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毒得像要吃人。
红星大队的打谷场上,几百号人乌泱泱地坐了一地。
今天是雷打不动的忆苦思甜大会,但这天儿实在太热,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肚子里那点馋虫更是被这高温给蒸腾得蠢蠢欲动。
台子上,村里的老贫农叔正声泪俱下地讲着旧社会的苦难史。
“俺没啥文化,就给大伙说句实在的,讲个俺小时候的碎事儿,也让大伙记记,啥是苦,啥是甜。
俺十岁那年,正是旧社会最熬人的时候,俺家租着地主半亩薄地,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俺身上就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单衣,脚踩着露脚趾的草鞋,天天跟着俺娘去地里挖野菜、剥树皮,煮着掺着糠的糊糊,一天就喝两口,饿的眼冒金星。
有一回,俺实在太饿了,看见地主家的少爷扔在地上半块白面馒头,就偷偷跑过去捡,刚塞进嘴里,就被地主家的狗腿子抓住,劈头盖脸打了一顿,还骂俺穷鬼配不上吃白面。
那天俺蹲在雪地里哭,俺娘抱着俺,也只能抹眼泪,连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那时候,俺们贫农,命就跟草一样贱。
可你再看看现在,新社会了,党给俺们分了地,俺们自己种粮食,顿顿能吃上饱饭,冬天有棉袄穿,脚上有棉鞋暖着,孩子能背着书包去学堂,不用再饿肚子、受欺负。
乡亲们,这苦,是旧社会给的;这甜,是新社会赏的。咱可不能忘本,要好好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子啊!”
叔讲得投入,台下的知青们却听得面如菜色。
倒不是这故事不感人,而是每个人手里此刻都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忆苦饭。这玩意儿是用谷糠、麸皮加上一点点野菜叶子蒸出来的,黑乎乎的一坨,硬得能砸死狗。
这是规矩,听完了苦,就得尝尝苦,才能记住现在的甜。
男知青王强坐在前排,愁眉苦脸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糠窝头。
“咔嚓。”
这一口下去,不像是在吃粮,倒像是在嚼沙子。那粗糙的谷糠顺着嗓子眼往下咽,就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喉咙管里来回拉锯,剌得人生疼。
“咳咳咳!”王强被呛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两口凉水,这才勉强把那团像水泥一样的玩意儿顺下去。
“真他娘的不是人吃的……”王强压低声音,冲着旁边的刘事抱怨,“刘事,这也太折腾人了。咱都下来队三年了,这苦还没吃够吗?我这胃里泛酸水,火烧火燎的。”
刘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个中分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眼珠子总是滴溜溜乱转。
他是公社派下来管知青生活的,一心想做出点成绩好调回城里去。
“王强同志,注意你的思想觉悟!”刘事板着脸,把自己手里的糠窝头掰下一小块,极其费劲地塞进嘴里,装作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也是一种修行嘛。”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村东头慢悠悠地吹了过来。
原本充满了汗臭味、脚丫子味和尘土味的打谷场上,突然多出了一股极其不和谐,却又极其霸道的味道。
那是肉香。
而且不是一般的肉香,是那种经过长时间慢炖,油脂彻底化开,混合着大料、花椒和某种甜滋滋气息的浓香。
这味道像是有钩子,直接钻进人的鼻孔里,勾住了胃里的馋虫,猛地往上一提。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会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吞咽声。
王强手里的糠窝头那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他伸长了脖子,像只闻到了腥味的野狗,使劲抽动着鼻子:“我的妈呀……这是谁家在炖肉?这也太香了!这是犯规啊!”
就连正装模作样的刘事,手也是一抖,那块糠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发直。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平时闻见点猪油渣味都能馋半天,更别提这种级别的肉香轰炸了。
“是陈锋家。”
不知道哪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昨儿个这二流子扛了头野猪回来,听说有两百多斤呢!这一准是在炖大肉!”
