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与混杂的药石腥气。苏晴盘坐在那些简陋却透着诡异规律的暗色阵纹中央，掌心托着那枚从王执事处得来的、已然黯淡无光的阴煞结晶残骸。最后一缕灰白粉末自指缝簌簌落下，融入地面阵纹不起眼的角落，了无痕迹。
心口的渊煞漩涡，搏动得沉缓而有力，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炼气五层的境界早已稳固，甚至因为幽影地带一行和这枚结晶，底蕴被滋养得超出寻常同阶修士——虽然这“底蕴”浸透了不祥。系统界面悬浮在意识角落，【能量分析】模块的数据流依旧冰冷滚动：同步率39%，侵蚀度43%。红色的数字刺眼，却已无法在她心湖激起太多涟漪。
异化的征兆越发明显。指尖的指甲呈现半透明的灰黑色，坚硬如铁，轻轻划过石质地面，会留下细微的白痕。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冷光，却不是温润，而是死寂的僵硬。最显著的是眼睛，即使在最寻常的注视下，瞳孔深处那圈暗红色的光晕也已无法完全隐藏，如同深渊底部永不熄灭的余烬。情绪剧烈波动时，那红光甚至会幽幽亮起，带着非人的冰冷与……饥饿。
对生机的饥饿。对灵气的饥饿。对一切能“喂养”渊煞之力的存在的饥饿。
她已习惯了这种饥饿感，如同习惯了石屋的阴冷。这是力量的代价，也是她选择这条路的宿命。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那些“实验”中。经过多次失败和险些失控的尝试，那半成品的“燃血丹”终于被她捣鼓出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版本——代价是药效更加暴烈，服用后能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拔升一个小境界，例如从炼气五层到六层，但事后会陷入长达数的极度虚弱，精血损耗严重，且有微小概率引发渊煞之力失控反噬。她将仅有的三颗成品小心封存。
那些用阴蚀材料绘制的符箓，成功率极低，十张里能成一张已是侥幸，且威力难以精确控制，但激活后散发的阴秽侵蚀气息，足以让炼气中期修士手忙脚乱，对低阶法器的破坏性尤为显著。
短匕的强化进展缓慢，蚀骨砂难以完美附着，稍一用力便会剥落。她转而开始研究如何将渊煞之力更隐蔽地灌注到普通的法器攻击中，不求持久，只求在接触瞬间爆发那恐怖的侵蚀与吞噬特性。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对精神力消耗巨大。
她像一只在暗处默默织网的蜘蛛，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准备着。贡献值已积累到三百五十点，足够兑换一次进入“乙字区”高阶修炼静室灵气浓度是癸亥区的十倍十二个时辰的资格，或者换取一件不错的下品攻击法器。但她没有动。她在等待，积蓄，同时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声。
林薇薇突破炼气六层、从百花秘境满载而归的消息，在外门热闹了好一阵子。她身边聚集的人更多了，甚至开始有内门弟子对她表示出兴趣。林薇薇本人似乎也一扫之前在苏晴那里受挫的阴霾，重新变得光彩照人，言笑晏晏，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只是偶尔，当有人不经意提起“癸亥区那个邪门的苏晴”时，她娇艳的笑容会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忌惮与阴郁。
苏晴对此了如指掌。她甚至“无意间”路过几次林薇薇常去的传功堂附近，或是在坊市远远“看”过对方几眼。每一次，林薇薇都会有所察觉，然后如芒在背，强作镇定。苏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发芽，尤其是在对方志得意满、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那脆弱的系暴露出来。
时机在悄然近。
这一，她刚从庶务堂交接了一个“清理废弃矿道入口徘徊的怨魂（低阶）”的任务回来，过程乏善可陈，渊煞之力对付这种不成气候的怨魂如同沸汤泼雪，腰间的身份玉牌忽然微微发热，传来一道简短的传讯：
“速来‘听涛小筑’。王。”
是王执事。听涛小筑是坊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茶舍，也是王执事这类“特殊”人物私下会面的常用地点之一。
苏晴略一沉吟，换了身稍微净些的灰衣，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阴影的一缕薄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癸亥区。
听涛小筑是一座临着一条小小山涧的二层竹楼，环境清幽，此刻却门窗紧闭，透着不寻常的寂静。苏晴推门而入，一楼空无一人。她循着楼梯走上二楼，唯一的雅间内，王执事独坐窗边，面前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灵茶。
