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在水里。不是泵房地面那层浅积的污渍,是更深、更暗、温度低了几度的流动。
顾临刚迈出一步,靴底的触感就变了。原先脚下是混凝土,粗糙,带着工业时代的刚性颗粒感。而现在,水漫过脚面,浸透裤脚,带来一种粘稠的、类似缓慢吞咽的阻力。不是停滞的积水,这水在动,以一种他几乎察觉不到的、但皮肤和骨骼能感受到的速度,向更深处拖拽。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而沉重的嗡鸣,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正通过水流传导,直接叩击他的脚骨。
他收回脚,站在泵房边缘,头灯光束沿着水面向前延伸。水位线向前延伸了七八米,通道的前半部分完全没入水中,水黑得像融化的沥青,吸收光线。他能看到前方通道的大致轮廓——比来时的主渠更矮,顶部甚至更低垂,一些锈蚀的管道几乎贴着头顶。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他摇晃的光晕。
后退的爬梯悬在头顶,通向系统依然在规律呼吸的世界。那股“清册优化”的记忆还烧灼着他的神经末梢,楚安的平静剥离,许力的思维重组,每一种感觉都新鲜而锐利。待在上面,就是对他们的牺牲和坚守的辜负。他们已经变成了清册界面上的平滑光点,而他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婴儿爽身粉气味。
但前方,水是黑的。黑暗本身不是危险,未知才是。苏未的信号混乱得如同溺水者的气泡,断续、模糊,夹杂着高频的杂讯。她在那里面经历了什么?她的通感系统本就濒临崩溃,此刻是看到了无法承受的景象,还是在与什么对抗?那片更深的黑暗中,藏着蓝晶大厦“认知生成器”的部,还是某个完全不受它影响的、原始的奇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改装相机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着,电量已经消耗过半。包里简陋的工具静静地躺着。他脑中那张“内化地图”延伸到泵房为止,前方的水域是空白。
选择从来不是权衡,是倾向。
他弯腰,先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卷最宽的电工胶带,借着头灯微弱的光,将下半截裤腿紧紧地、层层缠裹起来,直到感觉布料紧箍在皮肤上,几乎没有缝隙。又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打了死结。这不是防水,只是试图延缓浸透,减少水的拖曳力。他把前的改装相机重新用磁铁加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的那股腐朽铁锈和水腥气,此刻闻起来反倒像生命的提醒——然后,踏入水中。
第一步,冰冷像活的刀刃,沿着小腿肌肉向上切割。水压立刻显现,靴子灌满水,每一步都变得沉重。第二步,蹚入更深处,水迅速漫过膝盖、大腿。水流确实存在,一种缓慢但稳定的、向下游方向的牵引力,仿佛这片地下的废弃血脉,还在履行着某种最末端的、早已被遗忘的排水功能。
他扶着湿滑、长满滑腻苔藓的墙壁,对抗着水流微弱的拉力,艰难前行。水并不深,只齐腰,但对体力的消耗远超在陆地上行走。每一步都需要抬高膝盖,趟开阻力,靴子踩在水底未知的淤泥或碎石上,发出沉闷而黏糊的声响。每一次落脚,都会搅起沉淀多年的腐殖质,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铁锈氧化物的腥臭气味升腾起来,钻进鼻腔。
通道渐渐向下倾斜。走了大约五十米,水位已经升到了口。肩膀的肌肉开始因为寒冷和持续的对抗而发抖。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湿漉漉的回音。头灯的光束在水面上无意义地晃动,偶尔照亮头顶滴水的管道,或墙壁上某个已经无法辨认的涂鸦。
身体的感受开始占据意识。最初的紧张被某种麻木取代。那系统性的“嘀嗒”声和搏动感早已完全消失,被这里的物理现实彻底覆盖。现在占据他感知的,是水的导热性贪婪地带走体温;是前和后背,身体前后被不同介质(水和空气)包裹造成的冰凉浸透感;是肺部每一次扩展开略带艰难的滞重感。他的右耳听觉仿佛被水堵住了,外部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剧烈擂动,以及水流摩擦身体的汩汩声。
