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第一天,沈清玥的卧室被重新布置了。
早晨八点,六个工人安静而迅速地进入房间,用防弹玻璃替换了所有窗户,在门框上安装了三重生物识别锁,天花板四角各嵌入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示灯没有亮,但沈清玥能“听”到它们内部电子元件运行的微弱嗡鸣。
林雅亲自监督整个过程。她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位正在布置展厅的策展人。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瑶儿。”她的声音温柔如常,“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些人……可能会对你不利。”
沈清玥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是南宫瑶该有的温顺和茫然,但指尖在梳妆台下,正轻轻摩挲着那枚纽扣大小的通讯器。
一夜之间,她的世界从开放的花园变成了封闭的展厅。而她,是那个即将被展出的、最珍贵的藏品。
“妈妈,这些摄像头……”她怯生生地问。
“只是预防措施。”林雅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镜中两人的脸靠得很近,“万一你有什么不舒服,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发现。毕竟下周三就要第一次‘展示’,你的状态很重要。”
下周三。
第一次公开展示她的能力。
“展示什么?”沈清玥问,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困惑。
林雅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近乎慈爱的残酷。
“展示你有多特别,亲爱的。”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特别到……值得别人开出天价。”
她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温热,却让沈清玥脊背发凉。
工人们完成工作后安静离开。林雅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满意地点点头。
“上午十点,礼仪老师会来。下午两点,声乐课。晚上七点……”她停顿,从手包里取出一只白色药瓶——和之前那瓶一模一样,但沈清玥“听”到,瓶中药片的化学成分不同了,“晚上七点,记得吃新配方的药。这次的剂量调整过了,应该会更有效。”
更有效。
意思是,更强效的神经剂。
“好的,妈妈。”沈清玥接过药瓶,指尖碰到林雅的手时,捕捉到对方声带深处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林雅在紧张。
她在怕什么?怕药效不够?还是怕……药效太好?
“对了。”林雅走到门口,又转身,“景深下午会来给你做例行检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让他好好看看。”
陆景深。
他是唯一被允许进入这个“囚室”的外人。因为他是医生,因为他是四大家族的人,也因为……他在南宫家的医疗实验里,扮演了某种角色。
门在三重锁的机械声中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玥一个人,以及四个沉默的摄像头。
她走到窗前。防弹玻璃很厚,阳光透进来时有种模糊的质感。窗外的花园依然精致,园丁正在修剪蔷薇丛,远处保镖的身影若隐若现。
但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然后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那些声音又出现了,比昨天更清晰:
左边摄像头内部电流的嗡鸣,频率稳定在60赫兹。
右边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带着灰尘颗粒摩擦的细微嘶嘶声。
楼下厨房里,女佣们在准备早餐,刀叉碰撞的金属声、炉火燃烧的呼呼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小姐要被关到寿宴那天……”
“我昨晚看到老爷带回来几个生面孔,脸色可吓人了……”
“嘘,小声点,当心被听见……”
沈清玥继续“听”。
更远处,宅邸正门的电子门禁系统,电流通过芯片时的滴答声。
车库门遥控器的特定频率。
还有……书房里,南宫明德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通过建筑结构传导,在常人耳中只是模糊的杂音,但在沈清玥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确保万无一失……新月会要的人,必须是完整体……价格不是问题……”
“……陆家那孩子可靠吗?他毕竟是医生,职业道德……”
“……没关系,景深知道分寸。况且,他需要我们的支持才能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周三的展示,安排几个‘测试品’……对,活体最好……这样才能看出她能力的上限……”
活体测试品。
沈清玥猛地睁开眼睛,胃部一阵翻涌。
他们要用活人来测试她的能力。像实验室用白鼠测试新药一样。
她退后两步,跌坐在床沿。手心全是冷汗,通讯器在掌心中硌出红印。
“清玥。”
通讯器里传来南宫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找到机会和她说话了。
“我在。”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房间里的摄像头有音频采集功能,但我在系统里做了手脚。”他说,“只要你不发出超过45分贝的声音,他们就听不见。现在,听我说。”
沈清玥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第一,药不能吃。我会让景深把药换掉,但你需要配合演戏——假装吃了,假装有‘效果’。”
“第二,下午景深来的时候,找机会问他星尘症候群的事。他对这种病的研究很深,可能知道一些连沈家都不知道的事。”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他停顿,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扰声,“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什么意思?”沈清玥用气声问。
