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长城？”
听到老爹的反驳，朱立并没有急着争辩。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搬出了一个大瓦盆，里面装着半盆面粉。
“老爹，中午咱们吃手擀面，杂酱卤子。”
朱立一边往盆里倒水，一边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很娴熟，揉、按、压，行云流水。
白色的面粉在他的手下飞舞，渐渐聚集成团。
“您说的没错，蓝玉确实是猛将，大明现在确实还需要他。”
朱立的声音伴随着揉面的节奏响起，平稳而有力。
“这也是皇上手握那么多罪证，却迟迟没有动手的真正原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北境未平，这把刀还得用。”
“但是，用不了多久了。”
朱元璋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
“哦？此话怎讲？”
朱立用力地将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蒙元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以蓝玉的本事，再加上大明的国力，扫平漠北残部，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
“等到北境彻底安定，外患一除……”
朱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手上沾满了面粉，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时候。”
“皇上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
朱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位老人的同情，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位老人就坐在他对面。
“留给皇帝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他闭眼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
“如果蓝玉懂得收敛，交出兵权，或许还能做个富家翁。但他那个性子……难啊。”
朱立重新低下头，继续揉面。
“这一仗打完，蓝玉挟大胜之威，气焰必将更盛。那时候，他眼里的太孙殿下，恐怕就更不够看了。”
“所以，皇上不仅会蓝玉，还会得更狠，更绝。”
“他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太孙的刺，全部拔光。”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哪怕被后人说成是暴君，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为了朱家的天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朱立一边说着，一边将面团揉得光滑劲道。
“老爹，您信不信？”
“这次皇上让您带这折子回来，本就不是想听什么建议。”
“他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他只是……孤独。”
朱立停下手，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高处不胜寒啊。”
“做这种决定，心里肯定不好受。毕竟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满朝文武，谁敢跟他交心？”
“也就您这种跟着他起兵的老兵，他才愿意漏那么一两句真话，让您带这折子出来，其实就是想找个借口，透透气罢了。”
朱元璋彻底呆住了。
他坐在石凳上，如同一尊雕塑。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却一无所知。
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坚硬的外壳，扎进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是啊。
他伐决断，他威加海内。
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恨他，算计他。
自从马妹走了，标儿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懂他的苦衷。
他蓝玉，是为了私心吗？
是为了权欲吗？
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国啊！
可是没人懂。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手上的血，看到他的狠毒。
唯独眼前这个流落民间十年的儿子。
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楚。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为了掩饰。
是真的红了。
他看着朱立，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立洗净手，一回头，正好看见老爹那副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露骨了？
提到太子去世，提到皇上年迈，这肯定是戳中了老爹的伤心事。
毕竟老爹是那个年代的人，对皇上、对太子肯定有着深厚的感情。
“哎呀，老爹，您看我这张嘴！”
朱立连忙擦手，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就是随口一说，那是朝廷的大事，跟咱们平头百姓有啥关系？”
“您别往心里去，更别为了太子爷的事伤心了。”
“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得往前看不是？”
朱立蹲下身，像哄小孩一样看着朱元璋。
“再说了，皇上那么英明，肯定能安排好一切的。咱们啊，就负责把子过好，把这顿杂酱面吃好，这就够了。”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张充满关切的年轻脸庞。
他在安抚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为标儿的死伤心。
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被他彻底看穿，被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所震撼。
“好……好孩子。”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朱立的头顶。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爹没事，爹就是……就是被风迷了眼。”
朱元璋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依然有些哽咽。
“你去煮面吧，爹饿了。多放点辣子。”
“好嘞！您等着，马上就好！”
朱立见老爹情绪好转，这才转身快步跑进厨房。
看着朱立忙碌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沉。
他缓缓转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折上。
蓝玉。
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更有价值。
不仅是为了允炆。
朱元璋的目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那个正在切面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孩子，眼光毒辣，心智如妖，且重情重义。
如果……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疯狂滋长，像野草一样蔓延开来。
如果把这大明江山交给他……会不会比交那个只会读死书、连暖个包子都要人教的朱允炆，要强上一万倍？
朱元璋紧紧地攥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立儿啊立儿……”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到底还能给爹带来多少惊喜？”
厨房里，水开了。
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模糊了朱立的身影，却让那份人间烟火气，变得更加真实而动人。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面香味。
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乱，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