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黑暗中的寂静被拉长成一种有质感的实体,压迫着耳膜与神经。顾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身体紧贴检修舱冰冷的金属内壁,仿佛要将自己焊进这废弃结构的阴影里。微型终端的屏幕早已熄灭,所有主动电子设备都处于物理隔离状态。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兽,凭借本能和训练,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近乎虚无。
沈未晞蜷缩在几步之外,调温织物裹紧全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闭着,但顾临能感觉到她并未沉睡,而是以一种更内敛的方式“醒着”。镇定剂的效力在持续衰减,那些被暂时屏蔽的感知正重新变得清晰。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能将注意力锚定在顾临身上那相对稳定的“信息特征”上,而不被外界那越来越明显的扫描“网”所扰动。
那“网”,沈未晞形容为寻找“不和谐的音符”。顾临理解这种模式。这不是针对特定身份或位置的追捕,而是系统级的异常检测协议。它扫描的是信息层面的“熵增”——任何不符合标准行为模型、或产生异常数据模式的个体或事件,都会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被捕捉。他和沈未晞,一个在 actively 解码协议,一个本身就是巨大的感知异常源,无疑是这张网重点捕捞的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虚空的风声在舱外呼啸,偶尔夹杂着金属结构因温差产生的细微呻吟。除此之外,只有寂静。但顾临知道,这寂静是假象。在看不见的信息维度,扫描的脉冲正以某种频率扫过这片区域,分析着每一个能量信号、每一点热辐射、甚至可能包括意识活动产生的微弱场。
他必须做出决策。长时间滞留在这个相对暴露的检修舱,风险会指数级上升。他们需要移动,但移动本身就会产生更多的“熵”——热量变化、运动轨迹、可能的环境扰动。这是一个两难困境。
就在他大脑飞速计算各种路径的风险权重时,沈未晞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在昏暗中看向顾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传递信息:“网……在变‘薄’。东边。”
顾临眼神一凝。沈未晞能感知到扫描模式的变化?东边……是指扫描强度减弱,还是指扫描的注意力焦点转移?他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感知语言,但此刻,她的判断是唯一可用的情报。
他决定赌一把。向东,深入蜂巢更古老、结构更复杂的废弃维护层。那里残留着大量旧纪元施工时的非标准材料和混乱的能源管线布局,可能会对扫描造成天然的扰。
他用手势示意沈未晞准备移动,然后极其缓慢地调整姿势,从贴身存储节点中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这是被动式环境传感器,只接收不发射,能检测周围温度、气压、振动和特定频段的能量背景值。他将其激活,贴在舱壁上,等待了几秒钟。
微型显示屏上,能量背景值图谱出现细微的周期性波动,但东侧方向的波动幅度确实比其他方向稍弱,且频率略有不同。这或许印证了沈未晞的感知。
没有更多时间验证。顾临收起传感器,向沈未晞打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像影子一样滑出检修舱,进入外面更黑暗的通道。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因感知重新清晰而带来的眩晕感,紧紧跟上。
接下来的移动是一场在刀锋上的舞蹈。顾临凭借对蜂巢结构的深刻记忆,选择最隐蔽、最不可能有活跃监控的路径。他们穿过积满灰尘的管道夹层,爬过锈蚀的维修梯,甚至短暂涉足一段早已涸的旧式液态冷却剂输送槽。沈未晞的感知在这里变得异常“嘈杂”——废弃金属的“衰老”低语、残留化学物质的“苦涩”气息、以及无数过往维修工人遗留的、早已淡化的疲惫和烦躁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的意识。但她咬牙坚持,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跟随顾临移动这个简单的任务上,用身体的行动来对抗感知的混乱。
大约移动了四十多分钟,顾临在一个似乎是旧控制节点的圆形小舱室内停下。这里堆放着一些早已淘汰的机械控制台,线缆像藤蔓一样从破裂的接口板垂落。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和臭氧老化后的味道。
“暂时安全。”顾临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他再次检查了环境,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然后示意沈未晞休息。
沈未晞靠着一个控制台坐下,微微喘息。镇定剂的效果几乎完全消失,感知的洪流再次汹涌。但经历了刚才的紧张移动和持续的注意力集中,她似乎对这股洪流的承受力增强了一点点——或者说,她开始学会如何在洪流中保持一小块意识的“燥陆地”。
“那个‘网’,”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一直铺开的。它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强的时候,感觉能‘看’到很细的东西;弱的时候,就只‘看’大块的、明显的‘错误’。刚才弱的时候,我们移动,它好像没注意到。”
顾临若有所思。周期性扫描,强度变化。这符合资源优化分配的逻辑,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你能大致判断它的‘呼吸’周期吗?”
