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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司农》 · 枫潇末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自那夜子时井边危险的“窥探”之后,司夜珩又在赵木匠家静养了两。身体里的虚弱感如同退般缓慢却切实地减弱,虽然离恢复如初还差得远,但至少常行走、做些轻省活计已无大碍。左掌心的灼痛彻底消失,骨片的温润感成为了一种恒定的背景陪伴,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能维持一丝心神的清明,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来自土地病体的阴寒侵扰。

“地感”的“过敏”症状也有所缓解,不再是时刻刺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范围有限的“环境监测仪”。他能大致分辨赵木匠家院子不同区域的“地气”清浊程度,能捕捉到空气中那铁锈甜腥味的微弱波动并与天气关联(湿无风时最浓),也能持续感应到东南井口方向那团蛰伏的、冰冷的恶意存在,如同皮肤下一块无法消除的、隐痛的瘀青。

他知道,自己正停留在“知秽”境的后期,向着“辨脉”的门槛艰难挪动。能“知”更多细节,但还无法主动、清晰地去“辨”明其内在的脉络与关联。这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临床”观察。而眼下,知识来源于故纸与口耳相传的“病史”,而“观察”的对象,除了那口令他忌惮的井,便是这片土地上沉淀的、可能与当前“病灶”息息相关的“历史病历”。

父亲和堂叔被那夜的惊险吓得不轻,坚决不许他再靠近井边。司夜珩自己也清楚,在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或得到关键线索前,贸然井中之物,无异于自。他的注意力,必须转向那夜父亲无意中提及的、可能存在的“黑衣人”——那个南边来的、下过井的“风水先生”。

“爸,你再仔细想想,关于那个风水先生,太爷爷还说过什么?比如,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在村里住在谁家?除了下井,还过什么别的事?” 早饭时,司夜珩捧着粥碗,再次问起。

父亲司建国皱着眉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咸菜疙瘩,努力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长相……真记不清了,就说穿一身黑,料子好像不错,不是咱庄稼人的粗布。口音……带着点南方腔,但说的官话,能听懂。住哪……好像没在谁家常住,就在村口那间早就塌了的、看瓜的破窝棚里凑合了几天?对,想起来了!你太爷爷说,那人怪得很,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转悠,还拿着个罗盘似的东西,到处比划。下井……是有一天后半夜,有人起夜看见的,他自己搬开了井轱辘(那时候井还没封),栓了绳子就下去了,在下面待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才上来,上来的时候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当时看见的人没敢声张,后来才当稀奇事说。”

“小布包?” 司夜珩心中一动,“看见的人,后来有没有说,那布包什么样?或者,那风水先生后来去哪了?”

“布包……就是普通的深蓝色土布吧,没啥特别。那人后来……好像就在村里又转悠了一两天,然后就走了,再也没见过。有人说他是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看见他进了后山。” 父亲摇头,“都是老早的传言了,做不得准。再说了,就算真有这么个人,这都多少年了,骨头怕是都烂没了,上哪儿找去?”

线索模糊,年代久远,知情人几乎死绝。但“南方口音”、“晚上活动”、“拿罗盘”、“下井取物”、“进了后山”,这些碎片,已经足够在司夜珩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神秘、诡异、目的明确的“术士”形象。此人大概率就是记忆中投下“暗红光屑”的黑衣人。他下井取走了什么?又或者,埋下了什么?他进后山做什么?后山……有什么?

“后山……” 司夜珩沉吟。他想起昏迷中看到的记忆碎片,那些司家先祖在古战场埋桩镇煞的场景,似乎就发生在山区。“爸,咱家祖上,或者村里老辈人,有没有说过,后山里头,有啥特别的地方?比如,老矿坑?古坟地?打仗留下的遗迹?或者……有没有啥关于后山里头‘不净’的传说?特别老的那种。”

父亲和堂叔对视一眼,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特别的地方……” 堂叔挠了挠头,“后山老林子深,除了砍柴打猎,平常没人往里走。老矿坑……好像听我爷提过一嘴,说是很早以前,有外头人来开过矿,挖了没多久就塌了,死了人,就废了,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古坟地……后山倒是有几处老坟圈子,都是村里早夭的或者绝户的,埋得散。打仗……好像抗战那会儿,后山里头有过小股鬼子和游击队的遭遇战,死过人。至于‘不净’……” 堂叔压低了声音,“老辈人倒是常说,后山里头容易‘鬼打墙’,尤其是阴雨天,进去容易出来难。还有人说,听见里头有打仗的喊声,或者女人的哭声,都是瞎传的吧?”