绝对的黑暗和水的压迫感,开始制造一种生理性的、原始的恐惧——幽闭恐惧和水下恐惧的混合体。每一次把头灯调向左侧,光芒被墙壁吞噬,右侧便黑得像是深渊的嘴;而当他转动头部,试图寻找空域,上方的低矮顶壁又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有那么几秒,他甚至出现了错觉,感觉水流的速度在加快,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冰冷的铁锈气味变成了某种沼泽植物腐败的甜腥。
他开始念诵大脑中那些刻意记录的、关于苏未的碎片。不是为了逻辑,只是为了对抗瓦解。
“那双白色帆布鞋的边缘,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上面留下的一道极其短暂的光痕。光痕的边缘,略微发烫,但不是规则的线条,尾部像融化的琥珀,拖着一点微弱的水滴形状的散射……”他默念着,竭力让画面在脑中重现,不是为了怀念,只是为了证明。证明他的大脑仍在进行复杂精细的视觉和温度模拟,证明此刻被黑暗和冷水包裹的意识,还能调用某段与另一人有关的、纯粹而无用的记忆。这是一种锚定。
“图书馆废弃办公室,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节无意识地弯曲,来回描摹桌面一道陈旧的划痕。木屑年久发白,在她指尖滑动下,几乎没有产生任何位移,但那细微的摩擦感,像是隔空传到了顾临的手心……”他不去想这画面意味着什么,只是拼命抓住每个细节——指节的弧度、划痕的深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灰尘颗粒在那一刻被惊动的轨迹。抵抗,就是用这些构成的神经蛛网。
这似乎有效。当他像强迫症患者一样沉浸在重构这些“无意义细节”时,那种将被黑暗吞噬的虚无恐惧,暂时退了。他变成了一个在冰冷激流中,一心拼凑玻璃碎片的匠人。
前行了大约一百二十米。前方,倾斜的通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平台,水位在这里略低,露出约一米长的一段燥水泥地,再往前虽然仍是水路,但水道似乎陡然收窄。
顾临疲惫地爬上平台,喘息着。头灯的光束在这喘息声里晃动。他正要继续前进,光束无意中扫过右侧墙壁靠近水面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尖锐的划痕。
不是管道锈蚀,也不是苔藓覆盖。划痕很深,是用某个硬度很高的金属利器划出来的。三道斜杠,指向更深处。划痕的边缘非常新鲜,没有任何氧化痕迹,墙壁表面的湿气也未完全恢复平整。
他俯身细看。划痕有一定高度,刚好是一个成年人弯腰、手臂自然下垂能够到的位置。这不像是无意剐蹭,更像是标记。
他先是心跳加快,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会不会是陷阱?蓝晶大厦的“引导员”,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先他一步进来了?但他的脚踝在水中继续向前探测,脚尖触到了一个湿漉漉、但坚硬的东西——不是淤泥里的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弯腰,在水中摸索着捞起来。那是一小块黑色的、市面上早已不生产的老式收音机外壳碎片。塑料外壳边缘有撬开和粗暴焊接过的痕迹。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塑料外壳内壁,用防水记号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这是他和苏未曾约定过的紧急备用符号变形之一——“信号源标记”。
她能留下这个,意味着她不仅有意识进入这里,并且还有余裕、有条件留下物理记号。但同时,记号藏在水下的淤泥边缘,匆忙又隐蔽,显然是情势危机下仓促所为。
他用指尖在水下淤泥里摸索了一会儿,在不远处的水底又摸到了一个标记——这次不是在墙上,而是在一段突出水底的锈铁管上用指甲抠出的细小刻痕:V形箭头,尖端向下。
连续的标记指向同一方向:更深处。
顾临重新站稳,将那枚收音机外壳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标记本身是线索,让他确认了方向;但外壳的工具属性本身,也让他的心继续往下沉——苏未能弄到这种东西,并将其改装成简陋的无线电发射设备,来发送那种断续的信号,意味着她的处境绝非安全。要么,她手边有极其原始的资源可以对抗系统的全面屏蔽;要么,她找到了一个物理上能屏蔽系统监控,却又需她自己神经作为探针的“奇点”,信号本身已经是她通感崩溃边缘的副产品。
身体疲累,但方向感被标记点燃。他再次踏入冰冷的水中,这一次,步伐变得不那么仅仅出于意志驱赶,而仿佛脚下沿着一条由他人开辟的、无形的绳索。