沈未晞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和比对感知中的时间感。“不……不太准。感觉‘强’的时间短,‘弱’的时间长一些。但每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好像不完全一样。”
非固定周期。可能是自适应算法,据检测到的异常密度动态调整扫描频率和强度。这更棘手,但也意味着如果长时间保持“低熵”状态,扫描可能会降低对此区域的关注度。
“我们需要一个更永久的庇护所。”顾临说,再次想到了陈宥。现在扫描似乎暂时减弱,或许是个联系的机会,但风险依然极高。他需要一种绝对隐蔽的通讯方式。
他拆开一个废弃控制台的后盖,露出里面早已失效的电路板和缠绕的线缆。仔细检查后,他找到了几似乎还能传导微弱电流的旧式铜芯线。他小心地截取了几段,又从自己的装备中取出几个微型元件——一个电容,一个压电晶体,一个经过改造的、能从环境温差中获取极微弱能量的收集器。
沈未晞好奇地看着他忙碌,虽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到他动作中那种高度专注的、构建某种精密“结构”的意图。这种意图本身散发出的信息,比周围废弃环境的“噪音”要清晰和有序得多,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顾临用这些简陋的材料,结合他随身携带的某些非标准芯片,快速组装了一个极其原始的通讯装置。它不能发送任何复杂信息,甚至不能传递语音。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在特定时间点,向一个预先设定的、同样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物理地址(陈宥工作室外围的某个废弃信号中继器),发送一个代表“请求紧急隐蔽协议接入”的、单一频率的、极短促的脉冲。这个脉冲的能量级别极低,混杂在蜂巢本身无数的能量背景噪音中,几乎不可能被常规监控系统分离出来。而接收端,如果是陈宥那样 paranoid 的理论家,应该会设置对这类特定历史协议信号的监听。
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风险相对较低的手段。脉冲一旦发出,就无法撤回。如果陈宥没有监听,或者不愿回应,那脉冲就石沉大海。如果陈宥回应,并提供了安全路径,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顾临将装置连接到一个从环境温差收集器中引出的临时电源上,设定了一个简单的机械计时触发器——将在约三十分钟后启动发送。他将其隐藏在一堆废弃线缆深处。
“我们需要等待。”他对沈未晞说,“如果顺利,会有一条路出现。”
沈未晞点点头,没有多问。她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调节自己的感知。她不再试图阻挡所有信息,而是学着去“倾听”信息的“层次”。最底层是蜂巢结构的物理呻吟,往上是残留的、模糊的旧情绪,再往上……是那种周期性的、冰冷的扫描“呼吸”。她尝试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物理层,让那些更“高”层的信息像背景音乐一样流过,而不去深入解析。
这个过程很艰难,像在激流中学习踩水。但渐渐地,那令人窒息的过载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她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顾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代码味”和“目的性”,与扫描“网”的冰冷质感,有着某种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内核。扫描是机械的、盲目的规则执行;而顾临的“代码味”里,混杂着人的意志、情感和……错误。正是这些“错误”,让他变得可以理解,可以跟随。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废弃舱室里只有灰尘在微弱气流中缓缓飘浮。顾临保持着警戒,同时也在脑中梳理着已知的线索。AX-7,个体行为纠偏实验。苏茜,样本,疑似被“覆盖”。沈未晞,异常感知体,出现在样本点。Π-1,区域性异常,可能与时间或因果相关,与AX-7存在校验关联。系统(或“协议”执行方)拥有调动城市基础监控的权限,并启动广谱异常扫描。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图景,但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他们所生活的“稳态纪元”,其平稳和谐的基底之下,可能运行着一套庞大、复杂、且以人类为实验对象的非人观测系统。而他们,已经无意中触碰到了这套系统的边缘。
