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血色追踪
白玉飞舟如一道撕裂阴霾的流光，无声而迅疾地划过镇魔渊外围荒凉起伏的山岭。
谢无妄盘坐船头，面色沉凝如冰，指尖偶尔微动，调整着飞舟的方向与高度，避开下方连绵的枯木与嶙峋怪石，也巧妙地绕开几处隐约有阵法波动的区域——那里或许是宗门布置的预警点，也可能是某些势力私设的暗哨。
林霜坐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象，同时将“轮回灵觉”与“洞幽”之术催发到极致，全力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那短距传送阵带来的、极其微弱且迅速消散的空间波动，以及……那三名幽冥道伪装者和阿常可能留下的、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追踪并非易事。对方显然早有预谋，传送阵经过精心布置，波动散逸得极快，且刻意混杂了魔气的扰。寻常修士，即便是金丹期的吴执事等人，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锁定准确方向。
但谢无妄不同。他对空间之力的理解与掌控，早已臻至化境。即便此刻重伤未愈，灵力不济，仅凭那残留波动中最细微的、属于幽冥道某种特定遁术的“味道”，以及他对这片地域地脉走势与灵气分布的熟悉，便已大致锁定了对方逃离的扇形区域。
而林霜那结合了“轮回痕迹”特质的敏锐感知，则成了最好的补充与验证。她能“嗅”到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属于阿常身上的、某种清苦药香与血腥气混杂的气息，也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某处区域，灵气流动有着不自然的迟滞与扭曲——那通常是有人匆匆布下隐匿或扰法阵留下的痕迹。
两人的配合，在这紧急追踪中，竟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默契。无需多言，谢无妄的一个眼神微动，林霜便能领会他探查的重点方向；林霜感知到的细微异常，只需一个简短传音，谢无妄便能立刻调整飞舟轨迹，加以核实。
“东北偏北，约六十里，两山夹谷地带，灵气有异常涡旋。”林霜忽然传音，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淡淡灰雾笼罩的险峻山岭。
谢无妄目光一凝，控飞舟陡然转向，同时将自身气息与飞舟光华收敛到近乎于无，如同幽灵般悄然滑入那片灰雾之中。
灰雾带着阴湿的寒意，能见度极低，其中似乎还掺杂了某种扰乱神识的粉尘。飞舟速度不得不减缓。谢无妄指尖弹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冰蓝剑意，如同探针般刺入前方雾气，感知着其中的能量结构。
“是‘迷神瘴’，低阶障眼法，但布置仓促，留有破绽。”他冷声道，飞舟顺着剑意探出的、一条相对稀薄的“通道”继续深入。
很快，前方山谷的轮廓在灰雾中隐约显现。谷口狭窄，两侧崖壁陡峭，怪石嶙峋。谷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然而，在谢无妄和林霜的感知中，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不祥的暗流。
谷口处的地面，有新近翻动的痕迹，几块碎石的位置显得不太自然，隐隐构成一个简陋的预警符阵。谷内深处，那灵气涡旋的中心，传来极其微弱的、被极力压抑的灵力波动，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谢无妄没有贸然驱使飞舟进入谷口。他控飞舟悄然降落在谷外一处背风的巨石之后，对林霜传音道：“你留在此处，隐匿气息，以‘轮回灵觉’探查谷内情形，若有异动，立刻传讯于我。我进去查探。”
“仙尊，您的伤……”林霜担忧地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无妨，对付几个筑基期的蝼蚁，尚不需动用本。”谢无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深知林霜虽有成长，但正面与可能不止三名、且可能布有陷阱的幽冥道修士冲突，风险太大。
林霜咬了咬唇，知道自己跟进去可能成为拖累，只得点头：“仙尊小心。”
谢无妄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那狭窄的谷口，瞬间融入谷内的昏暗与寂静之中。
林霜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轮回灵觉”上。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山谷。谷内的景象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来——
谷地不大，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洞。洞口被几丛枯藤勉强遮掩。洞内，那三名伪装成散修的幽冥道修士果然都在！其中两人正盘坐在洞口附近调息，神色略显疲惫，显然仓促传送和布置迷神瘴消耗不小。另一人则守在洞内稍深处，他面前的地上，正躺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阿常。
阿常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身上那件褴褛的衣衫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伤痕和……几个令人心悸的、仿佛被什么虫子噬咬过的、正在缓缓渗出黑血的细小孔洞！噬魂引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有一缕缕极淡的黑气正从他眉心若隐若现地飘出。