通道收窄之后,水路明显变得更加复杂。这不是简单的排水沟渠了。墙壁材料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现代的混凝土和规整的砖石结构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早期、更粗糙的人工痕迹。大块的、未经精细加工的石块垒砌,接缝宽大,填充着早已硬化的石灰砂浆。鹅卵石和不规则的石板被用作铺地或补漏边的材料。空气中弥漫的也不再只有铁锈味,多了一种更古老的、类似生土、硝石和被遗忘墓地混合出的气息。
水下开始出现障碍物。有半截断裂的木桩,可能是更早的支撑结构;有倾倒的、已经锈成一坨的铁器;甚至有一段疑似是古老木船的朽烂舷板。每一步都需要试探,靴子底下传来各种无法预料的磕碰和滑腻。
更奇特的是光线。不,这里没有自然光。但头灯的光束扫过某些区域时,墙壁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微型萤火虫般的磷光,蓝绿色或惨白色,转瞬即逝,仿佛墙壁的某些古老成分在受到光照后,会产生短暂的“回光”。有时,光束扫过某些从顶部延伸下来的、像钟石但又明显是工业凝结物的垂挂物时,它们表面会泛起一种油腻的、类似油膜在光照下的七彩反光,诡异而不均匀。
空气的湿度明显升高。不是水的湿气,是空气中悬浮着微小的水雾颗粒。头灯的光束在其中穿行,留下一条朦胧的光路,宛如实体。顾临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滞重,吸入的空气也带着一种发霉的、略带甜味的金属离子气息。前吸附的铁盒和那块黑晶倒没什么异样反应,但那旧收音机外壳,却微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触发的,而是仿佛感应到了空气中某种极低频的电磁扰动。
他开始出现更强烈的“认知脱离”症状。这并非来自“认知生成器”的写入扰,因为他大脑内化的节奏早已消失。这是一种更本性的、源于极端物理环境下的感官过载与信息剥夺。
视觉上,只有头灯那一道光束所及。听觉上,除了自己身体的噪音,只有水流持续不断的低鸣,以及偶尔从通道远方传来的、无法辨别的空洞回响(可能是石头滚落?某种生物活动?)。嗅觉被单一的腐朽气味长期占据,几乎麻木。触觉只剩下冰冷、湿滑和无处不在的压力感。
感官输入的单调,与他此刻被各种信息碎片(楚安许力的记忆、苏未的标记和信号、系统的阴谋、前路的无垠)轰炸的内在,形成了剧烈反差。世界在向内坍缩,也在向外爆炸。他的意识悬浮在两者之间,开始出现微妙的摆动。他一会觉得自己巨大无比,在这地下迷宫中如同巨人开路;一会又觉得渺小如粉尘,随时会被这古老黑暗彻底溶解。
他开始间歇性地产生幻觉前兆——不是看见东西,是感知的“错位”。有几次,他感觉水滴在左边肩膀上,但转动头灯一看,那里燥;有几次,明明踩实了,却感觉脚下突然空了零点一秒;甚至有一次,他清晰地“听见”身后约三五米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叮”,他猛地转身,光束扫过,只有水面黑沉和墙壁无声。
生理疲劳加剧了这种症状。肌肉的酸堆积、关节的僵硬、肺部的微痛、以及体温缓慢但持续地流失,都像沉重的砝码,将他本已脆弱的心理天平推向偏执的边缘。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苏未留下的第二类标记。
在一个分岔路口——水道倾向右侧,但左侧墙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钻过的、越来越狭窄的竖井状孔洞——地面靠近孔洞入口处的水下,有两个极其微小的、被刻意摆放成特定角度的石子。不是自然堆积,因为它们大小一致,边缘锐利,一个放置在另一个上面,形成一个小小的、不稳的平衡塔。正对着上方的墙体,有一道同样极其新鲜的、用尖锐石块刻下的刻痕:不连续的、抖动的短线拼出类似于“北”字的形状,指向那个狭窄孔洞。
一个物理标记,对应一个隐蔽指示。这绝不是恐慌逃窜中能留下的。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指引,像是在画一张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极其简陋的地下逃生图。苏未正在用她可能仅存的理智和体力,为顾临铺设一条她走过的路。
顾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孔洞。洞口太窄,他必须先卸下背包,将工具包和相机推到前面,费力地解开被水泡得湿漉漉的风衣扣子,侧着身子,硬生生将自己挤了进去。身体被粗糙的石壁死死卡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扩张腔。冰冷的石块紧贴着前和后背,像两扇活板研磨着他的身体。光线完全被阻挡,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纯粹的身体挣扎和向前的蠕动。