计时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将顾临从思绪中拉回。脉冲应该已经发出。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十五分钟后,沈未晞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舱室东侧一面看似实心的墙壁。
“那里……”她轻声说,带着不确定,“有‘声音’……很微弱,很规律,像……心跳?但又不是生命的心跳。它在……重复一个简单的模式。”
顾临立刻警觉,移动到那面墙壁前。墙壁是标准的蜂巢内部分隔板,表面光滑。他用手仔细触摸,敲击,倾听回声。在靠近底部的一个角落,敲击声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空洞感。他取出一个小型切割工具,调整到最低功率,在墙壁上划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切口。
切口后面,不是另一个舱室,而是蜂巢结构层之间的填充夹隙。在杂乱的电线和保温材料中,嵌着一个老旧的、布满灰尘的管道检修指示灯盒。盒子的玻璃罩早已破裂,但里面的一个微型LED,正以稳定的、大约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光芒。
这不是蜂巢标准维护系统的一部分。这个闪烁模式……顾临认出来了。是陈宥设置的隐蔽信号之一,代表“路径已开放,跟随引导”。
陈宥收到了脉冲,并且回应了。他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这个深埋在结构层里的、恐怕连城市建造档案都已遗失的古老指示灯。
顾临迅速清理了切口周围的障碍,发现指示灯盒后面,连接着一细细的、同样老旧的纤维光缆。光缆延伸向夹隙深处。这大概就是陈宥提供的“路径”——利用这些早已被遗忘的、可能连“恒律”系统都未完全登记的基础设施缝隙。
“我们走。”顾临对沈未晞说,率先钻进了狭窄的夹隙。沈未晞看着那黑暗的缝隙,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夹隙内的空间极其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和绝缘材料碎屑扑面而来。但那纤维光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相同的微型LED在闪烁,像黑暗中的萤火虫,指引着方向。沈未晞能感觉到,这条路径周围的“信息环境”异常“净”。那些无处不在的情绪残留和系统扫描的“网”,在这里都变得极其稀薄,仿佛这条缝隙是信息洪流中的一条寂静的暗河。
他们沿着光缆指引,在蜂巢复杂的内脏里爬行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和方向感都逐渐模糊。终于,前方的LED指示不再向前,而是指向侧下方的一个破损通风口格栅。
顾临撬开格栅,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粗大的旧通风管道。管道内壁相对光滑,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光缆在这里消失了,但管道深处,隐约传来另一种有规律的声音——一种低沉的、类似大型设备运转的嗡鸣,与蜂巢主体那种高频精细的噪音截然不同。
“下面应该是旧工业层,早期城市扩张时被封存的部分。”顾临判断道。陈宥的工作室,很可能就隐藏在这种地方。
他们滑入通风管道,顺着气流和那低沉的嗡鸣声向下。管道七拐八绕,最终通向一个较大的竖井。竖井底部有光。
顾临率先落地,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旧仓库,挑高很高,空间开阔。但原本空旷的地面被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占据:有些像是老式服务器机柜的变体,外壳被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手工焊接电路;有些是不断变换复杂几何形状的全息投影场,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学模型和动态图谱;有些则是连接着大量试管和烧杯的化学合成装置,里面翻滚着颜色诡异的液体。空气中混杂着臭氧、松香、化学试剂和旧书的味道。
