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哥握着大伯的手。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爹,你放心。”
“大哥有钱了,这次回来,给你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病房。”
二堂哥马上接话。
“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专家,明天就过来会诊。”
三堂哥挤过去。
“爹,你想吃啥,我让饭店后厨天天给你做。”
四堂哥掏出一张卡。
“爹,这里面有五万,你先用着,密码是你生。”
五堂哥不说话。
就站在那,红着眼圈。
一个比一个孝顺。
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大伯激动得脸都红了。
嘴巴张着,啊啊地叫。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像是在说。
你看,我的儿子们,他们都爱我。
他们没有不管我。
我没说话。
默默去水房打了盆热水。
拧了毛巾。
准备给大伯擦脸。
大堂哥拦住我。
“小山,放着我来。”
他接过毛巾,笨手笨脚地给大伯擦。
那样子,好像大伯是块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
想起三年前。
我打电话给他,说大伯需要动个手术,要三万块钱。
他在电话里说。
“陈山,你大哥我也难。”
“我这边一大家子要养,实在是拿不出钱。”
“你多想想办法。”
我把办法想绝了。
卖了老家的地。
找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
才凑够手术费。
现在。
他回来了。
带着果篮和眼泪。
二堂哥也在旁边嘘寒问暖。
“爹,冷不冷?要不要加床被子?”
我记得去年冬天。
病房暖气坏了。
我打电话给他,想让他帮忙找人修修。
他说。
“陈明,你二哥我在单位,说不上话。”
“这种小事,你自己解决。”
那天晚上。
我抱着三床被子,跟大伯挤在一张床上。
冻得一夜没睡。
还有三堂哥,四堂哥,五堂哥。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我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这些脸都堆着笑。
这些嘴都说着暖心的话。
病房里充满了虚伪的空气。
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走到门口,想透透风。
大伯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提示音。
大堂哥眼疾手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像狼看见了肉。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几个兄弟。
“到账了!”
另外四个人,眼睛里也冒出同样的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呼吸都变粗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他们五个人的心跳声。
大伯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努力地转动眼球,看着他们。
大堂哥清了清嗓子。
第一个跪下了。
“爹!”
他声泪俱下。
“儿子对不起你!”
“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扇得又响又亮。
二堂哥,三堂哥,四堂哥,五堂哥。
扑通扑通。
全跪下了。
病房里跪倒一片。
“爹,我们错了!”
“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们给您养老送终!”
哭喊声震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追悼会现场。
大伯彻底被感动了。
他浑身颤抖。
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挣扎着,用唯一能动的手指,指了指床头柜。
他的银行卡在那里。
大堂哥立刻明白了。
他拿起那张卡。
大伯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大堂哥把卡紧紧攥在手里。
对着大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谢爹!”
“爹你放心,这钱,我们一定用在给你治病上!”
另外四个人也跟着磕头。
“谢谢爹!”
五个人,五个好儿子。
他们站起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他们拿着那张卡,跟拿着一块免死金牌。
他们终于看向我。
大堂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山,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是个好孩子。”
“现在我们回来了,这里就不用你了。”
“你拿着这个。”
他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算是给你的辛苦费。”
“你回老家去吧,找个活,以后娶个媳妇。”
“大伯有我们呢。”
他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这十二年的青春,就值五百块钱。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
然后抬头,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脸。
他们的脸上,是胜利者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