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下,镇北侯府后院的欢笑声中,迎来了一片愁云。
“竹木~小宝儿,哒哒……”
小宝儿褪去粗布,换上橘色绢衣,又套上宝蓝色褶衣,绣着对兽纹样,颈项间垂着一枚金镶玉的长命锁,随着他跑动间叮当作响。
陆陈氏一脸慈笑,“祖母的乖孙孙,跑慢些,慢些。”
陆陈氏手里拿着娃娃,在院里与孙儿小宝儿逐闹玩耍。
孩童步软,摇摇晃晃煞是可爱,引得廊下丫鬟婆子一脸怜爱。
唯独坐在廊下的陆嵘,神情漠然,与这温情一幕格格不入。
一丫鬟疾步走来,福了一礼,禀告道:“老夫人,苏娘子来了。”
“来就来了,慌什么。”陆陈氏面露不悦,瞪了一眼扫兴的丫鬟。
“苏娘子她……哭哭啼啼的,说有要事禀告。”
“让她进来吧。”
陆陈氏身旁伺候的嬷嬷,立马上前将小宝儿抱起,软声哄着:“孙少爷,咱们悄悄躲起来,让祖母来找,好不好?”
小宝儿一听‘躲起来’,立马捂住脸,将头埋进嬷嬷的怀中。
“竹木,找不到。”
陆陈氏泄出无尽的柔软,“那小宝儿可要藏好,千万别让祖母找到哟!”
见苏清月已在门外等候,嬷嬷匆匆福了一礼,将孩子带出院落。
苏清月望着被嬷嬷紧紧护在怀中的孩子,贪恋着不肯回首。
自打入了镇北侯府,小宝儿就被陆陈氏霸占了,她连见一面都得盘算着时机。
就比如,眼下。
“说吧。”
陆陈氏坐在院中石凳上,眼皮下垂,浑身写满了不待见。
苏清月噗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还是那身从北境带来的粗布棉裙,发间只别了支素银海棠花簪,泪痕交错,衬得她凄楚仓皇。
“老夫人,都两了,侯爷还在五城兵马司受苦。”
她没有嚎啕大哭,但哑的嗓子已然昭示她对陆峥用情至深,倒显得她这个做娘的‘含饴弄孙忘了子’。
“如今林府既已攀上了天家,合该放了侯爷才是,怎的就是死咬着不放呢!”
苏清月抬起红肿的眼,语气惶恐,但却倔强地透着不满。
“满口胡吣!”陆陈氏闻言,倏然转头,板起脸来,“什么叫林府攀上了天家?”
“你们都退下吧。”
陆嵘突兀一声喝退,满院丫鬟仆从尽数退净,也惊得陆陈氏一身的冷汗,继而再次怒瞪了地上之人。
“苏氏,京城不比北境,人多口杂,耳目众多,岂容你无的放矢!”
陆嵘缓缓踏进院中,身形稚嫩,但透着股清高倨傲的劲儿。
“今你说错一个字,明就有官府上门缉拿,阖家打入牢狱,阿兄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苏氏,你可省得?”
那双绣着荷花纹样的绣鞋停在苏清月的膝前,带着孤居高临下的训诫之意。
“是,谢小姐教诲。”
苏清月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明明她是她嫂嫂,却被小姑子训得抬不起头来,真是没有规矩!
待她后掌管侯府,必然要狠狠教教陆嵘,该如何恭敬长嫂!
陆陈氏脸色黑沉,半点也无敲打陆嵘之意,反而冷言冷语地对苏清月说:“你且站起来回话。”
“谢老夫人。”
陆嵘缓步移到陆陈氏身后,再无多言。
苏清月缓缓起身,扯着衣角拭泪,将事情缓缓道来。
“禀老夫人,昨我在林府跪求,恰逢宫里宣旨,圣上下旨,新夫人……林小姐被指给了……太子殿下。”
陆陈氏闻言,双目瞪大,两眼一黑,歪倒在陆嵘身上。
“母亲——”
“老夫人——”
苏清月没料到陆老夫人如此不经事,刚说一句就晕了过去。
陆嵘却十分熟练地唤来丫鬟婆子,将陆陈氏抬到卧室里间,命人倒水,她亲自喂药。
一室慌乱后,陆陈氏悠悠转醒。
“母亲,您感觉怎么样?”陆嵘坐在床榻边,眉目间满是关切。
陆陈氏却强行撑起身子,捉住陆嵘的手,语速急促:“苏氏呢,叫她过来回话!”
陆嵘扶着母亲,将靠枕垫在她的腰后,轻语宽慰:“母亲您先躺好,我这就传她进来。”
苏清月低垂着脑袋,耸着肩走进来,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陆嵘没看她一眼,吩咐贴身婢女:“小荷,你去看看老夫人的药熬好了没有;小翠,你去吩咐嬷嬷照顾好孙少爷。”
“是。”
小荷、小翠领命下去,顺便将房门掩上,留三人在房内叙话。
陆陈氏指着苏清月,声音发颤:“你,你将事情始末,细细说来。”
苏清月将昨在林府门前所见,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东宫那流水的赏赐送上门,满城的人都说,东宫莫不是早就存了夺臣妻的意思。那林府众人皆一脸喜气,像是早有准备似的。”
陆陈氏脸色发白,跌靠在软枕之上。
“不,这不可能!”陆嵘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急切。
“你莫要颠倒是非,污蔑林府清白。”
陆嵘梳着双丫髻,系着淡粉的发带,髻上簪着珠环,面容清秀稚嫩。
但此刻她眼中半点天真也无,皆是对苏清月的防备。
“先不说林府清傲做不出此等龌龊之事,就陆林两家的婚事,也是圣上下的旨。若不是你在阿兄大婚之闯出来拦轿,激怒了清懿姐姐,我陆家何至于成满京城的笑柄!”
苏清月再次噗通下跪,熟练地令陆嵘眼里划过一丝不耻。
“老夫人明鉴!”苏清月哀声哭诉,“清月自知愚钝,眼界小,没见过世面。家父罹难后,院里的恶仆出言讥讽,说我们母子二人被厌弃了,暗中还要谋害夺财。”
“好容易一路波折抵达京城,还没顾得上开心就听闻侯爷娶亲,清月一下子就慌了神,心里眼里,只想着为孩子谋个出路。”
苏清月以头触底,哭得声嘶力竭,活像个失了主心骨。
“小姐还是个孩子,但老夫人是当娘的,您一定能明白为娘的心。清月只想让小宝儿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哪怕是豁出去我这条贱命,我也要为我的孩儿谋个生路!大户贵族之间的弯弯绕绕,清月不懂,实在谈不上污蔑林府啊。”
“小姐可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天家之事,清月是万万不敢胡言的!”
她匍匐在地,泣不成声,字字句句的辛苦,却哭到了陆陈氏的心坎里。
陆陈氏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嫁给陆峥他爹时,他还是个百户,已算是高攀。
多年征战,他为她挣来了前程,带她和孩子进了京城,住进了将军府,过上了好子。
奈何她文墨不通,又胆小怯懦,不会与达官命妇来往,闹了许多的笑话。
唯有林家,对她还算照顾。
陆陈氏的手撑在软枕上,双目轻阖,呼吸不稳。
“算了,苏氏你出去吧,去账房支点银子,裁两身能见人的衣裳,穿成这般模样进出侯府,实在难以入目。”
“是。”
苏清月又惊又喜地跪地谢恩,抬手拭泪间,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