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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司农》 · 枫潇末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被父亲和堂叔几乎是架着回到家中时,司夜珩眼前的血红和耳中的尖鸣尚未完全散去。鼻腔和喉咙里依旧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混合着自己口中淡淡的血腥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界限”另一侧的腐败味道。母亲见到他七窍渗血的惨状,吓得几乎晕厥,手忙脚乱地打来热水,用颤抖的手拧了毛巾,一遍遍擦拭他脸上已经涸发黑的血迹。

“我没事,妈,只是……震了一下。”司夜珩靠在炕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次呼吸,腔都隐隐作痛,仿佛有细碎的玻璃碴在随着心跳摩擦肺叶。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父亲拧着眉,用粗糙的手指翻看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脉象浮乱,气机逆冲,心神受创不轻。那井里的东西……凶得很。”他不懂医理,但这些判断源自司家代代相传的、对“非正常”身体状况的模糊认知。

堂叔端来一碗滚烫的、加了大量老姜和红糖的驱寒汤,着司夜珩灌下去。滚烫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却也驱散了一些骨髓深处的寒意。但另一种“冷”,却从身体内部,从刚刚被那无声尖啸冲刷过的意识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那是“井”的余韵。

他闭上眼,黑暗中不再是纯粹的虚无。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影像,如同沉在水底多年的腐烂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闪烁:

冰冷的、滑腻的井壁,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在手电筒(?)摇晃的光柱下,反射着幽暗的水光。

一双向上伸出的、惨白浮肿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因为用力而痉挛,徒劳地抓挠着湿滑的砖石。

“咕嘟……咕嘟……” 不是井水冒泡,更像是液体灌入气管、挤碎肺泡的、绝望的吞咽和窒息声。

一张模糊的、被井水泡得变形肿胀的脸,在幽暗的水下缓缓上浮,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那面容……依稀有着司家人特有的、高挺的鼻梁和深刻的眼眶轮廓。

浓烈到极致的怨恨与不甘,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从那些影像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试图将他拖入同样的、永恒的黑暗与窒息之中。

“大伯……” 司夜珩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体而出。那些影像,是“井”通过刚才的接触,强行塞进他脑海的碎片?还是他自身血脉,在遭受冲击后,被动接收到的、沉淀在井中的家族惨剧的回响?

“你看到啥了?”父亲紧张地问,显然从儿子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

司夜珩喘息着,将那些破碎恐怖的画面简单描述了一下,略去了最细节的惨状,但强调了那张模糊的、带有司家特征的脸和那种刻骨的怨恨。

父亲听完,久久沉默,佝偻的背仿佛又弯下去几分。他走到墙角,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底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边角卷曲、泛黄脆化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服装,并肩站在老槐树下,背景就是那口当时还未封、井口架着辘轳的老井。居中一人面容憨厚,笑容有些拘谨,正是年轻时的父亲。左边一人眉眼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英挺,嘴角带着一丝不羁的笑意——那是司夜珩只在长辈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的、早夭的大伯司建业。右边一人,则是更年轻些的堂叔。

“是你大伯……”父亲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照片上大哥的脸,声音哽咽,“他走的时候……才三十。那天晌午还好好的,说井轱辘有点松,去找绳子加固一下……然后就再没上来。捞上来的时候……就跟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最后的字眼,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母亲压抑的、细碎的啜泣。

“井里的‘怨’,主要就是大伯?”司夜珩问,感觉喉咙更加涩。

“恐怕……不止。”父亲缓缓摇头,将照片重新包好,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那口井,年头太老了。你太爷爷说过,他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这井打从有村子的时候就在了。这么多年,井又深,保不齐……还有别的。你大伯,可能是最近的一个,也可能是……怨气最重、恰好又沾上了‘蚀’的一个。”

一个沉淀了不知多少年、多少无名悲剧与死亡,最终被“蚀”污染、发酵、并因大伯这个带有司家血脉的近期亡者而“活化”的聚合怨念体。这比单纯的恶灵更加麻烦,因为它与土地(井)、与历史、与家族血脉、乃至与“蚀”这种源性的“病”深度纠缠。

“那现在咋办?”堂叔打破了沉重的寂静,“阵法能顶多久?夜珩这伤……”

