一个人上来了,手里还拎着瓶酒,边走边说,语气难得有点真心实意的赞许:“她这酒窖还真有点东西。居然还藏了支零八年的拉图,平时看她咋咋呼呼,倒挺舍得下本。”
谢维桢没接这话,只抬眼看他:“蔓蔓呢?”
“接电话去了,说朋友到了,她出去接一下。”谢闻谨把酒放到桌上,这才察觉出不对,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谁的电话?”
谢维桢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立刻说话。
谢闻谨被她看得眉头一皱,走近两步,语气也收了点玩笑:“有话直说。”
谢维桢这才开口,声音冷得很清楚:
“修理厂的事怎么回事?是不是你——”
“是我的。”
谢闻谨打断她,脆得没有一点回旋。
他站在那儿,神色也冷下来,像早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摊开。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下颌线压得更硬。
“谢维桢,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指尖一点点攥紧。
谢闻谨没停,反而把话说得更直,直得近乎残忍:“你想听明白,是吧?那我就说明白点,他想安安静静地过子,不可能。”
“……为什么?”
“谢桢桢,你是亲眼见过的,他当初是怎么冲着阿笙去的。阿笙不说,不代表那道伤就真过去了,也不代表后面什么都没留下。现在他还能留在这儿,已经算是运气。”
谢维桢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又被他截住。
“你也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谢闻谨扯了下唇,“我今天就把话摆这儿,只要我还伸得到手,他宋屿之就别想过得太顺。”
“谢闻谨,你卑鄙了!”
谢维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
她脸色发白,眼神里第一次明明白白带了怒意。
她知道他哥一贯是什么脾气,平时看着散,真要动手收拾谁,向来不声不响,事做完了才会让你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一个人的活路截断,又是另一回事。
“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在努力生活碍你什么事情了,如果是他修理厂有问题,我不说什么;如果不是,是你打了招呼,让人用程序去卡一条活路,那叫滥用关系去定向绞,知不知道!”
真是长大了!
连卑鄙这个词都拿说自己亲哥哥。
谢闻谨嗤笑:“我卑鄙?定向绞?我就问你,他现在死了吗?是活不下去了吗?修理厂开不下去,他就不会换个地方?申城容不下他,他不会去别处?真想安生的人,夹着尾巴早走了,就不会在我们面前晃。”
“谢维桢,我真是不想骂你。你是蠢到不懂分寸嘛。不是!你就是一碰上某些人,心总比脑子软。”
这话落下来,不重,却比重话更伤人。
谢维桢僵在那儿,半晌没出声。
谢闻谨见她不说话,口那点火不但没散,反而越烧越沉。
他坐了下来,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语气也冷得发硬:
“谢维桢,我再说一次,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要真替他觉得不平,也给我忍着。忍不住,就想想爸,想想那份材料,想想你马上要结婚了,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心里装。”
谢维桢猛地抬眼,一下子犯倔:“我就放在心上又怎么了?”
谢闻谨也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露了出来,语气冷得近乎狠:
“怎么了?你尽管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往下砸:
“你心里要是还给他留位置,我就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两个人正吵着,谁都没留意门口什么时候站了人。
先是覃佳蔓。
再后面,是梁臣。
他站得略靠后些,神色倒还算稳,只是目光在谢闻谨和谢维桢之间扫了一圈,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跟着傅啟笙上楼,会正好撞进这么一场。
而最后那个,站在灯影和门框之间,什么都没说,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停了一瞬。
是傅啟笙。
谢维桢看见他的第一眼,心口就猛地往下一沉。
像看见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脑子先空了一下,连视线都恍惚了一瞬。
她几乎是不敢相信。
本该在德国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傅啟笙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压下来的冷意,深色衬衫,眉眼间有长途奔波后的倦色,却一点没乱。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覃佳蔓和梁臣,稳稳落到她脸上。
那一眼太静了。
静得谢维桢喉咙都发紧。
她方才所有的怒气、倔意、还有那点被谢闻谨出来的难堪,在这一眼里一下子无处安放。
反倒是谢闻谨先动了。
他回头,看见门口那三个人时,神色也难得顿了一下。
尤其看见傅啟笙,眼底那点还没收净的狠劲,被谁迎面泼了盆冷水一般,瞬间凝住。
覃佳蔓最先反应过来,站在门边,硬着头皮笑了一下,声音却明显发飘:
“……你们俩嘛呢?不会我过个生,你们还要在我店里办案吧?”
谢闻谨神色恢复如常,懒洋洋回了一句:“办个锤子。人都到齐了?吃饭!”
彼时傅啟笙的目光还是看着谢维桢。
那目光里没有问,也没有责怪,可越是这样,谢维桢越觉得心里那口气堵得厉害。
方才和谢闻谨争得发白的脸、发红的眼尾、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就放在心上又怎么了”——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指尖一点点蜷紧,掌心里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