“因为现在,连我都不能确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南宫曜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有些选择……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
这个词让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背叛家族”。
“你还好吗?”她问。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好。”他最终说,声音嘶哑,“但这是我该受的。”
然后,通讯切断了。
沈清玥握紧通讯器,感觉到金属外壳的冰凉。她看向梳妆台上那瓶新药,白色的药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颗颗精心包装的毒药。
上午十点,礼仪老师准时到来。
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伪装。她叫玛德琳,是林雅重金聘请的,据说曾为欧洲王室训练过公主。
“南宫小姐,请站直。”玛德琳的法语口音很重,“肩膀向后,下巴微收,视线保持水平……不,太高了。你要看人的眼睛,但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在审视。”
沈清玥站在房间中央,按照指示调整姿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玛德琳用平板电脑记录下来,然后逐帧分析。
“微笑时嘴角的弧度要精确到15度。眼神要温柔,但不能软弱。说话时语速要控制在每分钟120个单词以内,每个词的发音都要清晰……”
这些她其实早就学会了。十年里,她每天都在练习如何成为完美的南宫瑶。但现在,这些训练有了新的目的——如何在下周三的展示会上,扮演一个完美的、待价而沽的商品。
“很好。”两小时后,玛德琳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你学得很快,南宫小姐。比我在摩纳哥教的那位公主快得多。”
她收起平板,走到窗边,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件衣服。
“试试这件。下周三要穿的礼服,第一版样品。”
沈清玥接过衣服。那是一件象牙白的露肩长裙,面料是某种特制的丝绸,触感冰凉如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裙摆——上面用银线绣满了细密的星辰图案,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连起来是……
她认出那个图案。
是北斗七星。
星耀集团logo的核心元素。
“谁设计的?”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萧然先生。”玛德琳说,“他亲自画的设计图,亲自挑选的面料,甚至亲自监督了刺绣的过程。他说……只有这件衣服,才配得上你。”
萧然。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不是南宫瑶了,但他本能地选择了星辰。
沈清玥换上衣裙。尺寸完美贴合,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也确实如此。镜子里的女孩优雅高贵,裙摆上的星辰在光线下隐隐发光,像是随时会活过来,飞向夜空。
但脖颈处空荡荡的。
她该戴哪条项链?蔷薇吊坠的“南宫瑶”?还是星月吊坠的“沈清玥”?
“首饰会另外准备。”玛德琳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林夫人已经委托卡地亚定制了一套钻石首饰,下周一送到。”
钻石。
不是星辰,不是新月。
是坚硬、冰冷、价值连城的石头。
“我累了。”沈清玥说,“可以休息吗?”
玛德琳看了看时间:“离午餐还有一个小时。你可以休息,但请保持姿势,不要弄皱裙子。”
她离开后,沈清玥依然站在镜子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裙摆上的星辰,看着那双被美瞳掩盖的异色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左眼上。
美瞳被摘了下来。
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空气中,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她盯着镜中那只真实的左眼,盯着瞳孔深处那片仿佛有星云旋转的蓝。
十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光天化之下,看见自己真实的颜色。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裙摆的星辰刺绣上,银线反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点跳跃着,闪烁着,像是在对她诉说什么。
沈清玥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了。
那些银线在震动,发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声波。频率很高,接近人耳听觉的上限,但对她来说,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那是萧然留下的信息。
用针脚和丝线编织的、只有她能“听”到的信息。
她集中精神,捕捉那些频率的变化。声波在起伏,在组合,在形成某种……旋律?不,是摩斯密码。
点、划、停顿、再点……
她跟随节奏,在脑海中翻译:
『S-O-S』
『你-不-是-孤-独-的』
『星-辰-永-远-在-看-着』
三句话。
求救信号。安慰。以及……一个承诺。
沈清玥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萧然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所有真相,但他知道她在求救。知道她被困在这里。知道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是孤独的。
她迅速戴回美瞳,擦眼泪。裙摆上的星辰依然在发光,但那些银线不再震动——信息只传输一次,像是某种精巧的设计。
午餐由女佣送来,放在门外的小推车上。沈清玥需要自己开门取——门只能从内部打开,但每次开门,走廊的摄像头都会记录。
饭菜很精致:清蒸鳕鱼,芦笋沙拉,一小碗藜麦饭。但她没有食欲。
下午两点,声乐老师到来。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自称毕业于茱莉亚音乐学院,专攻声乐疗法。他让沈清玥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然后开始用某种特定的频率哼唱。