在如此极端的空间压迫下,那些“大”或“小”的荒谬认知错位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生理性恐惧:被卡死在这里,瞬间淹死。他用力蹬踏水底,手臂前伸,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寻找任何微小的凸起借力。周围是绝对的寂静和黑暗,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被狭小空间扭曲放大,像一头困兽的哀鸣。嘴里尝到了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咸的,带着微腥。他不敢停,也不敢想象万一前面突然缩得更窄的后果,只能凭着身体的本能和对那微弱标记指向的信任,向前挤、向前蹭。
不知爬了多久,感觉却像一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不同——压迫感略减,手臂伸向前方触到了空气,而不是石壁。他用尽全力,向前猛地一挣,头脸冲破了束缚,整个人几乎是被水冲得踉跄了一下,跌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他倒在冰冷的水和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像被点燃。头灯在狭窄洞口的挣扎中磕碰了几下,但好在没坏,光束照亮了他滚倒的地面。这里……是一个井底。
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三米的、竖井的底部。四周是同样粗糙的石壁向上延伸,抬头望去,井口至少有七八层楼高,被黑暗彻底吞没,完全看不到顶,只有头灯照不到的、无尽的漆黑穹顶。竖井底部一侧有条极浅的、仅能没过脚踝的水槽,通向另一侧的另一个狭窄孔洞,就是他刚钻出来的那个孔洞。水槽里的水清冽了许多,有种一种几近死寂的、不流动的感觉。
而竖井底部正中央,平整的石板上,赫然摆放着一堆东西:几节耗尽的手电筒电池,一个被扭断的耳机头,十几片掰碎的饼压缩饼包装锡纸,以及……几拧在一起的、极细的铜丝。
铜丝明显是从什么老旧电器上拆下来的,表面有绿锈。它们被精心地缠绕在一起,一端搭在一块湿的石头表面,石头下面压着一小片湿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用记号笔写就,虽被水晕开不少,但能辨认:
“跟着水,频率会扰。别停下来。”
这显然是苏未的手笔。字迹不如她平时在文件上签字那般清晰有力,略显滞涩,但内容是连贯的。她不仅走到了这里,还有余力解读环境,并给后来者留下明确的警告。
频率会扰?什么频率?
顾临立刻想到了那台旧收音机外壳,以及他偶尔(尤其是在这个井底)感觉到的空气中有微弱的电磁涟漪感。他调出电子词典,再次尝试接收。这一次,苏未的特殊信号脉冲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杂讯变了——不再是随机的白噪声,而是某种规律的、低沉的、类似大型电机低频运转的嗡鸣,以及夹杂在其中、更加不稳定、仿佛受扰后的、断断续续的凄厉尖啸。
他瞬间理解了“别停下来”的意义。这种低频嗡鸣,伴随这里几乎停滞的湿冷空气和绝对的孤绝感,本身就足以瓦解人的意志,诱发深度的、生理性的抑郁和停滞。下意识地想要停下来,蜷缩,等待(等待什么?死亡?),正是最自然的反应。但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这环境,或被环境中隐藏的“频率”捕获,像一只掉进松脂的昆虫。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检查前的铁盒和黑晶,确认就位,然后深吸一口气,选择那个看起来唯一通往下一站的、更狭窄的水槽孔洞,再次弯腰钻了进去。
他的颅骨深处,仿佛响起了一连串细微的、金属棘轮咬合的声音。每一下都清晰无比,不是幻听,是身体极度疲劳和紧张状态下,大脑内部压力变化导致的感知现象。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恼人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眼角余光里,左侧石壁上的磷光斑点,似乎正随着他脉搏的节奏,微弱地同步明灭。
生理和感知的界限正在消融。他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关掉头灯,把自己沉入这绝对的黑暗,任由水流带他去任何地方。这念头出现得如此自然、如此诱人,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疼痛带来的清醒感瞬间冲垮了那阵疲软的钝感。他一边继续向前,一边继续用苏未的碎片游戏,这样维持得住吗?什么时候会失效?