在仓库中央,一个由数个大型工作台拼成的“岛屿”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个闪烁着密密麻麻数据流的透明面板前,手指飞快地作着。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大约三十标准岁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厚重的智能镜片,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的工装外套,身形瘦削,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天然的挑剔和不耐烦。
陈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顾临身上,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声音:“呵,果然是你。脉冲编码粗糙得令人发指,要不是我保留了旧纪元第七代通讯协议的监听冗余,你那个玩具信号连我这里的灰尘都惊动不了。”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顾临身后的沈未晞,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兴趣,“这就是你在信息里提到的‘异常个体’?对协议编码和底层信息流有直接感知?描述得如此含糊其辞,简直是对‘信息’这个词的侮辱。现在,给我可验证的数据,或者,带着你的谜团从我的地盘消失。”
顾临对陈宥的态度早已习惯,直接切入正题:“扫描网还在外面。我们需要庇护,也需要你的理论框架来解析我们遇到的东西。”他简要说明了情况:苏茜和AX-7协议,沈未晞的异常感知和失忆,Π-1的关联线索,以及刚刚经历的广谱扫描。
陈宥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击,镜片上快速掠过一些顾临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表。当顾临提到沈未晞能感知到“协议”的重量和“代码的味道”时,陈宥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直接感知信息本体……”他低声自语,目光再次锁住沈未晞,这次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炽热的、近乎贪婪的研究欲,“不是通过传感器转换,不是通过逻辑推演,而是意识直接与底层数据场耦合……这违反了现有认知模型的所有边界条件。除非……”
他忽然转向旁边一个设备,快速输入指令。仓库里几个全息投影场同时变化,显示出更加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多维数据结构和动态流图。
“除非,”陈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我们所理解的‘现实’,其底层本就不是连续的物质世界,而是一个离散的、由‘协议’编码的庞大信息结构。所谓的物质、能量、甚至时间,都只是这个信息结构在特定层面的投影和交互表现。而她的意识,”他指向沈未晞,“可能天生就‘调谐’到了更接近底层协议的频率,能直接‘读取’部分源代码,而不是仅仅体验编译后的‘现实’表象。”
这个假设让顾临心头一震。如果陈宥的理论方向正确,那么“系统”和“协议”就不仅仅是某种高级的人工智能或控制程序,而可能是……这个信息底层结构的管理者、维护者,甚至是部分规则的编写者?而所谓的“实验”,就是在测试这些规则在不同条件下的表现,观测“信息实体”(人类)对这些规则的反应?
“那么AX-7协议,”顾临追问,“个体行为纠偏,目的是什么?”
“测试‘服从性参数’与‘因果扰动耐受度’。”陈宥不假思索地回答,调出一个新的模型,上面显示着一个人形轮廓与无数条代表“可能行为路径”的线,“系统通过精准的‘微厄运’推送和应验,建立个体对‘预测’的依赖和恐惧。每一次个体忽略提示而遭遇‘惩罚’,都是在强化‘系统预测准确且不可违逆’的认知。这是在人为制造并测量一种‘被设计的因果律’在个体意识中的内化程度。当内化达到阈值,个体就会成为系统规则最驯服的载体,其行为将高度可预测,成为……‘和谐’的基数。”
“那Π-1呢?区域性异常,因果回响?”