“这是阿尔法波频率,可以帮助你放松,开启潜意识。”他说,“请专注于我的声音,让思绪自由流动。”
沈清玥照做了。
但当她集中注意力时,她发现老师的哼唱声里,隐藏着另一种频率——一种类似脑波诱导的次声波,正在尝试与她的神经频率同步。
他在试图“调整”她的大脑状态。
她立刻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心率保持稳定,假装被催眠。同时,她开始反向“听”老师的身体——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声带肌肉的每一丝颤动。
然后她发现:这个老师,也在紧张。
他的心跳比正常快,呼吸有轻微紊乱,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而且,他的西装内袋里,藏着一个微型录音设备,正在工作。
他在记录她的反应。
沈清玥继续假装放松,但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声乐老师”可能不是真正的音乐治疗师,而是南宫家或新月会派来的“测试员”。他们在用各种方式她,观察她的反应,收集数据。
一小时的治疗结束。
“感觉如何?”老师问,笑容很专业。
“很放松。”沈清玥坐起身,露出南宫瑶那种温顺的微笑,“谢谢老师。”
“不客气。”他收拾东西,“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下次会尝试不同的频率,也许能激发出你更多的……潜能。”
潜能。
他说的不是“音乐潜能”。
老师离开后,沈清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每时每刻都在伪装,都在警惕,都在“听”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下午四点,陆景深准时到达。
陆景深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医疗箱,但今天还多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他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专业。
“瑶儿。”他点头示意,“你母亲说你不舒服?”
“只是有点头晕。”沈清玥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标准的淑女坐姿。
陆景深放下箱子,在她对面坐下,取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例行检查。”他说,“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她说的是实话。
陆景深点点头,开始检查。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听诊器的金属探头传来,很温暖。
但沈清玥“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呼吸节奏也有细微的变化。他在紧张。
“景深哥。”她在测量血压的间隙开口,声音很轻,“星尘症候群……如果不治疗,会怎么样?”
陆景深的手顿了顿。
血压计的袖带在她手臂上收紧,仪器发出轻微的充气声。
“谁告诉你这个病名的?”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我查到的。”沈清玥说,“最近总是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奇怪的频率,所以……查了一些资料。”
陆景深沉默地完成血压测量。数值正常。
他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清晰,但沈清玥注意到,他的笔迹比平时潦草。
“星尘症候群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疾病。”他终于开口,像是在背诵教科书,“主要症状包括虹膜异色、感官过敏,以及……对特定频率的感知能力。如果不加预,随着患者年龄增长,感官会逐渐超载,最终可能导致……”
他停顿,抬起头看她。
“可能导致精神崩溃,或者……感知系统永久性损伤。”
永久性损伤。
意思是,她可能会疯,或者变成一个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空壳”。
“有治疗方法吗?”她问。
“有。”陆景深说,“但很复杂。需要终身药物控制,定期神经调节,以及……严格的环境管理。不能暴露在过强的声光下,不能长时间使用感官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瑶儿,或者……我该叫你清玥?”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关于你的身份,关于那些药,关于……这一切。”
沈清玥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从你来到南宫家开始就是。”陆景深转过身,眼神复杂,“这十年里,你每一次体检,每一次抽血,每一次服药后的反应,都是我记录的。我知道你的血型,知道你的基因序列,知道你在慢慢‘觉醒’。”
他走到医疗箱旁,打开箱子,不是取工具,而是从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真实病历。”他把文件递给她,“我藏了十年。”
沈清玥接过文件。纸张已经泛黄,第一页是十五年前新加坡一家私立医院的病历,患者姓名:沈清玥,年龄:4岁,诊断:星尘症候群。
翻到后面,是她被收养后的记录。每一页都有陆景深的签名,以及……他用红笔写的备注:
『第187天:服药后出现短暂失聪,持续3分钟。建议减量。』
『第563天:患者自述“听到颜色”。可能是感官交叉的先兆。』
『第1024天:血样分析显示神经递质异常,疑似药物副作用。已更换配方。』
『第1876天:患者能力开始觉醒。建议停止实验,接受正规治疗。』
最后一条建议的后面,有另一个人的笔迹,批注只有两个字:
『驳回。』
笔迹是南宫明德的。
“我试过阻止。”陆景深的声音在颤抖,“试过建议停药,试过联系沈家,试过……很多事。但每次都被压下来。南宫家的势力太大,而且……我的家族需要他们的支持。”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眼角。
“陆家看起来风光,但其实内部斗争很激烈。我父亲有三个儿子,我是老大,但不是最受宠的那个。我需要南宫家的支持才能坐稳继承人的位置,所以……”他苦笑,“所以我成了帮凶。”
这个告白太沉重。
沈清玥看着手中的病历,看着那些记录她十年痛苦的数据,看着陆景深字迹里透出的无力感。
“那些药,”她问,“你真的换了?”