看到苏晴上来，王执事独眼中精光一闪，挥手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晴依言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执事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某种暗褐色兽皮包裹的卷轴，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兽皮上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一股极淡的、仿佛浸透了岁月和血腥的沧桑气息。
“有个私活，报酬……你无法拒绝。”王执事声音压得极低，独眼紧紧盯着苏晴的反应，“但风险，也高得吓人。你可以选择不看，现在就离开，我当没找过你。如果看了……就没有退路了。”
苏晴的目光落在那暗褐色兽皮上。心口的渊煞之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渴望与警惕的悸动。
她没有立刻去碰卷轴，而是抬起眼，看向王执事：“什么风险？什么报酬？”
王执事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和……恐惧？“风险是，一旦失败，或者走漏风声，你我，还有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都是轻的。报酬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颗‘凝煞筑基丹’，丹方，以及……一次进入‘黑渊裂隙’外围汲取‘本源阴煞’的机会。”
凝煞筑基丹！
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筑基丹，是所有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能大幅提升筑基成功率。而“凝煞筑基丹”，更是筑基丹中的异类，并非服用后直接提供精纯灵力助人突破，而是以特殊手法凝练煞气、阴气等偏门能量入丹，服用者需以相应功法炼化，筑基成功后，真元往往带有特殊的阴煞属性，威力更强，但也更容易走火入魔，且为名门正派所不容。这种丹药，只可能存在于某些隐秘的邪修传承或古老遗迹中！
至于“黑渊裂隙”和“本源阴煞”……光是名字，就让她心口的渊煞之力一阵躁动！那很可能是比她现在所掌握的、更加精纯、更加接近“渊煞”本质的力量源头！
王执事看出了她眼中的震动，缓缓补充道：“我知道你在修炼什么，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骨片……是我故意‘遗漏’在摊上的。寻常人拿了，顶多当个邪门的古董。但你……不一样。”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不仅没死，反而‘用’上了它。幽影地带的任务，你完成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正常。‘幽影君主’的气息都没能留下你……只有同样掌握‘那种’力量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有意安排。从骨片，到幽影地带任务，再到阴煞结晶……王执事在观察她，测试她，筛选她。
“你们是什么人？想什么？”苏晴声音依旧平静，但周身气息却悄然变得危险起来，石屋内的阴冷仿佛蔓延到了这间雅室。
王执事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牵扯着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我们？一群不甘心被所谓‘正道’束缚，追求真正‘力量’的可怜人罢了。至于想什么……”他点了点桌上的兽皮卷轴，“打开看看，你就明白了。这不是宗门任务，甚至不是天玄大陆任何一方势力的任务。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你唯一能摆脱目前这种不人不鬼状态、真正掌控那股力量、甚至筑基有望的机会。”
摆脱？掌控？筑基？
每一个词都敲打在苏晴最深切的渴望与恐惧上。她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暗褐色的兽皮。
冰凉，滑腻，仿佛某种爬行动物的皮。
她缓缓展开卷轴。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用暗红色颜料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绘制的、极其复杂诡异的阵图，以及一些扭曲难辨的符文注解。阵图的核心，描绘着一个类似于祭坛的结构，祭坛周围环绕着九种不同的、形态狰狞的“祭品”图案——有人形，有妖兽，有灵植，也有矿石。祭坛中央，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隐约有一颗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点。
