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这些年很注意养生,晚饭后基本就一盏清茶,坐着看会儿东西。
她把“我要跟傅啟笙结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立刻表态,也没急着问细节,就抬眼看了她一下,问得很简单——
想清楚了没有。
她说想清楚了。
谢父点了点头,然后也说了跟项女士同样意思的话,大体意思是,若是真愿意,就按规矩往前走;若是不愿意,就先搁着。
谢家不缺这一步来救场,更不至于靠一纸婚书去换谁的脸面。
或许自始至终,在父母眼里,她的婚姻可以是选择,但不会沦为筹码;可以顺势,却不会将就。
谢维桢听得出来,那并不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她的父母算不上细致尽责,很多年里也很少把“女儿的情绪”放在第一位,可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给了她一条退路。
不她联姻,不拿她去换局面。
她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停在原地。
这种分寸感,落在她心里,竟有点发热。
他们喜欢傅啟笙,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这些年里,父母都把他当作半子来看待。
不是因为姓傅,也不只是因为那层旧约。
他们的眼光向来审慎。
傅啟笙离职前在最高检第三检察厅待过,见过的案子、走过的程序、压过的口风,都是硬功夫磨出来的。
人不爱张扬,却博闻强识;做事更利落,判断快、落笔稳,关键时候能把局面稳住,也能把事办成。
傅家世代从政。
傅啟笙身上那种分寸与笃定,是权力场里长年浸出来的,说他一句天之骄子,也不算过。
放在圈子里,他是很多人“够不着、也不敢肖想”的那一档,真要论条件,倒是她占了便宜。
家里走仕途的,婚姻选择需听家里;家里从商的,需听家里一半;家里务农的,得有自己有主意。
这话听着像段子,却是现实。
她跟父亲又说了一遍确定。
谢父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阿笙有个孩子,你知道吗?”
谢维桢点点头:“知道。”
“知道就行。”他说,“你要结婚,就得把这件事也算进你的子里。别到时候才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吃亏。”
“嗯。”
谢维桢喉咙动了动,又开口:“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今今……那个孩子,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父没回避:“知道。”
她指尖蜷紧了一点:“那孩子的母亲是谁……你们也清楚吗?”
谢父端着茶杯,停了两秒,才把杯盖轻轻合上。
“知道一点。”他语气不重,但把边界划得很清,“但这件事,你别从我这儿问。”
谢维桢抬眼。
谢父看着她,目光沉着:“你要是决定跟他过,就去问他。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你自己的婚姻,你得听当事人的话,不要听别人转述。”
他又补了一句,像提醒,也像告诫:“别把自己放到‘打听’的位置上。你是要做妻子,不是做侦查员。该你有的知情权,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要;不该你绕弯子去套的,你也别去套。”
“知道了。”
谢父没再说什么,后面跟她交代报告流程。
这事不是两个人去民政局签个字就完了。
她在检察系统,身份又敏感,婚恋变化要按组织纪律走“报备—审查—审批”的链条。
这晚,谢维桢泡了杯茶,坐到电脑前,把申请结婚报告的表格点开。
填到“拟结婚对象基本情况”那一栏时,她指尖停了停。
需要对方的身份信息、工作单位与岗位性质、是否有境外长期居留或频繁往来,涉不涉商,涉不涉诉,有没有可能引发利益冲突等等东西。
她盯着屏幕,生出一点荒诞感:她办理过那么多案子,写过那么多材料,却第一次为了“结婚”这两个字,把一个人的人生按条目拆开。
可该走的程序就是程序。
她把光标挪到空白处,最终还是打开了傅啟笙的微信。
聊天记录寥寥几条,净得像两条平行线刚刚被迫搭了一下桥。
一点也不像要结婚的人。
谢维桢盯着那页对话看了两秒,心里那点别扭被她按下去,手指敲字,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在吗?把你身份证信息发我一下。另:工作单位/岗位性质、近两年是否长期境外居留或频繁往来、有无涉商涉诉情况,我这边要一并附在报备材料里。】
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对着那份表格,把能先填的先填完:自己的信息、单位、职务、拟登记时间窗口、报备事由——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OK,在开会,等会发你。】
谢维桢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脑子却先一步跳到时差上去。
他现在在德国,她下意识在心里过了一遍:北京这会儿快十一点了,德国那边大概还在傍晚,可能是他最忙、最难抽身的那段。
她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有点懊恼。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你忙完了再发就行。】
发送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肩颈绷得发酸。
他没回。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黑下去,谢维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涩意从舌往上翻。
她把杯子放下,刚想继续敲键盘,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语音来电。
她整个人都被震得一激灵。
他们的对话都是打字。
语音还是第一次。
谢维桢有点不想接,盯着那行“傅啟笙”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划了接通。
“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一点。
那头先传来一点细微的环境音,像餐具碰到瓷盘的脆响,又像有人把纸袋捏开。
紧接着,是他压低的呼吸声,带着点“刚好咬了一口”的含混。
“还没睡?”傅啟笙的声音透过听筒落过来,低沉。
“还没,在填表格。”
“什么表格?”