“从三年前开始换了。”陆景深重新戴上眼镜,“但你昨晚拿到的那个新配方……我还没来得及动手。那是南宫明德直接从新月会拿来的,成分很复杂,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新月会的新药。
“有多危险?”
“不知道。”陆景深诚实地说,“但我分析了其中一种成分,是一种强效的神经,通常用于……刑讯供。用来突破人的心理防线,激发出潜藏的感知能力。”
刑讯药物。
他们要用供的手段,来“开发”她的能力。
沈清玥感到一阵恶寒。
“下周三的展示,”她问,“你知道多少?”
陆景深的表情僵住了。
“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沈清玥盯着他的眼睛,“比如他们会用‘活体测试品’。”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陆景深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告诉你了?”
“我听到的。”她说,“用我的能力。”
陆景深踉跄后退,手扶住窗台才站稳。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清玥,听着。”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异常严肃,“下周三的展示,不只是展示你的能力那么简单。那是……一场拍卖预演。四大家族的核心成员都会到场,新月会也会派代表。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测试你,评估你的‘价值’,然后……”
他停顿,声音变得涩。
“然后据评估结果,定下起拍价。”
起拍价。
像拍卖行的古董一样,她会被标上一个数字。
“测试方式呢?”沈清玥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三种。”陆景深走到门边,确认门关好后,压低声音,“第一,感官测试。让你‘听’一些加密信息,判断你能破译到什么程度。”
“第二,情绪测试。用各种方式你,观察你的反应,评估你的稳定性。”
“第三……”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清玥以为他不会说了。
“第三是什么?”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痛苦。
“第三是忠诚度测试。他们会让你在南宫家和其他势力之间做选择。比如……如果你亲生父母出现,你会站在哪一边。如果你选择离开,说明你‘不忠诚’,价值会大打折扣。如果你选择留下……”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她选择留下当商品,她就是“忠诚”的,值得更高的价格。
“我明白了。”沈清玥说。
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了这个游戏有多残忍。
“清玥。”陆景深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我可以帮你。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假死。”他语速很快,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下周三,在展示过程中,我会给你注射一种药物,让你进入假死状态。然后利用医疗急救的混乱,把你送出去。欧阳宸和王廷之已经同意协助,萧然那边也有渠道……”
“沈家呢?”沈清玥打断他,“我亲生父母那边,知道这个计划吗?”
陆景深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不建议通知沈家。”他说得很艰难,“因为沈家内部可能有新月会的人,消息可能会泄露。”
“那这个计划是谁策划的?”
“是……”陆景深犹豫了一下,“是欧阳宸和王廷之。他们想救你出来,然后……和你谈新的条件。”
新的条件。
沈清玥笑了,笑容很淡。
“所以,我离开一个笼子,进入另一个谈判桌?”
陆景深无言以对。
“景深哥,谢谢你。”她抽回手,声音很轻,“但我不需要假死。我需要的是……让那些想拍卖我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陆景深的预料。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想怎么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清玥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新药,“现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分析这种药的成分,然后……制造一种外观相同,但效果完全相反的替代品。”
“相反的?”陆景深皱眉,“你是说……镇静剂?还是抑制剂?”
“不。”沈清玥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一种能暂时‘增强’我的能力,但会在特定条件下‘反转’的药。”
陆景深愣住了。
“反转?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在下周三的展示上,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一切。”她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一切反转。”
陆景深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她的意思。当他想明白时,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你要假装配合,然后反过来控制局面?”