一股强烈的不祥、疯狂、亵渎之感扑面而来。同时，她心口的渊煞之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剧烈地沸腾起来！传递出前所未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对那祭坛中央漩涡的渴望！对那九种“祭品”所代表的不同能量特质的渴望！
这阵图……是一种极其古老邪恶的献祭仪式！目的似乎是……召唤或者凝聚某种与“渊煞”同源的可怕存在，或者其力量的投影？而那九种祭品……
苏晴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种“祭品”图案——那是一个模糊的、但依稀能看出是年轻女性轮廓的人形，旁边标注着扭曲的符文，大意是：“身负‘清灵之气’、‘命格带煞’、‘近期有大运道’之炼气中期女修……”
清灵之气？命格带煞？近期有大运道？炼气中期女修？
林薇薇！
苏晴猛地抬头，看向王执事。
王执事独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点了点头：“看来你认出来了。没错，就是她。百花秘境一行，她不仅突破了炼气六层，更在秘境深处沾染了一丝罕见的‘清灵玉露’气息，于她修行有益，却也无形中成了最佳的‘引子’。她的命格，我们早已暗中请人推算过，乃是‘浮萍聚煞’之相，看似风光，实则基不稳，易招灾劫。最重要的是，她近期‘运道’太盛，盛极……则易为祭。”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另外八种祭品，我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得七七八八，只差几样关键的、需要特定时机或地点才能获取的。唯独这‘主祭’之材，需要精挑细选，既要符合要求，又不能引起太大注意。林薇薇，外门新晋天才，有些背景但并非不可触碰，正合适。”
“地点，选在‘黑风岭’深处，那处我们早已发现、但一直未敢轻动的古修士废弃洞府。那里的残存禁制与地脉阴气，正好可以作为仪式的遮掩和助力。时间，定在七后，子夜，阴气最盛之时。”
“你的任务，”王执事盯着苏晴，缓缓道，“是确保‘主祭’准时、‘完整’地抵达仪式地点。我们会派人配合你制造‘意外’，让她‘合理’地脱离宗门视线，进入黑风岭。你需要在她抵达洞府前，解决掉她身边可能的护卫，但不能留下明显痕迹，最好是……让她看起来像是被妖兽所害，或者死于探索洞府时的‘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惑和威胁：“只要你完成这一步，凝煞筑基丹丹方立刻奉上。待仪式成功，本源阴煞汇聚，你可凭丹方与自身特性，尝试汲取炼化，若能成功筑基……前途不可限量。若失败……”他冷笑一声，“或者你敢耍花样，出卖我们……你应该知道后果。我们既然能给你骨片，能给你任务，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和你体内那东西，一起彻底消失。”
苏晴缓缓卷起兽皮卷轴，指尖冰凉。
献祭林薇薇……作为“主祭”？
仇恨的毒火在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灼穿冰冷的理智。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复仇！不是简单的死，而是将她作为祭品，献给她自己体内这种黑暗力量的源头……还有比这更彻底、更残忍、更契合她心意的报复吗？
但同时，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也随之涌上。这不仅仅是一场复仇，更是一个庞大、隐秘、邪恶计划的组成部分。王执事背后，显然有一个组织。他们在图谋什么？召唤渊煞？获取本源阴煞？这仪式一旦成功，会带来什么后果？
而且，让她亲手将林薇薇送上去……固然解恨，却也意味着她彻底踏过了那条线，成为了这个邪恶仪式的一部分，与王执事背后的组织绑死在了一起。再无回头路。
“我如何信你？仪式成功后，你们翻脸不认人，或者连我也一起‘祭’了，怎么办？”苏晴冷冷问道。
王执事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刻满了密密麻麻防御符文的黑色玉佩，放在桌上。“这是‘阴魂契’，以特殊手法炼制，需你我各分出一缕神魂气息注入其中立契。契约内容很简单：你负责将‘主祭’引至指定地点并清除护卫；我们则在事后，无论仪式成败，都需将凝煞筑基丹丹方交予你，并在仪式能量汇聚时，保证你有一次安全汲取本源阴煞的机会。若有一方违约，神魂反噬，立时重创，且会被契约之力标记，永受追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契约由‘上面’的大人亲自炼制，筑基期也难强行违背。当然，前提是仪式能进行到能量汇聚那一步。如果在此之前，因为你的失误导致失败，或者你被宗门发现……契约自动失效，而且，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掉你。”