鬼打墙?厮声?女人哭?司夜珩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老矿坑(金铁之所)、古战场(血煞之地)、老坟地(阴气汇聚)、以及各种怪谈,这些要素,单独看或许平常,但若与“蚀”的滋生条件(金铁煞、血煞、怨气、阴秽)联系起来,就不得不让人警惕。后山,或许是一片更大的、尚未完全显露的“病灶”区域?那个黑衣人进入后山,是偶然,还是有意探查,甚至……是去“处理”或“引发”什么?

“爸,叔,我想在村里转转,找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打听打听旧事。” 司夜珩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不直接问井和风水先生,就拉拉家常,听听他们讲古,说不定能听到点有用的。”

父亲有些担心:“你的身子……”

“没事,走慢点就行。多在太阳底下活动,也好得快。” 司夜珩坚持。他知道,被动等待不会有进展。他必须开始主动的“辨脉”,不仅是辨地气之脉,也要辨历史与人心的脉络。

父亲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但要求堂叔必须跟着。堂叔拍着脯保证,绝对不让侄子离开视线三步之外。

于是,吃过早饭,司夜珩换上一身净的旧衣服,将骨片揣在怀里,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住了多的客房。冬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依旧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微弱暖意。

赵木匠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司夜珩出来,憨厚地笑了笑:“夜珩侄子,能下地了?好,好!屋里闷,是该出来透透气。”

“赵叔,这几天麻烦您和婶子了。” 司夜珩诚恳道谢。

“咳,说啥麻烦,乡里乡亲的。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救了村子,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赵木匠摆摆手,眼神里是真挚的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待“能人”的恭敬与疏离。

司夜珩没再多说,和堂叔一起,慢慢走出了院子。

村庄依旧笼罩在一种怪异的平静中。白天的司家峪,似乎恢复了往的劳作与生活节奏,有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择菜,有老人靠在墙晒太阳,有孩童追逐打闹。但司夜珩敏锐的“地感”和观察力,让他捕捉到了许多不同。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也都复杂。有好奇的打量,有敬畏的躲闪,有善意的点头,也有冰冷的审视和窃窃私语。他走过时,附近的谈话声会不自觉地压低,甚至停止。孩子们也会被大人迅速拉回身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

“那就是司夜珩……”

“听说他那天晚上……”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三爷爷就是因为他才……”

“井真的没事了吗?我看他脸色还不好……”

只言片语飘入耳中,证实了父亲关于流言的描述。他已成为村庄舆论漩涡的中心,一个既被依赖又被恐惧的符号。

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在堂叔的陪同下,朝着村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的住处走去。

第一个拜访的,是住在村西头的“九”。据说已经九十三岁高龄,是村里现存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老人。她耳朵半聋,眼睛也花了,但据说记性还偶有灵光。

九独自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由一个嫁在本村的远房孙女偶尔照顾。看到司夜珩和堂叔进来,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开口:“是……建国家的?这是……珩小子?长这么大了……回来啦?”

“九,是我,夜珩。回来看看您。” 司夜珩凑近些,大声说道,在老人床前的板凳上坐下。

“好,好……回来好……” 九絮叨着,枯瘦的手摸索着拍了拍司夜珩的手背,触感如柴。

司夜珩没有急着问,先是陪着老人聊了些家常,问了问身体,吃了没。老人耳朵背,答非所问,但情绪似乎不错。

聊了一会儿,司夜珩才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过去:“九,您老经的事儿多。咱村以前,有没有来过啥特别的外地人?比如……南边来的,会看风水啥的先生?”

