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归途暗礁
白温泉的浅滩氤氲着略带硫磺味的温热湿气，与镇魔渊方向吹来的、夹杂着魔气的阴冷腥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白色的泉水从洞顶滴落，在下方水潭中敲击出单调而孤寂的声响。
谢无妄简单处理了一下两人身上在传送中添上的几处细微擦伤，动作精准利落，一如他使剑。林霜安静地任他处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以及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因本源损耗而生的淡淡寂寥。
“此地不宜久留。”谢无妄收回手，目光扫过溶洞出口外翻滚的暗红魔雾，“白泉虽有微弱净化之效，能暂时遮掩我等气息，但时间久了，仍可能被渊中魔物或巡逻弟子察觉。需尽快返回无妄峰。”
林霜点头，随即想到一个问题：“仙尊，您的伤势……直接动用飞行法宝或施展遁术，是否会牵动本源？”
谢无妄略一沉吟：“无妨。短程低空飞行尚可支撑。”他取出那艘之前用过的白玉飞舟，注入灵力，飞舟化作三丈长短，静静悬停在水面之上。舟身光华比之前黯淡许多，显然谢无妄有意控制，避免引起注意。
两人登上飞舟。谢无妄盘坐于船头，控飞舟悄无声息地滑出溶洞，贴着陡峭的崖壁和地形起伏，在低空快速穿行。他没有选择直线返回无妄峰方向，而是先绕行了一段，似乎在避开某些可能存在禁制或眼线的区域。
林霜坐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一边忍不住回想此次深渊之行的种种惊险。腐化巡天使的恐怖，归墟海眼的诡异，玉树琼实的珍稀，还有那古老意志沉重的嘱托……信息量巨大，让她心难平。
尤其是最后那古老意志提到的“完整归墟”与“其他海眼碎片”。她低头，看向怀中再次恢复平静的归墟印。这枚来自父母、疑似来自“井影”核心的上古镇器残片，在吸收了巡天剑碎片金芒和玉树琼实气息后，似乎与她联系更加紧密了，但她能感觉到，其内部那浩瀚的力量依旧沉寂，只在她需要时，才会给予些许微弱的回应。
“仙尊，”她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飞舟破开的气流中显得有些轻，“关于那古老意志的请求……‘完整归墟’和‘其他海眼碎片’，真的存在吗？”
谢无妄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一贯的平静：“上古传闻，并非空来风。归墟乃万水终点，轮回净世之源，其核心海眼自成一方大世界，统御诸多附属海眼碎片，维系诸界水元与部分轮回秩序。上古大劫后，归墟破碎隐匿，其碎片散落于诸天万界或时空裂隙之中，难以寻觅。天衍宗镇守的这处镇魔深渊，或许便与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或残骸有所关联，故而轮回井气息异常，魔气亦被吸引聚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等坠入的那处海眼碎片，显然已枯竭死寂，仅余残响。那古老意志，或为海眼本身残存的微弱灵性，或是当年镇守者遗留的一缕执念。其请求看似简单，实则可能涉及探寻上古秘辛与破碎世界的因果。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强求，亦无需过早忧虑。待你修为足够，或许自有缘法。”
不必强求，自有缘法。话虽如此，但林霜明白，既然应承了，这便是种下的因。只是这因果何时结果，又以何种方式呈现，尚是未知。
她不再多问，将思绪转回眼前。飞舟已逐渐远离镇魔渊核心区域，周围的魔气浓度有所下降，虽然依旧荒芜死寂，但已能看到远处一些属于天衍宗外围防线的零星标记和简易岗哨。
就在飞舟即将飞越一片地势复杂的、遍布嶙峋怪石和枯死巨木的山坳时，谢无妄忽然控飞舟向下一沉，紧贴着地面，隐入一片巨大山石的阴影之中，同时传音：“收敛气息，有情况。”
林霜心中一凛，立刻将“止念”与匿息术运转到极致，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只见前方山坳出口处，赫然有十数道身影正在对峙！
一方人数较多，约有七八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口绣着天衍宗的云纹标记，但样式并非核心弟子或内门弟子所有，更像是……外门执事堂的巡逻队？为首一人是个面色阴沉、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修为在金丹初期，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对面。
而对面只有三人。两男一女，皆穿着寻常的灰色散修服饰，但气息凝实，眼神锐利，修为赫然都在筑基后期到假丹境界！他们呈品字形站立，隐隐护着中间一个低着头、似乎受了伤、气息微弱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迹，看不清容貌，但林霜却莫名觉得……那身形轮廓，似乎有一丝眼熟？
“吴执事，我等兄妹三人途经此地，偶遇这迷路受伤的小道友，正要送其前往附近城镇救治，不知贵宗为何阻拦去路？”三人中，那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普通，但一双眼睛颇为灵动。
被称为吴执事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途经？救治？哼！此地乃我天衍宗镇魔渊外围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更遑论，此子身上……”他目光如刀，射向那低着头的少年，“……有幽冥道‘噬魂引’的残留气息！尔等与其同行，莫非也是魔道奸细？”
噬魂引？幽冥道？林霜瞳孔微缩。她对这种阴毒玩意并不陌生，之前那假执事身上就有类似的气息。
那三名散修脸色一变，护着少年的两名男子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周身灵力隐隐波动。女子连忙赔笑：“吴执事说笑了，我等皆是本分散修，岂会与幽冥道有染？至于这小道友身上气息……或许是在这魔气肆虐之地待久了，沾染了些许邪气也未可知。贵宗名门正派，还请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人？”吴执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三名散修，又落在那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是不是好人，带回去由刑堂刘长老亲自审问便知！给我拿下！”
他身后数名执事立刻应声，祭出法器，便要动手。