“那可能是更基础、更暴力的实验场。”陈宥调出另一组模糊的、带有大量缺失数据点的图表,“可能涉及对局部时空信息结构的直接写入或篡改,导致该区域内的因果逻辑出现循环、断裂或冗余。就像在程序的底层代码里强行入一段死循环或错误指针,然后观测整个程序(那个区域)如何运行、崩溃、或产生意想不到的‘错误输出’。AX-7可能是从Π-1这类基础实验中衍生出的、更精细化、更针对个体意识的应用层协议。”
顾临感到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如果陈宥的推测接近真相,那么他们所面对的,是一种超越传统权力概念的、对现实规则本身进行弄和测试的存在。
“我们……都是实验品?”一直沉默的沈未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她看着陈宥展示的那些复杂图表,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些图表散发出的“冰冷”、“精确”和“非人”的“感觉”,与她感知中的“系统扫描网”和“协议重量”如出一辙。她“感觉”到了这个理论的轮廓,即使无法用逻辑理解。
陈宥转向她,镜片后的目光灼灼:“不只是实验品。是观测数据点。是系统用来理解‘人类意识形态谱系’——也就是‘信息实体在特定规则下的所有可能状态’——的样本。我们的痛苦、选择、反抗、顺从,都是数据。实验的目的,可能就是不断绘制并更新这幅谱系图。”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各种全息图像变换的细微光声。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顾临打破沉默,“系统已经注意到我们,扫描在继续。沈未晞的存在可能是一个重大变量。”
陈宥推了推镜片,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讽和挑战的表情:“怎么做?当然是继续当你的‘解码者’,继续当她的‘异常感知体’。系统要数据,我们就给它数据——但不是它想要的、驯服的数据,而是‘错误’、‘噪声’、‘无法被现有模型归类’的数据。我们扰它的实验,污染它的样本,在它的谱系图上,撕开无法被忽略的裂口。”
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调出整个仓库的屏蔽系统状态图。“我这里布设了七层非标准信息屏蔽,原理是制造可控的局部信息熵增,让外部扫描将这片区域误判为自然存在的‘信息噪声区’。只要你们不进行高能量活动或长时间暴露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暂时是安全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系统会自适应,屏蔽需要不断升级。”
“我们需要主动行动。”顾临说,“找到AX-7协议更具体的执行节点,或者Π-1区域的入口。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找到反击的方法。”
“主动行动意味着暴露风险。”陈宥冷冷道,“但理论上,要定位AX-7的执行节点,或许可以从‘命途轨迹’应用的数据投递黑洞反向溯源,这需要极高的算力和对城市核心数据交换协议的深度破解。至于Π-1区域……”他调出之前那份模糊的坐标图,“坐标被加密,但加密方式似乎基于一种旧纪元的空间拓扑算法。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直接的、关于区域异常‘感觉’的数据。”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未晞。
沈未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陈宥的目光让她不舒服,那里面研究欲太强,几乎没有人情味。
“不能把她当实验品。”顾临向前一步,挡在沈未晞和陈宥之间,语气强硬。
“我只是需要她感知的描述,用来校准我的解密算法!”陈宥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我是那些运行协议的非人观测者吗?”
“你需要什么描述?”沈未晞忽然从顾临身后小声问道。她虽然害怕陈宥的目光,但也“感觉”到,这个人虽然冰冷尖锐,但他散发出的“信息”里,没有“系统”那种绝对的、覆盖一切的控制欲,反而有一种……愤怒的、想要理解和解构的冲动。这种冲动,和顾临身上那种想要“切开”什么的“刀子感”,有某种相似之处。
陈宥愣了一下,随即快速说道:“关于Π-1坐标加密给我的‘感觉’。任何感觉都行。是沉重的?旋转的?破碎的?有颜色的?有味道的?任何你能捕捉到的、与那个坐标概念相关联的感知印象。”
沈未晞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之前顾临和林雨提到“Π-1”时,她隐约捕捉到的那一丝微弱的、从遥远方向传来的“感觉”。那感觉太模糊,像隔了无数层水听到的钟声。
“很……远。”她慢慢地说,眉头紧蹙,“很‘深’。不是地下的深,是像……掉进一个很旧的梦里那种深。颜色……是暗绿色的,但不是植物的绿,是……铜锈的那种绿。有味道……灰尘和……铁锈,还有一点点甜,像腐烂的水果。声音……有很多回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很……悲伤。很重的悲伤,像石头一样压着。”
