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养心殿前的广场上,寒风凛冽。
朱允炆已经在殿外跪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寒气顺着地砖渗入骨髓,冻得他瑟瑟发抖。
但他不敢动。
不仅不敢动,他的怀里还紧紧揣着一样东西——那是两个肉包子。
这是母亲吕氏教他的法子。
说什么皇爷爷最重亲情,只要表现得孝顺些,就能挽回之前犯下的过错。
可是,皇爷爷为什么还没回来?
就在朱允炆心中惶恐不安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专属于帝王的脚步声。
朱元璋回来了。
他龙行虎步,径直穿过广场,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朱允炆一眼。
那一刻,朱元璋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在朱立那里感受到的温暖。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真心实意地留自己吃饭,哪怕只是粗茶淡饭;
一个是跪在这里做样子,满脸写着算计和讨好。
朱元璋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他径直走入内殿,一屁股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硬邦邦的,真不如立儿那把破摇椅舒坦。”
朱元璋扭了扭腰,眉头紧锁。
这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皇爷,太孙殿下还在外面跪着呢。刚才奴婢瞧见,殿下怀里像是揣着东西,说是特意给皇爷带的热乎包子,想表表孝心……”
朱元璋冷笑一声。
“孝心?”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他那哪是孝心,那是吕氏教他的戏法!”
太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去,告诉他。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既然是孝心,那就让他把包子芯儿暖热了,再滚进来见咱!”
太监愣住了。
暖热包子芯?
这隔着面皮,怎么暖热里面的芯?
除非是用内力,或者是……一直揣在怀里直到捂热,但怀里的温度也捂不热包子芯啊。
这分明是刁难啊!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殿外。
朱允炆见太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常伴伴,皇爷爷肯见我了吗?”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包子,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是孙儿特意给皇爷爷留的……”
常公公看着朱允炆那副可怜相,心中暗叹一声,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同情。
“殿下,皇爷口谕。”
常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爷说了,包子凉了。让您……把包子芯暖热了,再进去见驾。”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连最后一丝热气都被浇灭了。
“暖……暖热包子芯?”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包子,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
母亲不是说,只要这样做,皇爷爷一定会感动的吗?
为什么皇爷爷会如此冷酷?
......
内殿里,朱元璋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
这时,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
“皇爷。”
蒋瓛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查清楚了。太孙殿下今此举,确系吕妃娘娘授意。吕妃娘娘说,皇爷念旧,此法必能奏效。”
“果然。”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立那句“毫无主见”,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真是字字珠玑啊!
这朱允炆,身为皇长孙,竟连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全凭一个妇道人家摆布。
这样的性子,将来如何坐得稳这大明江山?
可是……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
标儿走了,这大明储君的位置空悬已久。
若是再不立储,朝堂必乱。
除了朱允炆,标儿这一脉,竟再无可用之人。
“难道,真是天意?”
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心中满是无奈。
即便这朱允炆再不成器,为了标儿,为了大明的正统,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让他进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片刻后,朱允炆捧着包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殿。
他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皇……皇爷爷,孙儿……”
“别废话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包子暖热了吗?”
朱允炆浑身一僵,结结巴巴地答道:“孙儿……孙儿一直揣在怀里,应该……应该是热的。”
朱元璋瞥了一眼旁边燃得正旺的炭盆。
刚才太监传旨的时候,这炭盆就放在殿门口。
若是这孩子稍微有点脑子,稍微懂得一点变通,就该知道借着炭火烤一烤。
哪怕是做个样子给咱看呢!
可他倒好,就这么傻愣愣地捂在怀里。
“蠢货!”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声如惊雷般炸响。
朱允炆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包子滚落一旁。
旁边的常总管看不下去,连忙提醒朱允炆:“殿下,您赶紧用炭火烤一烤包子,芯就暖和了......”
朱允炆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捡起包子想去烤。
“住手!”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抖:“让你暖包子都还需要让别人提醒,你脑子会不会变通?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咱大明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朱允炆连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常公公见状,壮着胆子小声劝道:“皇爷息怒,太孙殿下也是一片孝心,只是一时慌了神……”
“住口!”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常公公。
“咱教训孙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阉人嘴了?还有刚刚,你还敢给他出主意?你是想政吗!”
常公公脸色煞白,立刻跪地求饶:“奴婢不敢!奴婢该死!”
“你是该死!”
朱元璋眼中机毕露。
今这股邪火,正愁没处发泄。
“来人!拖下去,斩了!”
两名锦衣卫立刻冲进殿内,不顾常公公的哭嚎求饶,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趴在地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
“滚回东宫去!”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面壁读书十,没有咱的旨意,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朱允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朱允炆狼狈离去的背影,朱元璋颓然靠在椅背上。
偌大的宫殿,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凄凉。
这就是他选的继承人。
这就是大明的未来。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