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在发抖。
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又被灌满了冰渣。
腻子粉。
这是盖房子、刷墙用的东西。
人吃了,会烧穿肠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袋子整个倒在炕桌的油布上。
上面一层,是薄薄的金黄色玉米面。
玉米面下面,全是灰白色的腻子粉。
四斤白面,一斤玉米面。
李卫东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四斤白面,就是这四斤要人命的腻子粉。
他甚至贴心地在上面撒了一层玉米面做伪装。
何等的周到。
何等的恶毒。
“秀英,咋了?”
我妈见我半天没动静,焦急地问。
我猛地回过神,迅速将腻子粉重新拢回袋子里。
不能让我妈看见。
她本来就病着,要是知道这事,非得气出个好歹。
“没事,妈。”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姑父人好,借了我们五斤白面,我先收起来。”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藏到了柜子最底下。
仿佛藏起了一个天大的屈辱。
我妈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你姑父……是个好人。”
好人?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舀出那唯一的一斤玉米面,加了水,给我妈熬了碗浓稠的糊糊。
我自己一口没舍得喝。
看着我妈吃完,我收拾了碗筷,坐在煤油灯下发呆。
窗外,寒风呼啸,像是鬼哭。
我的心比这寒风还要冷。
我以为的雪中送炭,原来是淬了毒的匕首。
他们不是不想借,他们是想看我们家的笑话。
甚至,是想让我们死。
如果我没有发现,拿这腻子粉和着玉米面做了饼子……
后果我不敢想。
怒火和恨意在我口翻腾,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家穷吗?
就因为我爸死了,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吗?
亲戚,血脉相连的亲戚,竟然能做出这么绝户的事。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是气的,也是饿的。
我捂着嘴,冲到院子里,扶着墙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轻轻地踢了我一下。
我浑身一震。
摸着小腹,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能倒下。
我妈还病着,我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个人样。
我擦眼泪,回到屋里。
煤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就像我此刻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丈夫王志军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棉袄上全是石灰粉。
“秀英,我回来了。”
他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发了五块钱,我留了两块,剩下三块你拿着。”
他看到桌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糊,愣了一下。
“借到粮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
“去三姑家借的。”
“借了多少?”
“一斤玉米面。”我平静地说。
王志军皱了皱眉。
“才一斤?她家那么有钱,也太小气了。”
我没说话,把藏在柜子里的那个袋子拿了出来。
“不,她家很大方。”
我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家还给了我们四斤‘白面’。”
王志军看着那堆腻子粉,也愣住了。
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
“是腻子粉。”我替他说出了那三个字。
王志军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李卫东!他不是人!”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弄死他!”
“站住!”我厉声喝道。
王志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秀英,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
“算了?”
我冷笑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要算了?”
“那你……”
“你现在去,能什么?”我看着他,“把他打一顿?然后呢?你被抓起来,采石场的活也丢了,我和妈,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喝西北风去?”
王志军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是啊,他不能出事。
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痛苦地抱着头。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志军,以前,我们是太能忍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他们就瞧不起我们。我爸没了,他们更是变本加厉。”
“我们越是忍,他们越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次,我不忍了。”
王志军茫然地看着我。
“不忍又能怎么样?”
我站起身,重新将那些腻子粉装回袋子里,把袋口扎得死死的。
拎在手里,还是那么沉。
我看着这个要了命的袋子,眼神冰冷。
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