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到侯府受尽冷待的继室,用去了沈明月十年。
一切不过是嫡母轻飘飘一句,“你温良本分,适合照顾我的外孙女。”
嫁入侯府那晚,林壑清一整夜都没来。
侍女动作轻巧,给她洗脸,端来各色小食点心。
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怜悯。
沈明月看了那些精致吃食一眼,和衣入睡。
成婚后,林壑清游山玩水,寻仙问道。
从未踏入她的院子一步。
她也习惯了寂寞贵妇的生活,坐在书房,打理人情往来的账务,因为做惯了,并不觉得劳。
一时停下来喝茶,沈明月隐隐听到门外的喧哗声。
“侯爷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我看见侯爷抱着那女人下马车的!”
“小点声,别让夫人听见了,找我们不痛快。”
有人轻轻嗤笑:“她能有什么本事,找我们不痛快?”
“侯爷不找她不痛快就烧高香了。”
“要不是看在先夫人的面子上,她也配进这个门?”
她手里端着茶杯,温热的气息拂上眼睛,像是一层雾。
一口也没喝,只是抿着茶杯的边缘。
他们都是这样想她的,即使过了十年。
一如他们的主人,长平侯林壑清。
林壑清从未在意过这个妻子。
他说,明珠仍有残魂留在人间,要去寻她回来。
偶尔带回一个女子,请方士来辨认,她身上是否有沈明珠的气息。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不外如是。
他这样痴情,却不会多看她一眼。
因为林壑清恨她。
恨她在明珠病重时穿了一身红裙,对他盈盈下拜。
恨她让明珠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泪光莹然,“壑清,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这一回,把侯夫人的位子,给月儿吧。”
手指颤了下,杯里的水漾起涟漪,沈明月饮下冷茶,冰凉沁入五脏肺腑。
书桌上有两封信。
她随手拿过来,用金玉匕首裁开信封。
只是一张字条,字迹瘦硬,一看就出自嫡母之手,“阿宝入宫为公主伴读之,是你离开之时。”
阿宝是沈明珠和林壑清的女儿,本应是千娇万宠,可惜只有沈明月和嫡母疼她。
第二封是不久前送来的。
“明珠私库的钥匙在你这里,送到清心馆来。”
清心馆是林壑清的私宅。
显然他匆匆来一趟侯府,就回了真正的家。
时值黄昏,凉风徐徐。
下轿时,沈明月闻到家常菜的香气。
听到女子清脆如莺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那女子扬起脸,沈明月一怔。
其实并不很像沈明珠。
酒窝清甜,笑时眼波欲流。
明珠甚少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候。
她没有踏进门槛,只是将钥匙交给女子。
林壑清沉默地站在女子身后,神色戒备。
她有些迟疑:“这是姐姐的东西……”
林壑清的神情松动片刻,看向她的眼神甚至有几分茫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
片刻后,他的唇角嘲讽地勾起来。
深邃狭长的丹凤眼睨着她。
好像她是沾在衣角的一粒尘土。
“凭你,还有脸面叫她一声姐姐么?”
回答林壑清的,只有沉默。
她本想将姐姐的私库留给阿宝。
可就算说了,林壑清也只会笑她惺惺作态。
回侯府前,她转道去了沈家看望姨娘。
姨娘病得很重,全靠天材地宝撑着一口气没散。
见到她,姨娘温软一笑。
但这温软,如同雾中朦胧的月,转瞬就散了。
只剩失望的眼睛,尖利地望着她:“十年了,明月你怎么还没怀上侯爷的孩子?”
“我听下人说,侯爷又带回来一个女子,这回宠得厉害得紧。”
“他不是喜欢明珠么,你和她是姐妹,长得本来就像,扮成她的样子把侯爷灌醉,怀个孩子傍身要紧啊!”
“十年都没个动静,你想让为娘死不瞑目?”
沈明月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闪过的苦涩。
见她只是低头,姨娘的两行眼泪就缓缓流下来。
沈明月何尝不想要个孩子。
姐姐第二年的忌,她蹲在廊下,一张张烧着纸钱,林壑清难得对她和颜悦色。
夜色深浓,他的嘴唇拂过她脸颊,如春风吹过,“喝碗汤歇息下吧。”
她惊疑不定地饮下,就看见林壑清冷嘲的笑容。
他一字字说得那样清楚:“这是避子汤。除了正妻之位,其余的,你都不要肖想。”
她在侯府唯一有的,就是阿宝。
姐姐曾留下一盒明珠,宝光流转,照得人眉眼澄清。
阿宝的及笄礼上,若是戴着这珠链,多美啊。
沈明月心下犹豫,究竟决定还是再去一趟清心馆,只为讨那颗珠子。
门没关好,她轻易地走了进去。
藤萝架下,那两人的身影如仙如画。
“侯爷,你真的要让我做平妻?那夫人……夫人她怎么办才好?她毕竟持侯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
林壑清轻笑出声,“悠悠,你把那个女人想得太好了。”
悠悠咬着嘴唇:“我为夫人不平,大好年华,嫁给姐夫作继室,养育外甥女。明明是先夫人求着你娶的。”
“那身红裙,也是先夫人母亲的授意,侯爷明明都清楚。”
原来,连丈夫的情人都会同情她。
沈明月下意识地扶住柱子,隐藏身形。
凉风吹得她发丝拂过耳畔,痒痒的,仿佛是小孩子淘气的手指,拨弄着她颈后的碎发。
林壑清声音冰冷,让带着余温的暮色一点点冷下来。
“谁会愿意把丈夫拱手相让?”
“就算不是她的错,可是让明珠死前伤心的人,是她。”
他的声音如融化的残冰,一滴一滴,落到沈明月空落落的心上。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还是没来由地一酸。
“让明珠伤心的人,罪无可恕。”
她在林壑清心里,就只得这四个字。
哪怕他清楚,她不是非嫁他不可。
是沈家舍不得这门亲事,是沈夫人怕外孙女儿受苦。
可是让沈明珠忍着伤心开口的人,是她。
所以她罪无可恕。
所以当有心人传出谣言,说她和一个离京的诗人有染时,林壑清也只是冷冷看着。
昔的才女之名成了负累。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因她曾与诗人有唱和的诗作,外人都传她守不住侯府的寂寞,与诗人在月夜幽会。
纷纷的花瓣落下来,羊脂玉碗似的花朵,带着粉紫的脉络,蜿蜒到花心。
仿佛少女纤薄的手腕,透出蓝紫的血管。
她向林壑清求助时,他就把那样的花踩成泥,坦荡承认,这谣言是他命人传出去的。
可他怎么会知道,早在遇到沈明珠之前,沈明月和林壑清就相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