谢维桢顿了顿,听出他那点明知故问的劲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回他:“结婚报备的表。”
“哦。”
听着含着笑音。谢维桢撇撇嘴,问他:“你在吃饭吗?”
“对。”傅啟笙回答得很脆,“被客户拖到现在,刚抽出十分钟。”
他说到“客户”两个字时,语气压了一点,他把那点不耐烦压在牙关后面,但还是漏出来了。
她礼貌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碰上个……不太讲理的。”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词,最后还是没太客气:“前面拍板拍得快,出事了银行把款按住,他转头就让我‘想办法’先放出去。我说不行,他又要我出一份书面意见,担保没风险。最烦这种,人糊涂,还要别人替他把话说圆。”
谢维桢听着他这句,有点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很少听见傅啟笙情绪外露,哪怕只是这样一点点的燥。
她确实笑了一下,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
那头安静了半秒。
傅啟笙也被她这一下逗到,语气里那点火气反倒散了些:“笑什么?”
“没。”谢维桢抬手捏了下眉心,把语气压回公事公办,“那个……你看到我信息了吗?”
“看到了。信息我晚点发你,顺便把单位岗位、出境情况一块整理了。省得你来回补材料。”
“……好的,谢谢。”她下意识还是道了句谢。
那头停了半秒。
“谢维桢。”
“嗯?”
“以后不用每句话都给我赔礼跟道谢。我们不是外人。”
“……”
“听到了?”
“听到了。”
“那早点睡,报告可以迟点提交,不急。”
谢维桢眉心一跳:她什么时候急了?
但她没争,只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好。”
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餐具声,他像是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声音淡淡的:“我还得回去开会。先挂了。”
“你忙。”她说,“祝你工作顺利。”
他低低“嗯”了一声,道了一句:“晚安。”
通话断了。
……
她提交申请报告,需要让秦依岚签字,她师父嘴有浅浅的弧度,边签字边说恭喜啊。
她笑了笑,接得很规矩:“谢谢秦老师。”
秦依岚把签好的纸往她面前一推,语气却难得松快:“客气什么。眼光不错,挑了个这么‘标准答案’的丈夫。”
谢维桢被她这句“标准答案”逗得眉眼一弯,顺势也开了点玩笑:“那跟林检比呢?”
秦依岚“啧”了一声,她认真想了两秒,又似本没想:“那还是傅啟笙更合我口味。你师父我要是年轻十岁,不,年轻八岁就行——我肯定去追他。”
谢维桢笑意更深:“您感觉结局会怎么样?”
秦依岚抬眼看她,唇角挑起一点,“结局?大概率没结局。”
她把笔帽扣上,声音又轻又利落:“那种人,哪怕给你伸手,也不会让你觉得是他在施舍;可他真正能给出去的东西,早就有边界、有账本、有时间表。你追得上他的脚步,也未必追得进他的生活。”
说完又补了一句,把话题拽回正经事:“不过你不一样。你们这条线,本来就不是陌生人硬往一块儿凑的。”
谢维桢听得又笑出来,心里微妙地静了一下。
她把材料收好,故作那副检察官的冷静样子:“那我先去走下一道流程。”
秦依岚点点头,抬手示意她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