“阵法能削弱它,暂时切断大部分‘养料’,但除不了。”司夜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道,“我的伤,主要是精神受创,需要静养,但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那些‘画面’,那些‘感觉’,还在往里钻。我怕时间久了,它会通过这种联系,影响我,甚至……利用我。”

就像伤口感染,细菌会顺着血液循环扩散。他与“井怨”有了直接的、激烈的精神碰撞,相当于在意识的屏障上打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充满怨毒的记忆碎片和负面情绪,可能会持续渗入,扰他的判断,侵蚀他的心智,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引诱或控制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父亲和堂叔脸色大变。

“得想法子堵住!”堂叔急道。

“堵不如疏,更不如‘消毒’。”司夜珩目光落在炕桌上的古籍和那柄略显黯淡的“辟邪犁”上,“我需要尽快找到净化它的本方法。在找到之前……”他看向父亲,“爸,咱家有没有什么能‘定神’、‘守心’、或者隔绝外邪侵扰的老法子?或者……物件?”

父亲皱眉苦思,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有!你爷留下过一个‘安神枕’,里面填的不是荞麦皮,是一些他炮制过的草药和……别的东西,说是能防梦魇,定魂魄。还有……”他看向司夜珩一直贴身放着的粗布小包,“你身上那块骨头,你爷说关键时刻能定神,你试着……多握着它,感应它。”

安神枕被从柜顶取下,散发着陈年草药和淡淡樟木的气味。司夜珩将骨片握在掌心,那恒定温润的触感,确实让脑海中翻腾的恐怖碎片和阴冷怨念稍许平复了一些,仿佛一层温暖的薄壳,护住了意识的核心。他不敢完全放松,但至少有了些许依仗。

这一夜,司夜珩在安神枕和骨片的双重作用下,睡得极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沉入冰冷刺骨的井水,被无数惨白的手拖拽;时而又站在祖田边,看着暗红的土壤如同活物般蠕动,吞噬一切;时而又看到韩婆子扭曲的脸,嘴里反复呢喃着“地眼……挖……血……”;甚至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村子地下,并非实心,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须般的网络,其中一些“血管”正向着老井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输送着污浊的“养分”,而自己布下的桃木桩阵法,像几个生锈的夹子,勉强钳住了最主要的几条……

第二天,司夜珩是被院外隐约的嘈杂声吵醒的。头依旧昏沉,但比昨夜好了许多。他起身,感到四肢酸软无力,但神智清明了不少,那些强行闯入的恐怖画面也被压制到了意识底层,虽然并未消失。

他走到窗边,透过塑料布看去。院外围了七八个人,不是昨天那批兴师问罪的,而是几个平里相对老实、与司家也无大过节的村民,为首的是住在村南头的赵木匠。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望向司家院子,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敬畏、恐惧、好奇和犹豫的复杂神色。

父亲正在院门口跟他们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是赵木匠他们。”父亲低声道,“他们说……昨夜井那边闹出大动静后,他们家倒是消停了,没再听见怪声,也没做噩梦。但是……”他顿了顿,“但是今早,村里好几户靠近村中心的人家,都说……听见井那边,有女人在哭,哭得很小声,很惨,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听不真切。他们不敢靠近,就结伴过来,想问问……咱们这边,知不知道咋回事?是不是……还没完?”

女人在哭?司夜珩心下一沉。不是昨夜那种许多人的混杂呜咽,而是清晰的、单独的女人的哭声?这又是“井怨”的哪一面?是新的变化,还是被阵法削弱、隔离了“蚀气”主要供给后,其内部不同“怨念”开始显现、或试图用新的方式影响外界?

“他们还说了别的吗?”司夜珩问。

父亲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赵木匠偷偷跟我说,他早上壮着胆子,远远瞄了一眼那井。他说……看见井口那块青石板旁边……好像……好像有点湿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布鞋印子,绕着井台转了半圈,又没了。他吓得没敢细看就跑回来了。”

湿脚印?女人的?绕着井台?

