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终于迈过门槛,裂影抢先进来,一屁股陷进沙发,对着我那已经能稳定显形的影灵评头论足。我关上门。
“去去去,谁像你,那嘴像抹毒药了。”我的影灵回敬裂影,声音温和平静,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它飘到绿萝边,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叶子——那植物早枯了半年,它却如此,仿佛真能唤醒什么。
我看着苏晓。“坐。”我指了指沙发另一边,自己回到工作台前的旋转椅上。
她慢慢挪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和裂影那摊没骨头的影子形成鲜明对比。公式化VS随意化
“裂影说得对,”我开口,没看她,摆弄着台面上一个老旧的指针,“也不全对。”
裂影立刻炸毛:“咋地,否认我?你昧着良心事吗?”
“不,我没有。”我顿了顿,指尖在金属台面划出轻响,“我只是说,觉醒后的子,没想象中那么传奇。更多的是琐碎,是不得不做的功课,是时刻绷着——像一快断的弦。”
苏晓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我的脸上
“自我感觉,”我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变成像呼吸一样。不是你喜欢不喜欢,是必须。你的情绪,你的身体状态”
我朝裂影抬了抬下巴,“它现在这么碎嘴又不稳当还破坏力极强,一半锅是你的。你心里乱成一团毛线,它就只能跟着一起炸毛,顺便把那点烦躁放大十倍还给你。”
裂影哼了一声,难得没接话,只是阴影边缘微微颤动——那是它在压抑什么。压抑厌恶苏晓的管教和它自己想脱离的决心
片刻后,它身体前倾,声音忽然低沉:“那当然。影子分三种:自我觉醒叫影灵,分裂自我叫裂影,就是我这种”它停顿,目光刺向苏晓,“还有一种——叫窃影者。是偷来的命,借来的光。用一次,反噬一分。除非自我和解,变回影灵;再不然,就变成我这种——分裂,失控,谁也别想管我。”最后是说给苏晓听的,影灵话锋一转“不过不可控的是裂影,窃影者只是进入梦境拿别人的东西记忆执念,而裂影是可以脱离宿主,只要分裂够大,裂痕大,我就有独立的可能”毫不掩饰的厌恶苏晓的懦弱
苏晓听到影灵的话,手指摩擦沙发扶手。她听进去了——不止是耳朵
“然后,你会发现世界‘吵’了很多。”我调整射灯角度,光落在她脚边,“不是声音,是感知。路过刚结束深度连接的人,可能沾上他们的情绪碎屑——甜的苦的辣的;也可能是窃影者留下的污迹。你得学会分辨,过滤。有用的记下来,没用的当背景噪音。”
我看向她,“靠你对自己、对梦墟的直觉。而你现在的直觉,大概被‘我是不是错了’这个问题堵死了。”
裂影立马接话:“靠个屁!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只会——哎呀,我这不好我那不好,别人咋地了,对我区别对待了。啊呸,真当自己是盘菜!”
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影灵,”我指了指我那个安安静静散发微光的伙伴,“它不光是伴儿,是镜子,也是工具。它的样子,稳不稳定,能涉现实多少,直接反映你的状态。用它在梦墟探路,防御,抓取东西。但记住”
我语气加重,“它伤,你痛。它要是被重创甚至剥离,你丢的可能不止是能力。所以,保护好它,就是保护好你自己。”
苏晓的呼吸明显屏住了一瞬。裂影还在叨叨,但声音忽然小了些。之后还是那德行碎碎念
“至于抓窃影者,”我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不是什么英雄活儿。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手段下作,没有底线。发现痕迹,就抓取。不过你这种……”我没说完,但意思她懂。
房间静下来。只有裂影的碎语,像雨打铁皮。
苏晓盯着茶几上杯子留下的一圈水渍,半晌,才低声说:“听起来责任比好处多。”
“本来就是这样。”我回答得脆,“影灵觉醒,你以为是什么光荣的事?”
指尖在冰凉台台面上敲了两下,“而且暗处还有林雾蒙。”
我念出这个名字时,连裂影都安静了一秒。裂影凑近了一些
“他代表一套逻辑——梦墟连接必须高度规范化、标准化,消除一切不可控因素。在他眼里,只有频率‘纯净’、稳定、可预测的觉醒者,才是安全的,高效的。”
苏晓眉头紧蹙,听得认真。
“那我们呢?”她问,声音涩,“在他那套系统里,我们算什么?”
裂影抢答,语气却不像平时那样戏谑,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能算什么?算你的情绪化,算你的厌恶自己——我挺厌恶你的。”
它顿了顿,阴影微微蜷缩,“因为我也厌恶我自己。我想要脱离你”
我等它说完,才开口:“不稳定。需要被纳入管控。或者,因其难以预测性,在资源评估中被降低权重的潜在麻烦。”
“像我这种野路子,按自己节奏扑腾的;或者像你这样,频率独特却驾驭不了,状态起伏、自我怀疑严重的——都是他理想蓝图里需要被‘优化’的部分。”
“他不会违规整你。那不符合他的身份,也破坏他维护的‘秩序’。”
“但他会在每个环节,用合规的方式,增加你前进的摩擦力。申请被反复质询,数据被要求用‘权威模型’验证,目的不是摧毁,是引导——要么进他的轨道,要么知难而退,自动边缘化。”
影灵悄悄飘过去,轻轻捂住裂影的嘴。两个影子在角落扭打,却出奇地安静。
苏晓沉默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又猛地挺直。
“我该怎么办?”她终于问出口
“怎么办?”我把问题抛回去,身体前倾,直视她眼睛,“先问你自己:你信什么?信他那套‘纯净稳定’才是唯一正道?如果你心底认同,那就去适应那个模子——也许走得稳,但你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再抬头时,眼底的茫然被一种沉重的决心取代。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只是不平衡。我不比别人差。可我的影灵觉醒却是裂影——这让我很苦恼。我害怕,我永远都无法让它听我的。”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那就记住这种害怕。带着它,还有你所有觉得自己是‘错误’、是‘问题’的部分,从内在找回自己。”
我站起身,从抽屉拿出装凝神糖的小布袋,扔给她。“拿着。难受的时候含一颗。”
她接住,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
“今晚就到这儿。回去睡觉。或者继续去静默舱跟你自己、跟裂影较劲。”
我转身收拾台面,语气平淡,“记住,从完全接受现状开始——接受你现在就是进不去,接受裂影就这德性,也接受林雾蒙那座山。它就在那儿。山不会过来压你,但路得你自己踩过去。”
苏晓站起来,捏了捏糖袋。“谢谢,璐璐。”
“别谢。”我没回头,“下次再半夜带着一脸世界末的样子来敲门,我可能连门都不开。”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斜切进来,照亮她眼角未的湿痕,又随着门合上而消失。裂影飘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脱离她,总有一天,我会脱离她——哪怕她跟着一起坠下去。”裂影是真的狠
我愣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回过神来抬手关了工作台的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
我的影灵飘到我身边,安静地依偎着。