那看守的幽冥道修士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一脸阴鸷地盯着阿常，手中把玩着一枚漆黑的、不断蠕动的小虫，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大哥，这小子的神魂比想象中坚韧，噬魂蛊啃了这么久，还没完全控制住核心意识。”洞口的女子，也就是之前与吴执事交涉的那人，低声对调息中的一名黑衣大汉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焦躁，“此地虽偏僻，但毕竟还在天衍宗地界边缘，吴老狗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搜过来。”
黑衣大汉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声音粗哑：“无妨。噬魂蛊虽慢，但最是稳妥，强行搜魂恐损其记忆，反而坏了主上大事。至于吴老狗……哼，他得了我们给的好处，又抓不住我们实质把柄，顶多做做样子。按计划，再等半个时辰，若蛊虫还不能彻底掌控这小子，便直接带走，路上再慢慢炮制。主上要的是孙老头炼丹的秘法和那些针对魔气的丹方，这小子只是个引子，死活没那么要紧。”
林霜听得心头火起，同时也更加确信，吴执事与此事脱不了系！他们竟要如此歹毒地对待一个无辜少年！
就在这时，洞内那看守阿常的蜡黄脸男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阿常额头上一个较深的伤口，引得昏迷中的阿常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啧，药庐出来的小子，就是细皮嫩肉。”蜡黄脸男子怪笑一声，眼中恶意更盛，指尖竟然凝聚起一丝黑气，似乎想再给阿常添点“乐趣”。
就是现在！
一直潜伏在洞外阴影中、将洞内情形尽收眼底的谢无妄，眼中寒芒骤盛！
他并未直接闯入洞中，而是并指如剑，朝着洞内那名蜡黄脸男子所在的位置，隔空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然而，洞内那蜡黄脸男子戳向阿常的手指，却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半截手指带着黑血飞起！他甚至来不及惨叫，眉心处已然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眼中的恶意与惊愕瞬间凝固，身体晃了晃，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蜡黄脸男子倒地，洞口的黑衣大汉和那女子才骇然惊觉！
“谁？！”黑衣大汉暴喝一声，猛地弹起，周身黑气翻涌，一把漆黑的鬼头刀已然握在手中！那女子也迅速祭出一面白骨小盾，护在身前，脸色惊疑不定地看向洞外。
谢无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挡住了那本就狭窄的光线。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洞中纤尘不染，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白，一双眸子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冰冷地注视着洞内两人。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与肃，却让两名幽冥道修士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无……无妄仙尊？！”黑衣大汉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传说中应该在镇魔渊深处苦战、甚至可能已经陨落的煞星，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山谷里！而且，看起来虽然脸色不佳，但那眼神中的冰冷意，却比传闻中更盛！
“逃！”那女子反应极快，知道绝无胜算，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白骨小盾砸向谢无妄，同时身形向后急退，手中已捏碎了一枚血红色的玉符！
黑衣大汉也反应过来，鬼头刀卷起一道腥臭的黑色刀芒劈向谢无妄，脚下却同样爆退，想要从洞另一侧的缝隙遁走！
“嗤。”
一声轻响。
谢无妄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随意一夹。
那道足以劈开山石的黑色刀芒，如同脆弱的冰棱，在他指尖无声碎裂、湮灭。与此同时，他右手袖袍微拂。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冰寒剑气，如同无形的水，瞬间充斥了整个洞！
那砸来的白骨小盾刚一接触剑气，便寸寸龟裂，化为齑粉！女子捏碎的血色玉符爆开的遁光，刚刚亮起，便被剑气无情绞碎！
“噗！噗！”
黑衣大汉和那女子同时狂喷鲜血，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狠狠撞在洞岩壁上，筋断骨折，周身经脉瞬间被冰寒剑气封死、侵蚀，连自爆金丹或魂魄都做不到，只能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从谢无妄出手，到两名幽冥道修士彻底丧失反抗能力，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绝对的境界压制下，战斗毫无悬念。
谢无妄看也未看那两名瘫倒的幽冥道修士，径直走到阿常身边，俯身探查。
阿常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麻烦。不仅身体受创严重，噬魂蛊已深入神魂，正在缓慢蚕食其意识本源，并留下恶毒的烙印。若不及时救治，即便救回性命，也可能变成痴傻之人，甚至被蛊虫控。