三名散修见状，知道难以善了，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决绝之色。那女子暗中对两名男子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说：按计划行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那一直低着头、气息微弱的少年，忽然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难掩清秀稚嫩的脸庞，嘶声喊道：“我不是魔道！他们才是！他们要抓我去……”话未说完，他似乎力竭，又剧烈咳嗽起来，气息更加萎靡。
吴执事眼中厉色一闪：“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动手！”
就在天衍宗执事们即将扑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名散修中的两名男子，并未迎向执事，反而身形猛地向后暴退，同时抬手打出数道乌光闪烁、显然是魔道法器的梭形法宝，目标却不是吴执事等人，而是……直射向旁边一处看似寻常的岩壁！
“轰！轰！轰！”
梭形法宝击中岩壁，并未造成多大破坏，但爆开的乌光却瞬间融入岩壁之中。紧接着，那处岩壁上，竟凭空浮现出一个数尺大小、边缘荡漾着水波般涟漪的幽暗门户！
传送门？！他们早有准备，在这里藏匿了一个短距传送阵？！
“走！”那女子娇叱一声，一把抓起那少年，与两名男子一同，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幽暗门户之中！
“拦住他们！”吴执事又惊又怒，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立刻带人扑上，同时祭出法宝轰向那传送门户。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三名散修和那少年的身影已然没入门户，门户在承受了数道攻击后，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同泡沫般溃散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些许混乱的空间波动和淡淡的魔气残留。
吴执事等人扑了个空，脸色铁青。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传送门消失的地方，又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生怕还有埋伏。
“吴师兄，现在怎么办？”一名执事上前问道。
吴执事脸色阴沉，咬牙道：“那传送门气息不稳，传送距离不会太远，定在百里之内！立刻传讯附近所有巡逻队和岗哨，封锁这片区域，仔细搜索！尤其是注意有无受伤少年或可疑散修踪迹！还有，立刻将此事上报刑堂刘长老！就说……发现幽冥道余孽携带重要‘人质’潜逃，疑似与近期镇魔渊异动有关！”
“是！”众执事领命，迅速分散行动起来。
吴执事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时而闪过焦虑，时而闪过狠辣。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传送门消失的现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隐藏在远处山石阴影中的飞舟上，林霜和谢无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仙尊，那少年……”林霜传音，带着疑惑。那少年的脸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是‘药庐’孙长老的那个记名小弟子，名唤‘阿常’。”谢无妄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孙长老擅长炼丹与医道，性情温和，常年居于后山药庐，少问世事。其弟子阿常，木火双灵，于丹道颇有天赋，心性纯良。月前，孙长老曾向我提及，阿常于后山采集一味稀有药引时失踪，疑似遭遇不测。”
药庐孙长老的弟子？失踪的阿常？林霜恍然，难怪觉得眼熟，原身记忆里似乎远远见过这个勤奋安静的少年几次。
“他怎么会落到幽冥道手里？还出现在这里？那些散修……真的是幽冥道的人？那吴执事他们……”林霜心中疑窦丛生。吴执事等人的反应，表面看是在追捕魔道，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吴执事最后那句“重要人质”、“与镇魔渊异动有关”，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甚至有点……灭口的意味？
“那三名散修，确是幽冥道伪装无疑。其功法路数与隐匿气息的方式，与之前寒潭那假执事一脉相承。”谢无妄目光冰冷地扫过吴执事等人离去的方向，“至于这位吴执事……是刑堂刘玄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刑堂刘长老！林霜心中一凛。是那个在质询时对她和谢无妄态度严苛、甚至提议将她囚于刑堂的长老！他提拔的人，在此地“恰好”撞见幽冥道挟持药庐弟子，又“恰好”让人在眼皮底下用传送阵逃走，还要大张旗鼓上报……这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和追捕不力吗？
“阿常身上，恐怕不止有‘噬魂引’残留那么简单。”谢无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药庐孙长老，虽不理俗务，但其炼丹之术，尤其是一些涉及净化魔气、稳固神魂的独门丹药，对镇压魔渊、研究轮回井异动，颇有价值。而孙长老，对这个小弟子，视如己出。”
林霜瞬间明白了！绑架阿常，可能不是为了阿常本身，而是为了胁迫或控制孙长老！而刑堂的人牵涉其中……难道宗门内部，已经有人与幽冥道勾结到如此地步，连负责丹药支援的核心长老都要算计？
“他们逃不远，传送阵残留波动指向东北方。”谢无妄控飞舟，悄无声息地升空，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却依旧巧妙地避开了下方可能存在的眼线。“跟上。阿常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有些事，也该弄清楚。”
他的语气平静，但林霜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意。这次深渊之行，他们带回了关于腐化巡天使核心弱点的关键信息，也遭遇了内部敌人的暗算。如今刚脱险，就又撞见可能与内奸有关的阴谋……看来，这场席卷宗门内外的风暴，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飞舟如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荒芜的山岭。前方，未知的追踪与凶险，正在等待着他们。
而怀中的归墟印，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起伏与即将到来的纷争，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铮鸣意味的温热。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