“南边?先生?” 九侧着耳朵,努力听着,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老啦,糊涂啦……先生……以前倒是有个卖货的货郎,说话侉侉的……不是南边吧?”

线索断了。老人记忆已经模糊,难以提供有效信息。

“那后山里头呢?您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后山有啥故事没?比如,打仗?开矿?” 司夜珩换了个方向。

“后山……” 九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在努力回想,“后山……林子深,有狼……我爹说,他小时候,后山死过好多人……血把石头都染红了……”

“死过好多人?为啥?” 司夜珩精神一振。

“为啥……抢东西吧?好像是……长毛?还是辫子兵?记不清了……” 九断断续续,“反正是打仗,死了好多人,都没人收尸……后来,那儿就老出事,晚上有鬼火,有人听见哭……我爹不让我们小孩去那边玩……”

长毛(太平军)?辫子兵(清军)?这可能是更早时期的战乱。又是一处可能的古战场遗址!血煞之地!

“除了打仗,还有别的吗?比如,有没有人在后山挖到过啥奇怪的东西?或者,有没有外乡人在后山做过啥?” 司夜珩引导着。

“奇怪的东西……” 九想了想,忽然道,“好像……我嫁过来那会儿,听我婆婆说,早些年,有个南边的蛮子(南方人),在后山一个老矿坑里,挖出过一块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石头,说是铁疙瘩,但又不是一般的铁,带着股邪性,谁碰谁倒霉。后来那蛮子好像就带着石头走了……再后来,那矿坑就塌得更厉害,没人敢去了。”

南边的蛮子!黑乎乎沉甸甸的邪性石头!

司夜珩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会不会就是那个“黑衣人”?!他并非只是“路过”下井,他原本的目标可能就是后山!那“邪性石头”是什么?是否与“锈蚀”有关?他下井,是否也与这“石头”或其后山的发现有关联?

“九,那矿坑在哪儿?您还记得大概位置吗?” 司夜珩急问。

“矿坑……早没影儿啦……好像是在……野狼沟再往里……黑瞎子岭那边?说不清,说不清……那地方邪性,去不得……” 九摇着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脸上露出惧色,不愿再多说。

野狼沟,黑瞎子岭。司夜珩默默记下这两个地名。虽然模糊,但总算有了一个大致方向。

他又陪九说了会儿话,留下一点赵木匠家给的鸡蛋,便和堂叔告辞出来。

“野狼沟,黑瞎子岭……那可是后山最深、最荒的地方,多少年没人进去了。” 堂叔出来后,脸色有些发白,“夜珩,你不会是想……”

“现在不会。” 司夜珩摇头,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对后山的了解,贸然进入那种地方是找死。“只是先记下。九说的‘邪性石头’和‘南边蛮子’,很关键。”

接下来,他们又拜访了另外两位八十多岁、头脑相对清楚些的老人。其中一位对民国时期的事情还有点印象,但也只记得“好像是有个外乡人来过,神神秘秘的,在井边转悠过”,具体细节一概不知。关于后山,也只证实了那里确实有过小规模战斗和废弃矿坑的传说,但具置和“邪性石头”的事,则摇头表示没听过。

半天走访下来,收获有限,但并非全无价值。至少,“黑衣人”与后山、与某种“邪性矿石”产生关联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为“锈蚀”的“外邪”来源,提供了一个新的、令人不安的猜测方向——那“锈蚀”的力量,是否源于后山矿坑中某种被污染的、带有特殊“金煞”的矿物?被“黑衣人”发现、利用,甚至故意投放?