她描述得断断续续,用词朴素甚至笨拙,但陈宥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快速在控制台上输入,调出一个算法界面,将沈未晞的描述转化为一系列抽象参数:空间距离感(远)、时间深度(旧)、色彩向量(暗绿-铜锈)、嗅觉组合(尘/锈/腐甜)、听觉特征(多重回声/模糊)、情感权重(悲伤/沉重)。
“感知编码……”他喃喃道,手指飞舞,“将这些感性描述映射到拓扑加密的可能空间……调整算法权重……” 全息图表开始快速旋转、重组,模糊的坐标区域逐渐收缩,一些杂乱的点开始呈现出隐约的几何结构。
“有进展。”陈宥头也不抬地说,“但还不够精确。需要更多关联点,或者……一次实地校准。”他看了一眼顾临,“当然,那是自行为,在获得足够对抗性手段之前。”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旧收音机的设备,突然发出了一阵嘈杂的电流噪音,然后传出一个经过变声、但依然能听出属于女性的、语速很快的声音:
“解码者,理论家,还有那个新出现的‘静默点’……你们凑在一起的速度比预期快。听着,没时间客套。AX-7协议的执行节点之一,位于第七区与旧工业层交界处的‘命运纺锤’数据交换塔——地下七层,非公开维护通道C。那里每七十二标准时进行一次数据汇总和协议校准。下次校准在……十四标准时后。节点有自主防御协议,物理闯入风险极高。但这是目前最清晰的切入点。”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
“另外,关于你们带走的‘静默点’(沈未晞)。系统的扫描网正在升级算法,加入了针对‘高维信息耦合体’的特征识别。你们现在的屏蔽手段,预计在二十到三十标准时后失效。建议:要么找到更深层的‘信息阴影区’,要么……让她学会控制自己的信息辐射,至少降到与环境噪音无法区分的水平。否则,你们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你是谁?”顾临沉声问道。这个声音……有点像之前警告他触发警戒网的那个扭曲电子音,但这次更清晰,虽然还是变声。
“称呼我‘影行者’就行。我们可能目标有部分交集,但别指望我是盟友。情报交换,各取所需。这次的信息,代价是:如果你们在‘命运纺锤’节点有所发现,关于协议底层权限结构的任何信息,必须共享一份给我。同意,就按此行动;不同意,就当我没出现过。你们有六十秒考虑。”
设备上的一个老旧指示灯开始闪烁倒数。
顾临看向陈宥。陈宥撇撇嘴:“信息可信度未知,但‘命运纺锤’塔的数据交换等级确实符为协议节点的条件。风险极高,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顾临又看向沈未晞。女孩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影行者”提到的关于她成为“灯塔”的话,让她感到恐惧和压力。
“控制信息辐射……是什么意思?”沈未晞低声问,带着无助。
陈宥推了推镜片,看向沈未晞的目光变得复杂:“意思是,你需要学习主动管理你的感知能力。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筛选、屏蔽、甚至……伪装你散发出的信息特征。这很难,可能需要特定的训练,或者……”他看向仓库里那些古怪的设备,“一些外部辅助。”
倒数还剩十秒。
顾临做出了决定。他对着那台旧设备说道:“信息我们接收。如果获得协议权限结构信息,可以共享。但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如何帮助她(沈未晞)控制信息辐射的线索。”
“影行者”的声音很快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训练?那是奢侈。外部辅助……旧纪元某些涉及意识与信息边界的研究所,可能遗留了相关原型设备或数据,但早已被系统归档或销毁。最直接的办法……让她接触更强烈的、无序的‘信息噪声’,在极端过载中迫使她的意识本能地发展出防御和过滤机制。就像用强光照射来治疗某些畏光症——风险是可能永久烧坏‘感光器’。祝你们好运。校准时间,十四标准时。通道会提前半标准时开启。过时不候。”
通讯戛然而止,旧设备恢复了沉默。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有了明确的目标(命运纺锤塔节点),也有了紧迫的威胁(屏蔽失效、沈未晞的信息辐射)。时间,成了最稀缺的资源。
陈宥已经开始调取“命运纺锤”塔的结构图和已知防御数据,眉头紧锁。顾临则在快速规划潜入路线和方案。沈未晞抱着膝盖,看着忙碌的两人,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接触更强烈的、无序的“信息噪声”……在极端过载中发展防御机制?
她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一定非常、非常痛苦。
而远处,被系统标注的静默区深处,无路村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风中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早已被覆盖、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关于“错误”与“回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