这话一出,知青们的眼睛都绿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在这是吃糠咽菜受教育,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却躲在家里大鱼大肉?这种心理落差,比了他们还难受。
队伍最后面,林小婉缩着身子,手里捏着没敢吃的糠窝头。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她脸颊发烫,双腿下意识地夹紧。
她太知道那肉是什么滋味了。不仅仅是猪肉,还有那个男人给的……别的滋味。
……
而此时的罪魁祸首陈锋,正优哉游哉地晃荡在村里的大队代销点。
猪皮冻已经在井里镇着了,但这好马还得配好鞍,吃肉得有蘸料。家里那点酱油早就见了底,醋也只剩个瓶底儿。
代销点其实就是个土坯房,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娘们,也是村长家的亲戚,大家都叫她三婶。
“哟,陈锋啊,这是发财了?”三婶看着陈锋手里捏着的两张大团结,眼睛亮了一下,“听说你打了头野猪?运气不错啊。”
代销点里还有几个闲汉在抽烟屁股,闻言都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那是运气好,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个瘦的汉子吐了口烟圈,满脸的嫉妒,“就他这二流子样,还能有这本事?估计是那野猪自个儿撞树上撞死的,让他捡了个漏。”
“就是,吃了这一顿,下顿还不知道在哪呢。也就是个败家玩意儿,有点肉不知道换钱,自个儿全造了。”
陈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酸话,他上辈子听多了。
“三婶,给我打一斤酱油,要最好的那种特级酱油。”陈锋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再来一瓶陈醋,二两香油。”
“香油?!”
闲汉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年头,香油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过年包饺子才舍得滴两滴。这陈锋买二两?这是要拿香油洗澡吗?
“还要大蒜,有多少要多少。”陈锋又扔下一句话。
“好勒!”三婶乐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给陈锋打油。
陈锋付了钱票,拎着瓶瓶罐罐往外走,更是让人羡慕嫉妒。经过那几个闲汉身边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说他捡漏的瘦汉子。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陈锋晃了晃手里的香油瓶子,那浓郁的芝麻香气飘散开来,“再说了,就算我是捡的,我有肉吃,你有吗?光会在这儿嚼舌子,能把你家锅里嚼出油水来?”
“你!”那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不敢发作。谁都知道这陈锋现在邪性得很,连赵刚都被收拾了,他们哪敢真的动手。
陈锋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回到家,陈锋把刚买来的东西往案板上一放。
两个钟头了,井里的猪皮冻应该镇好了。
他走到后院,拽着绳子把那口沉甸甸的铝饭盒提了上来。饭盒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冒着丝丝凉气。
揭开盖子。
“嚯。”
陈锋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满满一盒猪皮冻,凝固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杂质,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半透明色泽,里面的猪皮条卷曲着,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云纹。
轻轻一晃,整块皮冻都在颤巍巍地抖动,Q弹十足。
陈锋把皮冻倒扣在案板上,“笃笃笃”几刀下去,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每一片都颤动着,透着诱人的光泽。
接下来是灵魂蘸料。
新买的大蒜剥皮,拍碎,剁成细细的蒜泥。倒入那特级酱油,加上陈醋,淋上厚厚的一层香油,最后再撒上一把刚从院子里掐的小葱花。
这一搅合。
酸、辣、鲜、香!
那股子复杂的复合香味,瞬间就把单纯的肉香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陈锋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猪皮冻,在那碗浓稠的料汁里滚了一圈,让它裹满了蒜泥和红油,正准备往嘴里送——
“陈锋!你在家吗?”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不算友好的喊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着得有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就把陈锋家那破院门给堵住了。
陈锋眉头一皱,筷子停在半空。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放下筷子,也没盖住那盘皮冻,甚至故意把那碗料汁往风口处推了推。
起身,开门。
门口,刘事背着手站在最前面,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只是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屋里那张桌子上瞟,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出卖了他此刻的贪婪。
他身后跟着王强,还有六七个壮实的男知青。一个个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那副神情,分明就是那是饿狼看见了肉,眼珠子都泛着幽幽的绿光。
王强更是夸张,口水都要流到下巴上了,还得硬撑着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哟,这么大阵仗?”陈锋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个视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各位知青不好好开会忆苦思甜,跑我这二流子家来啥?咋的,大队不管饭,想来蹭吃喝?”
“陈锋同志!”刘事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注意你的措辞!我们是代表大队,代表知青点,来跟你谈谈思想问题的!”
“思想问题?”陈锋吐出一口烟圈,喷了刘事一脸,“我吃我的肉,有什么思想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强跳了出来,指着屋里那一桌子美味,义愤填膺地吼道,“大家都在忆苦思甜,都在吃糠咽菜受教育!你倒好,在这儿大吃大喝,搞享乐主义那一套!你这是在破坏全村的团结,是在向我们队伍示威!”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圆。
刘事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话茬:“没错。陈锋啊,你这头野猪,虽然说是你自己打的,但在这种特殊时期,这种享乐作风是要不得的。为了帮助你进步,也为了平息大家的怨气,我们决定……”
他顿了顿,眼神终于不再掩饰,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猪皮冻,咽了口唾沫。
“这肉,必须拿出来,让大家共同批判!共同消灭!”
“对!批判!消灭!”身后的男知青们齐声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抢。
陈锋看着这群已经被食欲冲昏了头脑的知识分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想吃霸王餐?
还要立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