身体的耐力正在近极限。
他钻出井底水槽的那个孔洞后,进入了另一段更加复杂的网状迷宫。起先是宽阔如同小型河道的地下暗流,需要趟着齐的、微温(相比于之前的寒冷,这里的水似乎因为更深层的地热而略暖,但依然冰冷刺骨)的湍急水流前进。石壁上悬挂着巨大的、钟石和石笋的混生结构,也有工业时代的管道和阀门散件诡异地嵌入其中,像是两个时代的造物被强行挤压融合。水流在这里出现明显的、有规律的回旋,仿佛经过某种隐藏的、正在惰性运转的巨型水力结构。
他的体力消耗极快。右腿大腿肌肉在一次试图蹬踏水底滑石时轻微拉伤,传来尖锐的疼,每一步都咬牙切齿。冰冷的水彻底浸透了他全身薄薄的工装,像一层冰冷的外壳紧紧吸附着身体,每一次动作都带着额外的、粘稠的阻力。口起伏得厉害,即使大口呼吸,也感觉氧气供应不足,肺部传来拉风箱般的声音。额头的汗水是冷的,粘在眼皮上,他不得不时常用手抹去。
前的改装相机最终因为电量彻底耗尽而熄灭了指示灯。现在只剩下头灯这一束光了。光影在奇形怪状的石壁和水面上跳跃、扭曲,制造出无数怪诞的影子,每一个都像是潜藏的威胁。
就在精疲力竭几乎想放弃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水流骤然平静下来,周围的石壁猛地向后退去。他踏入了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一个古老的地下流通节点。
这是一座天然溶洞被改造而成的早期大型地下互通水道——更像是世纪初时市政工人们口中的“地下交换站”。此处空间异常宽阔,挑高超过十米,几乎无法看到顶端,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头灯的光束似乎无法抵达空间边缘,只能照亮身边有限的范围。脚下是相对平稳、深不见底的水面,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仿佛一片地下的小型湖泊。水质截然不同,清澈得几乎透明,透出一种幽幽的、宛如稀释过的蓝绿色荧光,仿佛里面溶解了某种微量的荧光剂。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头灯的光晕,却又倒映得不真切,像是两层不同的切片叠在一起。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臭氧味,混杂着一股类似暴雨后湿润岩石散发出的清新腥气。涌上鼻腔的灰尘气息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感。
他抬起头,想让光束向上爬升,看清穹顶结构。光束扫过之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穹顶上,宛如宝石花一般,悬挂着无可计数的、尖锐而细长的钟石和石笋,然而它们的表面并非暗淡的石灰质,而是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闪烁着幽蓝色或淡紫色荧光的微小晶体。这些晶体像是活的一样,缓缓生长,不时有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闪光从晶体尖端划过,如同缓慢蠕动的闪电。
而更令人血脉偾张的是整个空间的光线本身:它不是来自光源,更像是来自这个空间本身的物理交互。两极其粗壮的、腐朽不堪的铸铁主管道贯穿穹顶一侧,延伸到中央一个巨大、沉寂的巨型金属轮盘状的阀门结构上方。从那腐烂的裂缝中渗漏出来的微量水流滴落下来。然而,水滴并未直接落入下方的湖水,而是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磁场托住——它们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短暂的、摇曳的弧形轨迹,然后漂浮着,凭空悬浮在半空中,颤动不已。每一滴水周围都闪烁着一圈淡淡的、七彩色的光晕,仿佛是水分子在与空气中某种极强的电磁场互动,将自己短暂地电离和照亮。随着那些远处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频嗡鸣能量脉动,这些悬浮水滴组成了一片片极其复杂、缓慢变化的光之阵列,如同微型的星系在半空中无声地舞蹈和生灭。整个空间被这种幽灵般的光晕所照亮,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非自然、非人造的、纯粹是物理现象和美学的野性糅杂。幽蓝的晶体火光、漂浮的七彩水珠、沉寂的古老机械、深不见底的地下静湖……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度矛盾、壮丽而诡异的画卷。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的交换站?这简直是一个失败的工程和异常自然现象相互作用下诞生的“活着的奇观”。
而在那巨大阀门盘正下方,用混凝土围了一圈小小的“孤岛”——大概两三米见方,高出水面约半米。孤岛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着。
苏未。
她背对着阀门盘,屈膝坐着,身体微微蜷缩,面对着平静的湖水。她没有穿外套,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和工装裤,浑身湿透。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被拆解到面目全非的黑色老款收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头和微微颤动的双肩,在四周流动的、非自然光晕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剪影轮廓。那份轮廓里透出的,并非纯粹的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如临大敌般的警觉和燃烧到尽头的疲惫。
顾临趟着清澈的湖水,向她靠近。水底是细腻的白色沙砾,踩上去很稳。
“苏未。”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在这片奇异的寂静和自身的光怪陆离背景音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破碎,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苏未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她手中的破旧收音机突然发出滋啦一声噪音,仿佛响应了他的到来。
几秒钟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像脖颈生锈的机械一样,转过头来。
顾临看到她的脸,心脏猛地一抽。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被打磨过的白色大理石,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却缩得极小,几乎看不到,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仿佛倒映着整个空间中所有跳跃的、无法捕捉的光点。她的嘴唇裂,眼角和嘴角的肌肉因持续的紧张而轻微抽搐。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或者说一种感知系统严重过载后的“溢出”,在她脸上留下极其深刻的印痕。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顾临,那双近乎涣散的眼神深处,却又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硬度——那是确认、是惊讶、也是近乎释然的哀伤。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警戒”手势,指向水面和她周围的空间,然后又指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最后比划了一个类似信号扰的手势。
顾临看懂了:这里的环境极度异常,既是天然的庇护所,也是难以言喻的信息风暴眼。她的通感,此刻正在“观看”着一场他无法想象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