谢无妄眉头微蹙，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精纯柔和的莹白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阿常眉心，试图将那蠢蠢欲动的噬魂蛊虫暂时封镇、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瘫倒在地、看似已无力反抗的黑衣大汉，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疯狂与怨毒！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合着残存的魔元，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几乎无形无质的血色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昏迷的阿常心口！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追踪与标记秘术！名为“血魂引”！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死亡或主动解除，否则中术者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施术者及其同伙感知到大致方位，且难以祛除！这黑衣大汉自知必死无疑，竟想在临死前给阿常打下标记，让他们的同伙或背后主使能继续追踪！
这道血线速度太快，又极其隐蔽，且带着黑衣大汉临死前燃烧精魂的决绝，威力不容小觑！
谢无妄正在专心封镇噬魂蛊，察觉到时，血线已然及至阿常前尺许！
他眼神一厉，正要出手拦截——
洞外，一直密切关注着洞内情形的林霜，比谢无妄慢了半拍才察觉到那血线的歹毒与急速！她距离更远，修为更低，正常情况下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林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歹毒的东西落在阿常身上！绝不能再给敌人追踪的机会！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怀中一直与她心意相连、且刚刚似乎对洞内魔气和恶意有所感应的归墟印，全力“推”了出去！
不是投掷，不是激发。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神魂层面的“驱策”！她将自身那缕与归墟印紧密相连的、融合了“轮回痕迹”与净世道韵的神魂之力，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归墟印上，同时传递出“挡住它！净化它！”的强烈意念！
归墟印猛地一震！这一次，它没有爆发出之前那种炽烈的暗金光华，反而通体流转过一层极其内敛、却带着某种玄奥韵律的灰色光晕，盒体表面那点暗金光芒骤然大亮！
“咻——！”
归墟印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金色细芒，后发先至，险之又险地拦在了那道血色细线与阿常心口之间！
“噗！”
血色细线狠狠撞在归墟印的盒体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见归墟印表面的灰金色光晕剧烈荡漾，那血色细线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发出极其尖锐、直刺神魂的嘶鸣，其上附着的恶毒诅咒与追踪印记疯狂冲击着归墟印的防御。
归墟印稳如磐石，盒体上那点暗金光芒愈发璀璨，一股堂皇正大、却又带着净化与镇压意韵的力量缓缓散发开来，与血色细线上的邪毒力量激烈对抗、消融！
最终，在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玻璃破碎的“咔嚓”声后，血色细线彻底溃散，化作一缕黑烟，被归墟印的光晕彻底净化、吞噬！
而归墟印自身，也光芒一黯，滴溜溜旋转着倒飞回林霜手中，盒体微热，传递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满足感的意念，仿佛完成了一次“进食”与“净化”。
洞内，谢无妄封镇噬魂蛊的动作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曲而中断，此刻已然完成。他指尖一挑，一条细若毫毛、通体漆黑、不断蠕动挣扎的狰狞小虫，被他从阿常眉心生生出，随即被一缕冰蓝剑意彻底绞灭。
他这才抬眼，目光掠过地上那气息彻底断绝、眼中残留着不甘与愕然的黑衣大汉，最终落在洞外手持归墟印、脸色因神魂消耗而有些发白的林霜身上。
那双总是盛满霜雪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紧张后松一口气、又带着些许无措的模样。
静默了一瞬。
谢无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异常清晰：
“做得不错。”
林霜一怔，看着他平静的目光，心头那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下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伴随着淡淡的喜悦，悄然蔓延。
她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他而言，已是极高的认可。
危机暂时解除，阿常的性命与神智保住了。但“血魂引”的出现，黑衣大汉临死前的疯狂，以及吴执事可能存在的勾连……都预示着，这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谢无妄走到阿常身边，喂他服下一颗稳固神魂的丹药，又简单处理了他的外伤，然后将他抱起。
“走，先离开这里。”他走向洞口，目光扫过地上瘫软昏迷（被剑气封住）的那名幽冥道女子，“此人，或许还能问出点东西。”
林霜收起归墟印，快步跟上。
飞舟再次升空，载着昏迷的阿常和俘虏，朝着无妄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山谷，重新陷入死寂。
而更深的黑暗中，某些蛰伏的存在，或许已经感应到了“血魂引”被触发又被净化的波动。
追踪与反追踪，阴谋与清算，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