一股寒意从司夜珩尾椎骨窜起。这不是单纯的“怨”了,这开始有“行动”的迹象了!虽然可能只是极其微弱的显化,或者是通过影响附近生灵(动物?)制造的痕迹,但这无疑表明,“井怨”并未因阵法而完全沉寂,它在适应,在变化,在尝试突破。

而且,目标是“女人”?还是说,仅仅是其“怨念”中属于女性亡者的那一部分,在阵法压力下,变得更加活跃和具象?

“爸,你跟赵木匠他们说,”司夜珩快速思索后,做出决定,“井里的东西暂时被压住了,但没除,有些残余的影响是正常的。让他们别靠近井,尤其夜里。如果听到哭声,看到什么,别搭理,立刻回家关门。咱们这边……正在想法子彻底解决。”

父亲点点头,又出去传话了。过了一会儿,赵木匠等人将信将疑地散去,但看神情,对司家“有办法”这一点,似乎又多信了一分,恐惧却也未减。

事情在起变化。村民们对司家的态度,从单纯的猜疑和迫,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一部分人(如赵木匠)因为亲眼(或听闻)看到了司家“做事”和暂时“见效”(自家消停),开始将司家视为唯一的、可能解决问题的“权威”,尽管依旧恐惧。而另一部分人,恐怕会将新的异象(女人哭声、湿脚印)归咎于司家昨的“鲁莽行动”,认为他们捅了更大的篓子。

流言的风向,变得更加莫测。

下午,又有一件事,印证了司夜珩的担忧。

堂叔从外面回来,脸色极其难看,带回一个消息:村里最年长、几乎从不离开老屋的三爷爷,今天早上,被家人发现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说着胡话。胡话的内容颠三倒四,但其中反复出现几个词:“井……绳子……拉我……绣鞋……红色的绣鞋……”

绣鞋?红色的?

司夜珩猛地想起赵木匠说的“女人的布鞋印”。三爷爷是村里最老的寿星,他年轻甚至童年时期,村里女人或许还穿绣花鞋。他口中的“绣鞋”,会不会是井中某个女性亡者的执念所化?而三爷爷,因为年迈体弱、阳气不足,又或者因为他知道某些早已被遗忘的、与井有关的往事,从而被这活跃起来的“女性怨念”给“冲”着了?

“三爷爷家请大夫了吗?”父亲急问。

“请了,赤脚医生看了,说是风寒入体,惊了魂,开了药,但烧一直不退,胡话也没停。”堂叔忧心忡忡,“他们家现在也乱成一团,又怕又愁。”

司夜珩沉默片刻。三爷爷的病症,很像被强烈的阴秽怨念冲击后导致的“失魂”或“癔症”。寻常医药很难见效。如果不及时处理,轻则大病一场,元气大伤;重则……可能就此不起。

“井怨”的反扑,开始了。而且,它似乎有选择地,首先找上了村中最年长、可能最“脆弱”也最“知情”的老人。这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对“记忆”的追索与报复?

“得去看看三爷爷。”司夜珩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然坚定,“或许,能从他那里,问出点关于那口井、关于‘绣鞋’的事情。而且……”他摸了摸怀里的骨片,“这东西,说不定能帮他定定神。”

父亲和堂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但也没有反对。三爷爷是村中耆老,若能救下他,对稳住人心、获取更多线索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但此行,无疑也伴随着风险——直面被“井怨”侵扰的病人,司夜珩自身状态不佳,会不会也被进一步影响?

“我陪你去。”父亲拿起那柄“辟邪犁”,用布包好。

“我也去。”堂叔抄起门后一结实的枣木棍。

司夜珩没有拒绝。他将骨片紧紧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拿起那本古籍。安神枕的药效和骨片的温润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精神的稳定。

三人再次走出家门,朝着村东头三爷爷那间低矮老旧、据说已有上百年历史的祖屋走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惨淡,寒风卷着尘土。路上遇到的村民,看到他们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尤其是司夜珩苍白但沉静的脸,纷纷避让,目光复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远远指指点点。

司夜珩无视了这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骨片的温度变化,以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但似乎在老井方向格外凝练的、铁锈甜腥的余味上。

越靠近三爷爷家,他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湿之气,并非寒冷,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淡淡腐朽和悲伤的湿意,与老井那边的气息同源,却更加“陈旧”,仿佛沉淀了更久远的时光。

三爷爷的家,到了。

低矮的院墙,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焦急的交谈。

司夜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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