“没错。”沈清玥点头,“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药。一种能让我在前期表现得‘完美’,但在某个信号出现时,让我进入……另一种状态的药。”
“另一种状态是什么?”
沈清玥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愤怒的状态。”她说,“让所有想伤害我的人,都‘听’到我的愤怒。”
这个要求太疯狂,疯狂到陆景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那种药……很难做。”他最终说,“需要特殊的配方,还需要精确的触发机制。”
“你能做到吗?”
陆景深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血样。”他打开医疗箱,取出采血工具,“真正的,没有药物扰的血样。我需要分析你现在的神经递质水平,才能做出最适合你的配方。”
沈清玥伸出手臂。
针头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试管。陆景深采了三管血,动作专业而迅速。
“需要多久?”她问。
“最快两天。”陆景深收起血样,“但清玥,你要明白,这种药很危险。如果剂量控制不好,可能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知道。”沈清玥说,“但我没有选择。”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
“我会尽力的。”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转身。
“清玥,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关于南宫曜……你要小心。”
“为什么?”
“因为昨晚,新月会的人找过他。”陆景深说,“他们谈了很久。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结束后,南宫曜的状态……很不对劲。”
南宫曜和新月会见面?
为什么他没告诉她?
“我知道了。”沈清玥说,“谢谢。”
陆景深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沈清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敲击玻璃——三长,三短,三长。
摩斯密码的SOS。
她在求救。
但不是向外界,而是向……她自己。
五分钟后,通讯器震动。
“我在。”南宫曜的声音传来,“陆景深走了?”
“嗯。”沈清玥说,“他告诉我,你昨晚见了新月会的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南宫曜的声音很疲惫,“他们开了一个条件。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说:
“如果我配合他们完成拍卖,他们可以保证你活下来。不是作为商品,而是作为……自由的普通人。他们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让你永远离开这个圈子。”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好。
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代价呢?”沈清玥问。
“代价是……”南宫曜的声音在颤抖,“代价是,我这辈子不能再见你。不能再联系你,不能知道你在哪里,不能……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
永别。
用他的永别,换她的自由。
“你答应了吗?”沈清玥问,声音很平静。
“还没有。”他说,“我告诉他们,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他停顿,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考虑我能不能承受,再也见不到你的余生。”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沈清玥握紧通讯器,感觉到金属外壳硌进掌心。
“曜。”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哥哥”,“不要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用你的自由换我的自由。”她说,“因为下周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玥,不是商品。”
通讯器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拍卖会,变成审判会。”沈清玥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异常坚定,“我想让那些想卖我的人,成为被审判的人。”
“那很危险。”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这一次,南宫曜回答得很快。
“我一直都信。”他说,“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她对着通讯器,轻声说出她的计划。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为下周三的拍卖会,做最后的准备。
欧阳家的书房里,欧阳宸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沈清玥的照片,以及一行字:
『活体商品编号:07,起拍价:50亿,保留价:80亿。』
“80亿……”欧阳宸冷笑,“南宫明德,你胃口真大。”
他关掉页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是新月会的部分成员名单,以及……一个特殊的标记。
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内应:代号“镜子”,身份未确认。』
王家的别墅里,王廷之正在计算。
计算沈清玥的价值,计算星耀集团的市值,计算如果把她“买”下来,需要多少年才能回本。
“80亿……”他推了推眼镜,“但如果能通过她掌控星耀集团,那么回报率……”
他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串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惊人的百分比。
萧然的画室里,艺术家正在完成最后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拍卖台上,脚下不是地板,而是星辰。她的双手被锁链束缚,但锁链的另一端……握在她自己手里。
画名:《自缚的星辰》。
陆家的实验室里,陆景深正在分析沈清玥的血样。
显微镜下,那些细胞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在跳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星尘症候群……”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
而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那个监视沈清玥的男人,正在向某人汇报。
“目标一切正常,没有异常举动。”
“新月会的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今晚会第一次服用。”
“很好。继续监视。记住,下周三,我们要一个……完美的商品。”
电话挂断。
男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南宫宅邸。
夜色中,那栋豪宅灯火通明,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而舞台中央的女孩,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她抬起手,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但异常坚定的笑容。
下周三。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戏,该换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