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摊丁入亩?”
林婉夹着一块烫得翻卷的毛肚,手猛地一抖。
那块裹满红油的毛肚“吧嗒”一声掉回了翻滚的锅底里,溅起几点辛辣的汤汁。
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周围那火锅翻腾的热气都无法驱散她此刻内心的寒颤。
【!要命了!】
【大魔王怎么突然考起政治题了?!】
【摊丁入亩这四个字,我是在哪次心里吐槽的时候不小心漏出去的吗?他怎么耳朵这么尖啊!】
【这可是关乎大清国本的终极改革大招,是把你这个未来雍正帝推上风口浪尖、得罪全天下读书人和地主阶级的催命符啊!】
【你现在问我一个后院女流?我是活腻歪了敢跟你探讨这个?】
林婉面上立刻堆起一个无辜且茫然的傻笑,一双杏眼眨巴眨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书一般。
“爷……您在说什么?摊丁什么?”
“妾身愚钝,怎么从未听过这等艰涩的词汇?”
“莫不是……莫不是昨爷赐给妾身的那本《农政全书》里写的?妾身……妾身还没来得及翻看呢……”
说着,她狗腿地重新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放进胤禛面前的骨碟里,试图用美食堵住这位活阎王的嘴。
“爷,国事繁重,但在饭桌上还是莫要劳了。”
“您尝尝这块肉,沾着蒜泥香油碟,最是能解乏呢。”
胤禛并没有去夹那块羊肉,而是优雅地放下筷子。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带着一丝玩味地盯着林婉。
如果不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心里那仿佛连珠炮一般的疯狂吐槽,他还真要被这丫头表面上这副纯良无害、不问世事的小白花模样给骗了。
得罪全天下读书人和地主阶级的催命符?
终极改革大招?
胤禛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汇,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哦?没听过?”
“那倒是奇了。爷还以为,爱妃那梦中呓语,是在替皇阿玛和爷分忧呢。”
林婉被他这一句“梦中呓语”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神特么梦中呓语!四爷您这找借口的能力也太敷衍了吧!我睡觉从来不说梦话的好吗!】
【既然你非要刨问底,那我就在心里默默给你科普一下,至于你能不能听懂,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林婉表面上继续低头装死,战战兢兢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脑子里的“历史课堂”却已经火力全开。
【所谓的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把原来按人头收的‘丁银’,全部摊派到田亩上去收!】
【四爷,你想想啊,如今大清这世道,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士绅地主,手里圈了成千上万亩的良田,却因为有功名在身或者隐瞒人口,一分钱的人头税都不用交!】
【反而是那些穷苦的老百姓,连一分薄田都没有,却要因为生了儿子、多了一口人,被迫缴纳高昂的丁税!】
【穷人交不起税,只能把地卖给地主,最后沦为流民或者奴才!】
【长此以往,国库收不上来钱,地方上的矛盾激化,这大清朝迟早要完犊子!】
【你要是把人头税废了,按土地面积收税,地多的多交,没地的不交,这国库不就充盈了吗?】
【但这也等于是在那些官僚地主的嘴里抢肉吃,他们能不跟你拼命吗?所以说,这是一条得罪人的孤臣之路啊!】
“啪!”
胤禛手中把玩的白玉茶盏底座,竟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内心的震撼,简直如同掀起了十二级的惊涛骇浪!
妙!太妙了!
按田亩收税,地多的多交,没地的不交!
这简直是切中时弊、能够一举扭转乾坤的治国良策!
他这些子翻阅了无数账册,查探了多少地方州县的卷宗,却始终觉得隔靴搔痒,抓不到子上的顽疾。
如今,这丫头心里的一番吐槽,竟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将他眼前的迷雾彻底拨开!
他当然知道这会得罪全天下的士绅地主。
但他胤禛,什么时候怕过得罪人?!
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皇阿玛的重托,别说是孤臣,就算是做个遗臭万年的恶人,他也绝不退缩!
看着胤禛那瞬间变得凌厉且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林婉吓得直缩脖子。
【妈耶……这冷面阎王怎么突然兴奋起来了?那眼神看着像是要吃人!】
【他不会是想在这火锅桌上把我给劈了吧?我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保命要紧!】
林婉硬着头皮开口。
“爷……您若是觉得这火锅不合胃口,妾身这就让人撤下去,去大厨房给您传些清淡的燕窝粥来?”