下午,司夜珩没有继续走访。他让堂叔带他去了村里已经废弃的、当年大队部的旧址。那里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据说里面有一些“破四旧”时没烧完的旧书、账本和可能残留的村史资料。

库房灰尘蛛网密布,充满霉味。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找了将近两个小时,弄得灰头土脸。大部分是六七十年代的报纸、文件、无用的账册。最终,在一个破旧的、被老鼠啃过的樟木箱底层,司夜珩翻出了几本页面粘连、字迹模糊的线装册子。

不是村志,更像是宗族支系的简陋谱牒和地契、山林的买卖契约文书的抄录合集,年代从清末到民国不等。纸张脆得厉害,必须极其小心才能翻阅。

司夜珩强忍着灰尘和霉味,一页页仔细查看。谱牒记载简略,多是生卒年月,无甚价值。地契山契也多是寻常交易。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最后一本册子的末尾,一份用不同笔迹、匆忙添补上去的简短记录,吸引了他的目光。

记录没有标题,没有期,字迹潦草颤抖,像是事后追记:

“民国二十二年冬族人之女,许氏,于归前,忽投老井自尽,疑有不贞。族老议,以其行有亏,辱没门风,不予大敛,即以薄棺殓之,葬于后山之阳,不立碑。其聘礼诸物,沉于井中,以镇其魂,免生妖孽。是,天阴风骤,井水泛赤,三方消。”

短短数行,却让司夜珩浑身发冷!

民国二十二年冬!正是父亲所说、大概的沉井时间!记录证实了,那女子确是婚前投井,原因被含糊地归为“疑有不贞”,遭到了残酷的宗族私刑——不予大敛,薄棺草葬,不立碑,甚至将她的聘礼都沉入井中“镇魂”!这是何等愚昧而残忍的“惩罚”与“镇压”!而这,很可能就是井中“怨念”如此深重、如此不甘的核心原因!她不仅是自,更是被宗法暴力无情地践踏、污蔑、并试图永世镇压!

“井水泛赤,三方消”——这显然是异常现象,是强烈的怨念与某种力量(沉入的聘礼?还是后来黑衣人的手脚?)结合后的初步显现。或许,从那时起,这口井就已经开始“不净”了。

记录中埋葬女子的地点“后山之阳”,虽然地名缺失,但“后山之阳”这个方位,与九提到的“野狼沟、黑瞎子岭”的大致方向(后山深处)似乎并不完全一致,但同属后山范畴。女子被草草埋葬的后山某处,是否也成了一个小的“怨地”?与那可能存在“邪矿”的矿坑,是否产生了某种地理或“气”上的关联?

而“沉于井中”的“聘礼”,究竟是什么?寻常的衣物首饰?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这会不会就是“黑衣人”下井寻找的“小布包”里的东西?或者,他在那里面,又加入了什么?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更加黑暗狰狞的真相。但同时,新的疑问也产生了:那个与女子订婚的氏是谁?女子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仅仅是“疑有不贞”吗?沉井的“族老”有哪些人?三爷爷的父辈,是否参与其中?三爷爷对此知道多少,才会在癔症中反复提及“井锁”、“钥匙”?

司夜珩感到一阵恶心与愤怒,不仅是对那场悲剧,也是对记录中那冰冷、残酷、自以为是的“族老议”。愚昧与暴力,往往是滋生“怨”与“蚀”最肥沃的土壤。

他将这几行记录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再无更多信息,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本破册子按原样放回樟木箱。这些是重要的物证,不能带走,只能记在心里。

走出废弃的大队部,已是夕阳西下。惨淡的余晖将村庄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与记录中“井水泛赤”的描述诡异地呼应。

“咋样?找到啥了?” 堂叔问。

司夜珩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道:“大概知道那姑娘是怎么死的了。很惨。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司夜珩沉浸在刚刚获悉的黑暗往事中,而堂叔则对侄子身上那股越来越沉静、却也似乎越来越“冷”的气质,感到一丝陌生与不安。

快走到赵木匠家时,他们遇到了急匆匆找来的父亲司建国。

“夜珩!正找你们呢!” 父亲脸上带着焦急与一丝惊疑,“刚才,后山脚下放羊的刘拐子跑回来说,他今天下午在野狼沟附近,看到……看到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影,在山梁上一闪就不见了!他喊了几声,没人应,吓得他羊都没收齐就跑回来了!”

黑衣人影?!野狼沟?!

司夜珩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抬头,看向暮色中那一片苍茫幽暗的后山轮廓。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是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的幽灵?还是……新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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