苏晴看着那块散发着阴冷魂力的黑色玉佩。分出一缕神魂，风险极大。但王执事说得对，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系统的主线任务如芒在背，渊煞之力的侵蚀益加深，常规的修炼道路对她而言已经断绝。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强，想要复仇，眼前这条布满荆棘、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她沉默了很久。雅室内只有山涧流水隐约的潺潺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块“阴魂契”。
冰凉的触感直透灵魂。
“我需要知道具体计划，以及……配合我的人。”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
王执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残酷的笑容。
七后，子夜，黑风岭。
更深，更沉，更冷的黑暗。
……
详细计划在王执事低沉的叙述中铺开，精确到时辰、地点、人员、意外制造的方式、撤退的路线、以及一旦出现意外的紧急预案。参与此事的除了王执事和苏晴，还有另外三名“自己人”，都是外门中不起眼、但各有邪门手段的弟子，修为在炼气五层到六层之间。他们将分别负责制造外围乱引开可能的注意、清理痕迹、以及在洞府外围接应。
林薇薇那边，据王执事掌握的情报，她为了稳固炼气六层境界，并祭炼一件新得的、从百花秘境带出的下品防御法器“水云佩”，近期打算前往黑风岭一处僻静的寒潭闭关几。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们将在她前往寒潭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的妖兽袭击由事先准备好的、被特殊药物激怒并驱赶的一小群“铁背苍狼”，将她的护卫预计只有一两个关系较近的跟班冲散，然后由苏晴伪装成恰好路过、出手“相救”的同门，取得信任后，“护送”她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也就是那处古修士废弃洞府附近。
一旦抵达预定区域，接应的人会启动预设的幻阵和困阵，进一步隔绝内外。苏晴则需在阵法掩护下，解决掉林薇薇。
“记住，要‘完整’。不能有致命外伤，最好让她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自然’死亡，这样神魂与血肉中蕴含的‘清灵之气’和‘运势’才不会被破坏，最适为‘引子’。”王执事反复强调，独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苏晴面无表情地听着，将所有细节刻入脑海。心口的渊煞之力，随着计划的清晰，越发躁动不安，传递出对“祭品”的冰冷渴望和对“本源阴煞”的贪婪。
当一切都商定完毕，王执事划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神魂气息的精血滴在“阴魂契”上。黑色玉佩表面符文亮起幽幽的光芒。
苏晴也依样照做。当她的血滴落时，玉佩光芒猛地一盛，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那滴血，逆流而上，仿佛要深入她的灵魂。她强行稳住心神，没有抵抗，任由那契约之力在她神魂深处留下一个微不可察、却沉重无比的烙印。
契约成立。
“七后，戌时三刻，黑风岭‘断肠崖’下，会有人接应你，给你最后的情报和必要的物品。”王执事收起玉佩，深深看了苏晴一眼，“别让我……和‘上面’失望。”
苏晴起身，没有再看那兽皮卷轴一眼，转身离开了听涛小筑。
回到癸亥区的石屋，她反锁上门，启动了所有能启动的简陋阵纹。然后，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瞳孔深处，那圈暗红的光芒，此刻亮得惊人，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里面翻涌着冰冷、疯狂、以及一种即将解脱般的……快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镜面，拂过镜中人影的脖颈。
“林薇薇……”她无声地翕动嘴唇，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口型。
“终于……等到你了。”
石屋角落，那些扭曲的阵纹，在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和渊煞之力的共鸣下，第一次，清晰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光芒，一明一灭，如同邪恶的心跳。
等待，即将结束。
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