“不必。”
胤禛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激动,重新拿起一双净的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毛肚放进红汤里。
“这火锅甚好,辛辣过瘾,正如某些治国良策,虽然烫嘴,但却能治病救人。”
林婉笑。
【您开心就好……只要别再问我政治题了,我求求您了。】
然而,系统001偏偏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刷存在感了。
【叮!检测到四爷正为朝局隐患发愁。】
【宿主,不仅是国库亏空,黄河水患也是个大雷啊!】
【大瓜放送:当今黄河道总督手下的几个贪官,不仅把修筑堤坝的巨石换成了劣质的泥沙混合物,甚至还把朝廷拨下去的二十万两白银修河款给贪了一半!】
【更劲爆的是,那位管事的主官,拿着这笔贪墨来的修河款,昨天刚刚在扬州瘦西湖畔,豪掷三万两白银,买下了名震江南的花魁做第八房小妾!】
【现在两人正在游船上喝交杯酒呢!】
林婉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帮畜生啊!】
【三万两白银买个小妾?!这特么能在京城二环内买一条街的四合院了吧!】
【前线的百姓因为决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拿着人血馒头在江南泡妞?!】
【四爷!这你还能忍?!你快去把他们九族都给消消乐了啊!】
这番充满着震惊、愤怒和现代粗语的心声,毫无保留地砸进了胤禛的脑海里。
“咔嚓!”
胤禛手中的象牙筷子,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他原本因为“摊丁入亩”而稍微有些愉悦的脸色,瞬间沉得滴水成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了温度,站在一旁伺候的苏培盛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万两白银!
扬州花魁!
以次充好的河堤!
好!好得很!
皇阿玛夜忧心水患,国库本就入不敷出,这群国之蛀虫竟然敢在黄河大堤上做手脚,拿百姓的命来换他们寻欢作乐的银子!
胤禛猛地站起身来,周身散发着宛如实质的气。
林婉吓得立刻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
“爷息怒!若是妾身这火锅实在难以下咽,妾身知错了……”
【妈呀!筷子都捏断了!】
【他这是发什么疯啊!我又没惹他!】
【救命啊,这古代的皇子是不是都有狂躁症啊!】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吓得像只鹌鹑一样的林婉,胤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制在腔深处。
他不能现在就发作。
没有真凭实据,仅凭这丫头的心声,无法定那些贪官的罪。
他必须要立刻连夜写密折,派血滴子去扬州和黄河沿岸暗查取证。
一旦查实,他定要让这些人剥皮揎草,凌迟处死!
胤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落在林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清的神明,也是他胤禛这辈子最大的福星!
“起来吧。”
胤禛的声音沙哑,却出乎意料的柔和,甚至还亲自弯腰,伸手将林婉从地上扶了起来。
林婉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站好。
【这……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他连巴掌都没打,直接给甜枣,更吓人了!】
“这火锅,爷很喜欢。”
“你献上的治国之……咳,你献上的辣椒,爷也会呈给皇阿玛,给你记上一大功。”
胤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太多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爷今晚,便留宿在听雨轩了。”
林婉瞳孔地震。
“留……留宿?!”
【不要啊!你不是刚才还一副要人的样子吗?怎么转眼就要留宿了?】
【我这里只有一张床啊!你留下来,我是要给你讲一晚上的微积分还是量子力学啊?!】
胤禛无视了她内心的疯狂抗拒,转身对苏培盛吩咐道。
“去,把爷书房里那几本尚未批阅的折子拿来。”
“爷今夜,就在这听雨轩的西次间办公。”
林婉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爹了,原来是来换个地方加班的。】
【只要不是让我伺候就行。四爷您卷您的,我睡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完美!】
。。。
那一夜,听雨轩的西次间烛火通明。
胤禛提着朱笔,将脑海中林婉关于“摊丁入亩”的见解,以及关于黄河贪腐的线索,一字一句、逻辑严密地写成了两份绝密奏折。
直到天将破晓,他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看了一眼内室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起身更衣去上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